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龙》春来到客船

5、风波 “到了

　　“到了，睁眼吧。”
　　白龙在呼呼的风声里停住了，察觉到身上的少年依旧埋着头，紧紧抱着自己的龙珠，他没犹豫，在空中就收了龙身。
　　李天然觉得身下空了，但还没有等他害怕，就被人抱了个满怀，“睁眼睛，不用怕，我抱着你呢。”阿九深邃的眸子在涌动的云层中灼灼闪亮，李天然搂住他脖子，避开那双眼睛。
　　“别抱着了，还我吧，”阿九单手握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往他怀里一伸，龙珠的光忽地一闪，晃了主人的眼睛一下。
　　阿九背过头，他忍不住笑了，“连他都是我的。”
　　龙珠闪烁开始剧烈，晃得李天然都睁不开眼了，无奈之下，李天然仰头，“乖，不许晃了，寄人篱下，要能屈能伸…”
　　他还没说完，龙珠果真就暗下去了，在李天然怀里乖乖躺着，好像一个球。
　　阿九似乎特别高兴，双手连球带人全搂住，他把脸埋在李天然怀里，闷闷地、小声地笑。
　　好像个孩子。
　　李天然脸有点热，他在心里推拒了一下，小声道：“放我下去。”
　　两人很快来到了地面，这是一片树林，入眼的瞬间，李天然就感到异常的熟悉。
　　阿九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眼熟，这树…我想不起来。”李天然抬起头，树上挂着零星的果子，发现的惊喜，此刻被一种异样的熟悉感遮盖了，想不起是哪里熟悉，但就是心跳加速，真相呼之欲出。
　　李天然烦躁地皱眉。
　　“怎么了？“阿九跟着他，龙珠已经回到了他胸前的金锁上，此刻依旧散发着清透的光。
　　顺着那道光，李天然的视线越过阿九，一截纯白的树干映入眼帘，他默默看了一会，一片恍然。
　　他来到树下，指尖抠着树皮，收回手的时候，李天然看见白色的、细碎的粉末嵌在指甲缝里面。
　　“这是什么？”阿九知道空间已经连接，他有点担心，但更多是后悔，后悔带他来到空间的裂缝。
　　这时李天然拉过他的手，“你快看！”
　　阿九看了一眼李天然的手，“这好像不是树皮。”
　　“这是白灰，专门给树防虫的，我好像傻了。”李天然说着就摇头，表情呆滞，他自言自语，“真的傻了，真的，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
　　十年来，他虽然重活了一次，可记忆却还是在的，他记得十九岁之前发生的一切，也留有现代社会的所有常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相信，白灰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荒芜之境，就像搭错了的积木，异样又违和。
　　“阿九，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我的世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就是。”李天然连连摇头，眼里满是震惊，“我不敢相信，这东西能出现在这里，我不相信…”
　　李天然说着退后了一步，突然就被绊到了，阿九快步上前扶住他，“小心。”
　　话音未落，李天然又叫了一声。阿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人的头骨正掩埋在泥泞的土地里，刚下过雨，骷髅的眼眶里沾了些泥土，另一只掩在地下，破损枯槁，年纪久远到就快要和土地融为一体了。
　　“阿九…”李天然手指就要触碰那个骷髅，却被拦住。
　　阿九慌忙抓过他手腕，看了一眼，松了口气，“阿然不要碰，那是死物，脏了你手。”说完他灵力一动，将那骷髅翻了过来。
　　这一翻不要紧，骷髅滚了一圈，停下时，身边的空气开始变得异常。
　　就像持续高温的天气里，周围的景物都会不停地波动，那是热气流在上升，可现在是在夜里。
　　而且这里没有高温天气。
　　还没等他多想，空气波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周围的景物竟然也跟着转变！远处有一片黑暗的树林消失了，一道道明亮的光从虚无中发出，灿烂得好像霓虹…
　　李天然睁不开眼睛。
　　这时候他听见阿九的声音，很急促，“阿然，你抬头。”
　　李天然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让李天然疯狂，漆黑的天际下，一道道橘红的光闪烁着，一幢幢高楼耸立着，闪着明亮白光的广告牌，喧嚣的杂音，尖利的鸣笛声，忽远忽近的嘈杂的音乐…
　　不可能…
　　“不可能…”李天然对上阿九同样震惊的目光，声音颤抖，“这不可能…”
　　没有惊喜，因为几乎是瞬间，他就想到一件事。
