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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一双漂亮的 ...

  •   玄阴城热闹的人市中。

      以梨城为首的几个城镇因为饥荒,流民向附近的城镇逃窜。当然,还可称得上流民的,都是家中父兄妻儿尚全,或者仅存的亲戚还保留最后的仁慈的人。为了几捧米或一碗热粥,卖掉幼子,已经是一件多则麻木的事。

      额角破了一大块,饥饿在胃袋最深处顽强地往上爬,已经分不清饥饿与绞痛的区别。眉毛挡不住血,渗进眼睛里,视线已经变成一片红色。薛儿的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背后,所有的“贩奴”都可以坐着,独他一人跪着,膝盖处那点破布被血渗得看不出本色,他遍身脏污,是草席间等待良客的猪狗。

      一双漂亮的鹿皮靴子抬起他的脸,过了几秒,又放下了。薛儿的眼睛进了太多血,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他不知道是谁轻轻地用鞋抬起了他的脸,只闻到那人衣间甘兰的香气。一抹稚气的声音与贩头交谈:“他犯了什么错?就他一个人跪着。”

      贩头卖笑道:“谢公子,您有所不知,这家伙虽然体格样子都不俗,可是脾气死倔,半分不好训。不知打了多少顿,四天了,只喝了一碗水,现在还活着呢。”

      “啧。”那人似乎起了兴趣,对身后撑伞的老仆说:“就他了。”

      八百钱,一张糙纸,是他全部的价值。

      马车很大,他被解了绳,又被两个仆人押着,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暖炉腾腾地散发着热气,揉醉了熏香,甘兰的气息挤占了每一寸呼吸与意识,无法逃避。垫子很软,多日被捆在身后的手腕终于得到解放,可惜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跌跌撞撞地任人放在床上,往满是血口的唇中灌热粥与汤药,每一个可能被发现的伤口都得到了细心的照料,甚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只是下一秒,他的头就被按在了水中。他挣扎着,可那点力气已经算不上挣扎。如此反复几次,眼中的积血终于被洗净了大半,水珠顺着薛儿挺俊的脸庞不断下滴,他看清了眼前人。

      那人轻轻地摇着象牙雕扇,眉目之间是一片浓丽的颜色,眼尾微挑,左眼下有一颗小痣。唯独眼色淡漠至极,难以亲近。

      他屏退了下人,轻轻地捏起薛儿的下巴。

      “生得不错。可惜要先养着,半个月后,我会亲自训你。”

      他尚未理解那个训字是何意,那人便消失在了门后,一片青色的衣摆漾出一点弧度。

      又是那阵熟悉的甘兰香。

      如此几日,饱受折磨的膝盖与腕骨终于渐渐恢复到往日的灵活,米粥野蔬鲜肉点心源源不断地送入房内。

      他摸着那几块漂亮的点心,问那个送过来的差役,“这是什么?”

      “也是你小子有福气,居然能被少爷看上。一盘是醉梨酥、那白色的是甜酒米糕、最边上的是红豆青团,边上还有一碗鲜肉粥。都是好东西,你偷着乐吧。”

      一个月前的他决计想不到现在有这等的好日子过。含在嘴里的糕点新奇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实实在在的闻着香,吃着也香,失而复得的能量充盈了少年人的肢体。他从小便生得比同龄人高大,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比不少及冠的青年还要高。肤色被过往的太阳晒得微黑,那是往日留给他的印证之一,在这兵荒马乱之中,所有名为属于的东西都十万分的脆弱,一触,即碎。能这样活着,已经是一种幸福。

      薛儿只能呆在院子里,每日除了静养就是对着院子数地上到底有多少块砖,把凳子拆了又组好,以及把那些简单的家具东摆西放地换位置。感谢天地,数天后那位少爷终于出现了。

      薛儿正叼着根草躺在院墙上晒秋阳,猛不惊听见由远及近的步声,冲着他的院子来的,很快就要入门了。他从半人高的墙上一跃而下,回到屋里却又不知道干什么,干脆装睡。

      “起来。”一阵凉凉的声音响起。

      薛儿睁开眼,他终于有精力打量眼前人,此人看上去似乎比他还小,周身的气场却没有少年人的天真与懵懂,很是早熟,端着架子。

      “温叔老了,而乱世将起。”谢仪正准备长篇大论,却发现薛绥还在床上。

      “你,”谢仪靠近了些,眼色不悦,“还不起来么?”

