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赐名 有比马革裹 ...
-
第二天,天光已然大亮,乌檀木的的窗子外有棵粉白的玉兰花树。一瓣花随着风飘进窗格,落在了少年的鼻尖。薛儿猛不禁打了个咳嗽,幽幽转醒。天蒙蒙地亮着,似覆了层灰霾,他起来洗漱,早上的凉风顺着窗格袭进衣袖里,很冷,但也很清新,吹一阵,人也清明了。
他摸着身上干净的中衣,一时有些恍惚。但他摇了摇头,把这阵恍惚从脑子里赶出去。热饭良屋,已经是丰沛的馈赠。
日晷上那道长影由短变长,玉兰树悠悠地又簌下些花瓣,今天依旧是扎马步、跑步、练拳以及练他的新刀。
“温叔,你说这刀叫什么名字好?”
温叔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扶着他练拳的姿势,戒尺打正他不端正的地方,“这刀么,是少爷曾赏我的。我旧刀用惯了,不如送你。听说是由芈都最好的刀匠打出来的,刀柄都是金镶翡翠,好不神气。我粗人一个,倒也想不出名字。少爷今日要见你,你不如那时一并问了。”
薛儿点点头。日薄西山,金色的残阳在天边烧着最后的温度,该是休息的时候了。他擦过脸,洗澡换了衣,便随温叔去见少爷。
步进了碎玉轩,绕过几个廊亭,谢知韫还在写字。他见人进来,便放下了笔。
“你为什么叫薛儿?”
“少爷,我是个弃儿。关于爹娘,什么也不知道,只隐约还记得个薛字,姓这个的人不多,于是他们都叫我薛儿。”
谢知韫翻开诗经,在其中一页停下了。“乐只君子,福履绥之。绥,安也,薛绥,好名字。”
他放下书,摇开那把形影不离的扇子,让温叔退出去,又对薛儿招了招手,“过来。”
薛绥小狗似地上前去。
“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少爷起的,自然是好名字。”
“你不识字,而近卫能替我抄书,自然是最好。”谢知韫把扇子抵在下巴上,若有所思。薛绥离得近,那股甘兰的香气若即若离地勾着他的鼻子。
谢知韫起身,走到了另一边。“你说不定还能当我半个陪读,我跟父亲和先生说一声就是了。”
“你愿意读书么?识字的好处可多了,就算你不愿意读圣贤书,也能看懂话本和连环画。”谢知韫看着他。那股香气消失了,薛绥心里无端地有些失落。
真好闻。要是可以和少爷一起读书,就可以每天闻到了。
薛绥点了点头。谢知韫笑了笑,“那明天你就该和我一起听课了。先生明天晚上还有一个时辰的课,你习武结束了再来。”
薛绥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继续点头。谢知韫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么呆,只会点头。”
甘兰的香气又一次划过他的鼻尖,薛绥的眼睛亮了亮,又不好意思地挪开。
“有了名,就也该有字。你日后该读到李义山的《嫦娥》了。“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星”字漂亮,你的眼睛也明亮,所以该有个星字。”
谢知韫又摇起了扇子,“星什么好呢?”他想了一阵,一合扇子,握在了手里。
象牙没有他的手白,薛绥暗想。
“如星?不好听。星月?有些女气。衔星?衔星,薛衔星,这个好,你就叫这个字吧。以后先生上课,你别的先不说,先得会写自己的名和字。你记了没有?你叫薛绥,字衔星。温叔说你聪明,不到一年,你肯定能帮我抄书了。还有你那把刀,漂亮吧?我就知道温叔会把它给你,那可是芈都最好的刀匠打的。”
“它也没有名字,是不是?”
薛绥有些羞愧,挠了挠头,微黑的肌肤渗了些红,他此刻突然很想识字。假如他读过些书,就该想到好名字了,就像少爷那样。
“看刀鞘上的纹路,该叫饕餮。饕餮嘛,又贪又凶,字是难写了些,对刀来说却正好。贪吞万象,势斩阎罗,刀染千万血,眉残横生意。你和刀的名字,几日后我都要考你,不许写错,听见没有?”谢知韫摆出先生的架子,拿扇子点了点他的鼻尖。
“不会写错。我会好好认字的。”薛绥认真道。
“话到了,功夫也得到,我等着。”
侍女来敲门,“少爷,该生炉子了。”南方的初春,日夜温差大,白日只需着短褂,晚上就需要生暖炉了。
“进来。薛绥,回去吧。”
“是,少爷。”他再次绕过那几个廊亭,踏出挂着碎玉轩三字匾的大门,回头看了看,又绕过池塘与假山,到了他自己的屋子。
温叔在门口等他。他上前道:“少爷真好,给了我名字,又给了刀名字,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还能陪少爷读书。”
“少爷让你做陪读?”
薛绥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恩遇了。你要好好谢少爷,把这份恩遇记在心里,没有他,你现在还在街上跪着。以后真遇见了什么,”温叔双手握紧薛绥的肩膀,认真地说:“就是把你的命豁出去,也不能让他受半点伤,你听见没有?”
薛绥盯着温叔的眼睛,感受到了一点悲怆。“听见了,我一定,一定会的。”
那是个微凉的夜,飒飒秋声,风叶相抚,少年许下了平生第一个承诺。
“少爷给你取了什么名字?又给刀取了什么名字?”
“我都不会写,是从好多诗文里取的。他说,我叫薛绥,字衔星,这把刀的名字霸气,叫饕餮,少爷说我连阎罗王都斩得。”
温叔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名字,记着了。”
院子愈发暗了,温叔也走了。他趁着烛火,又舞起了他的刀。刀声飒飒,所过之处,银光刹闪,他旋身又反刺,好不威风。他摸着刀的金与翡翠,念着名字,愈发觉得威风,一时飘飘然了起来。他以前在茶馆外凑着,听那说书人说起过豪杰。
所谓豪杰,就是快马扬鞭冲入乱军之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任披风铠甲留下多少血污,长刀依旧是那么快,杀起人来不过几瞬之间。从一场千军万马冲入另一场万马千军,他心里仿佛从来没有过畏惧,只有一颗又一颗滚出刀外的头颅流血。那种快意,是道义使然,为朝廷平叛,杀乱军外贼,护百姓将主,策马横枪,有比马革裹尸更好的死法么?又或为美人一怒,为良友不平,为爹娘反恨,落日影长,宝刀残血,眉间溅红,眼中依旧裹满杀机,无人敢近身,有比这更令人叫好的时刻么?
他抱着刀,心里做起了美梦,他以后,也要做个豪杰。护着……护着他的主子。
主子,他又着重地念了这两个字。仿佛有无尽的责任与抱负隔着那遥遥的时空,落在他身上,他开了门,夜风吹了个满怀。
我、的、主、子。他又念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