　　现实世界出现了，他就要回去了…
　　他栖息了十年的梦就要醒了…
　　正当他恍恍惚惚的时候，突然响起一个悠远的声音，好像能听清，又好像只是风在吹动云层，那声音召唤着，引诱着，缓缓地进入耳朵。
　　它说：“是时候了，回来吧…”
　　那声音来自天边，就来自那个霓虹闪烁的城市！
　　“不，我不走！”李天然害怕了，他想起十年前的旧事，那个时候，他就是毫无防备、不受控制地被拽离了时空。
　　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他害怕，他怕自己会突然在阿九眼前消失。
　　刚来的时候，他满心绝望，所有未实现的梦，没有遇见的初恋，缤纷灿烂的城市生活，一切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了，他不停地做梦，甚至梦见英雄落泪，折戟沉沙，那个场景不断地重复，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隐喻，只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灰暗，那些梦想，属于十九岁的梦想，都化为尘土。
　　而他就是那个十九岁的英雄。
　　在梦里，亲人的哭喊往往逼得他崩溃，撕心裂肺，想醒过来，却又舍不得，梦里他们都对他说：“我等你回家。”
　　可是如今，这些早已不重要了，他不能失去了一次，又再次失去。
　　梦里不能再添人了，他会死的。
　　“不，不，”李天然摇着头，一步步后退，转身猛地抱住阿九，他声音很轻很轻，有点压抑，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他不想吓到阿九。
　　可他手抖。
　　阿九皱起眉，望向远处的霓虹，不光是李天然，他也听见了。
　　树干、骷髅、城市，这些毫无关联的空间，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为什么那个声音在叫阿然回家？那他会回去吗？
　　这时候，李天然更慌了，有一种力量开始扯着他的身体。
　　“我不走！”他抬头，手抓住阿九的衣角，轻轻抽泣了一下。
　　“你放松，我在呢，”阿九慌张回应，他把人紧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李天然的脊背，帮着他顺气。
　　他低声哄道：“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这样能吓死我，知道吗？”他说着看一眼远处闪烁的霓虹，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低下头，试探着问道：“你…不想走吗？”
　　李天然抬头。
　　就因为这句话，那种力量突然强大起来，李天然错觉，他甚至感到有一个声音在追问他，一遍又一遍。
　　“这里连着你的家——你不想走——你不想走吗——”
　　“不…”李天然摇着头，他感受到了那种难以控制的力量，可阿九却浑然不知。
　　这让他很恐惧。
　　“我不走…我绝对不走…”李天然哭了，他抓着阿九的衣角，说出来的话都变成了颤音，“连通了又怎样，那我也不走，你要是敢让我走，我就去死！”
　　他突然的变化让阿九也慌了，他以为是自己的问话刺激到了怀里的人。
　　他根本听不见那声音。
　　“阿然！”他叫人的名字，可李天然已经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弄得崩溃，压抑着的哭音已经渐趋嘶哑。
　　“你听不到吗？你真的听不到吗？”李天然抽泣着，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全身发抖，一个用力把阿九推出去好远。
　　“你冷静一点！”阿九提高声音，可是李天然已经被那种灵力引得神魂颠倒，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不走，你别让我走，”他指甲紧紧抠着地面，大片的鲜血从指缝蔓延到地上。
　　“你冷静点！”
　　看见那血，阿九气得声音都不稳，同时用手捏住李天然腕子，强迫他抬头，却在心里抖了一下。
　　哭得就要背过气了。
　　“阿然…”他声音瞬间就软了，胡乱摸着李天然的头发，觉得手足无措，只好把人搂回了怀里。
　　“我…我觉得有东西在拽我，还有那个声音，我…我受不了了…”李天然摇着头，“它要我回家，我不要。”
　　这时候，那种力量减弱了一点，身边的景物也开始波动，李天然的神智恢复了清明，他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突然，那种力量像是被谁控制了，几乎是瞬间，一道光破云而出，直直照向李天然的脸，李天然感到身体轻了，就如同抓不住的尘埃，他正在快速消失！