      “是、是!”薛绥几下穿好衣服和鞋。

      “死于暗杀的士族子弟数不胜数。我需要一个新的近卫,随侍身旁,卫我身所不能及,护我生于乱军之中。”谢仪轻轻地摇了一下扇子,接着道:“你能行吗?你出了谢府,三天饿两顿,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

      “最最重要的是,”谢仪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糙纸,“有这张纸在,贱籍易入,难出。”

      “你是武学的料,这不难。告诉我,你愿意么?”

      薛绥想了想这十几日谢府的待遇,觉着与外头相比堪当仙境,没多想,点了点头。

      他这么痛快倒是有些出乎谢仪的意料。

      谢仪勾了勾唇,“温叔,好好教他。”

      “是,少爷。”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不算太老,但胡子拉碴的,叫他一声叔也不为过。正是身体最后的巅峰状态,再年长,就是下滑。他走路很稳,手臂交锋间感受得到肌肉的力量,感觉颇为豪迈。薛绥没想到这个师傅一言不合先和他打起来,几招下来便明显招架不住,温叔最后一掌劈在他脖前,又堪堪止住。

      “如果我真动了杀意,你此刻已经死了。你有点底子,骨格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年纪也正好。每日勤练,日后说不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啊!”温叔狠狠地拍了几下薛绥的肩膀,薛绥登时一噎,感觉快被拍死了,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站了站,温叔的手落了空,倒也没说什么。

      次日午时,春阳不减毒辣。

      “温…温叔,马步要扎到何时?”

      “太阳下山。”温叔不留情面地说。他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手上拿着一个话本,旁边是应季的果子与水饮。

      “年轻人,就要耐得住性子。俗话说得好,玉石不磨难成佩玦,丝线不纺岂为绸绢。如今是我看你,我教你,几旬后说不定又是你看别人,你教别人,一样地躺在这阴影里舒服。师傅与徒弟,只是身份,随时间变得快。但你苦练勤学的青春,就这么一次,过了,就是过了,为玉为石,能决定的就这么十几年,之后再也追不回来了。”

      温叔呷了口茶,胡须被茶沫濡得微湿,他放下茶,“薛儿,我信你是那块玉。”

      薛儿把马步扎得更稳,话他听得半懂,但他知道这是好话,要他成才的意思。他在街上混久了,听到的不是小畜生就是臭要饭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如漂亮珠子一般的好话,一时稀奇,咧开唇,白净的牙齿与俊俏的面容在阳光下闪。

      “是了,我是玉!”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的皮肤往下滑,他每两个时辰可以休息两刻,拿巾帕擦脸、喝水。干净的水珠划过脸庞,他的头发有些乱,一双亮黑亮黑的眼睛让他像只累了的小狗。

      太阳落山,温叔说过几句夸奖的话,便拿着话本走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薛儿此刻已经没有了力气,瘫在床褥上,如同被吸干了神气的孤魂野鬼。

      这样的训练颇为有效,日复一日,力量在少年的肢体间悄然生长,他穿着带着暗甲的侍卫服,宝刀在侧,意气风发。

      再次见到谢仪已经是几个月后。他微微眯着上挑的眼线,手中的白扇显得他更似玉人。

      “温叔,他长进如何?”

      “不错,再继续个两年,完全可以接替我的位置。”

      “那就赏吧。”看不清谢仪的脸,只知道那片阴翳里有挪不开眼的颜色。他对下人轻轻地挥扇,举止间皆是慵懒自如。

      白银新衣送入他的屋中,薛儿左看右看,还是不如温叔新送他的宝刀喜人。

      薛儿在灯下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名字来。最后眼皮先撑不住沉重,一合,竟就在桌上睡着了。红烛明灭,少年人一夜香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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