　　慌乱之中，李天然抓住了阿九的衣角，却落了空。
　　他已经抓不住东西了。
　　这时候，阿九才感受到那种极其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很熟悉，和百年前一道天雷砸到头上的感觉那样相像。
　　一道天雷，坠入无妄之地！
　　生生世世他都忘不了！
　　百年前就算了，现在竟然还不放过他！
　　绝对不可以！
　　李天然身体一软，周身的灵力暴退，他已经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阿然，我只问你一句，”阿九眉间的朱砂已经变成了血红色，淡青的麟纹显现，周身灵力暴涨，灵珠散发着粹金的光，地表恍若白昼，一时间暗淡了天顶。
　　他把李天然拉到身前，耐住全身的煞气，他声音很努力地温柔，“我只问你一次，到底要不要回家！”
　　李天然乖乖摇头，“我，我只要你…”
　　得到了回答，阿九煞气收了一点，他开始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把人举高到能够平视自己，接着放在一棵树上。
　　“这是你说的，”阿九手拂过李天然柔顺的长发，“从今天起，你就不能走了。”
　　“我会困住你。”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李天然眼前。
　　狂风卷过，整片树林被扑天而降的威压覆盖，李天然捂住耳朵，地面开始震动，所有树干开始断开，树根开始下降，被埋进土里。
　　留下的部分已经消失，被无形的压力挤成了粉末。
　　李天然坐在树上，紧紧地抱住树干，他不敢松手，因为就只有这一棵幸存。
　　可是这还没完，白龙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接着就腾空而起，云层翻滚，荒芜之境的水域被惊动，滔天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汇集成一道齐天高的水墙，眨眼之间，已经倾覆了整座城市。
　　霓虹暗淡，声音消逝，一切的一切，转眼之间已经归于虚无。
　　阿九复归人形，白衣飘然落在李天然眼前。
　　“你听好，我不管他什么蹦出来的世界。”他语气很霸道，抓着李天然的手很用力，很疼。
　　李天然第一次感觉到压迫。
　　阿九语气很认真，像是抓着他宣示主权， “你记着，你就是我的，一辈子也走不了…”
　　李天然能够感受到这条龙的暴躁，至少从手腕上的力道就能判断…
　　想到这里，李天然伸手环上阿九的脖颈。
　　被人环住脖颈的那一瞬间，阿九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龙占有欲很强，自己的一切都不能让人染指，更何况是心尖儿上的宝贝，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个声音，叫李天然回家，还给他变了个城市出来…
　　他一下子就暴躁了，也没办法控制自己。
　　“对不起，我不是对你，”阿九瞬间松了手，发现细白的手腕已经被他攥得泛青，隐隐有血管崩裂，在肌肤之下蔓延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李天然正咬着嘴唇，低头忍着疼，安静得话也不说。
　　阿九终于回过神来，也看见了李天然心神恍惚，一时间心如刀绞，“我…”
　　他颤抖着伸手，发现指尖不停抽搐，连抓握也不能。
　　“阿然，你给我看看。”他把李天然拢在怀里，手抖个不停，绕着人受伤的胳膊，偏就不敢触碰，“是不是很疼？”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李天然靠着阿九，小声道：“手疼。”
　　“对不起。”阿九将灵力抚上李天然的手腕。
　　过了一会，他小声呢喃着，“阿然…”
　　“我说了没事，你废什么话，”李天然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后不再理人，他累坏了。
　　“好点了吗？”阿九依旧喃喃自语，声音小小的，“如果你不见了，我会活不下去的，你懂我意思吗？”
　　李天然没空理他，只闭着眼点头，他依偎在阿九怀里，指腹轻轻摩沙着阿九脖子下一片月牙白的纹身，渐渐觉得威压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天然醒来，发现阿九正在给他擦手。
　　“阿九？”他低声轻唤，顺手摸小白龙的月白纹身。
　　“可好些？”小白龙被人摸了逆鳞，心情舒畅，看上去乖乖巧巧。他把李天然放在树下，已睡过一觉，那脸色还是白得不行。
　　“阿然，你哪里不舒服？”阿九轻轻碰李天然的脸。
　　李天然又感到一阵压力。
　　“咳咳，”他推开阿九，脸色发白，“受…受不了…”他跪在地上，躲着阿九咳嗽，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你怎么突然不受控制？”他看着阿九，觉得被龙族的压力弄得直不起腰来，就有点尴尬，索性也不起来，直接趴在了地上装死。
　　一躺下去，威压就不那么起作用了，李天然脸色也渐渐好了许多，他算是记吃不记打，看着不敢乱动的小白龙，他在原地翻身，伸手道：“我没事，你别像个木头。”
　　阿九像是得了命令，李天然手一伸，他就蹭过来。
　　“哎哎哎！不，咳咳…”李天然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他被阿九压在身下，一阵热感传来，他觉得阿九的气息不同往常。
　　腰间就像被人上了锁，一动也动不了，手也被阿九抓住，他觉得阿九眼神很可怕，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别动。”阿九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单手抓着李天然细瘦的手腕，李天然就真没敢乱动，“我，我就随便说说…”
　　“好了，”阿九居高临下，低眸看着李天然的手，轻轻摸了摸，“这里，愈合了。”他说着对上李天然的视线，嘴角带起笑容，很开心的样子。
　　“我现在灵力不稳，有点儿…不舒服…”阿九的声音缠绵，断断续续，李天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哪儿不舒服？”李天然低声询问，声音轻软，带着些睡醒后的沙哑，听得阿九更难受了。
　　“阿然你别说话了…”小白龙的声音已经有些暗哑，指尖忍不住落在李天然细腻的肌肤，一圈圈打下来，他神智归位，可身下的人已经软得说不出话。
　　“……”
　　“你…”阿九顿时有些慌，没成想身下的人会这么顺从，连最后一道阻力都没给自己留，他马上后退了一步，收回了双手。
　　远离了那片温柔，阿九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被人环住了脖子。
　　某龙：“……”
　　李天然背过脸，指尖微微发颤，对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感到万分的羞耻，见阿九没有任何反应，他瞬间收回手，自己也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哪，太尴尬了…
　　阿九垂下眼睛，不舍地从李天然身上退下去，在李天然身边坐好了。过了好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李天然翻了个身，没接话。
　　“我…”阿九倾身过来，长发隔住了外面的风景，他轻轻把人揽在怀里，轻声说道：“我想，可我不能。”
　　李天然又气又尴尬，却被阿九强迫着翻了个身。
　　“你干嘛！”
　　“我如果…”阿九说得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几个字，李天然却听得脑袋嗡嗡，忍不住捂脸，“那就闭嘴。”
　　“阿然。”小白龙好像很委屈，他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十分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如果，你会，会，会死…”
　　李天然脸红成了个番茄，明显已经被调戏得毫无招架之力，也顾不上尴尬，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又被人搂着动弹不得，挣扎了半天，终于一头栽进阿九怀里。
　　人撞进怀里的一刹那，阿九终于忍不住笑了，他低下头，柔声哄道：“阿然不要生我的气，我错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别废话，”李天然在他怀里生无可恋，索性搂着不撒手了，“你不是抱着呢么，装什么。”
　　“我真的，不能，”阿九声音里透着失落，说着他把人搂紧了，有些赌气地凑近李天然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我不能，那人也是我的，永远要给我咬！“
　　“嘶——”李天然疼得皱眉，毫不留情伸出手给了某龙一巴掌，骂道：“没事抽什么疯！疼死了！”
　　“不生气了，”阿九捂着脸凑上来，语气很狗腿，可是眉宇间尽是温柔，好像心尖上只供着这一人，喜乐全都由他，“不生气好不好？我真的怕你这样…”
　　“我哪里生气，我…怕你不喜欢，”李天然笑着闭眼，“困了。”
　　“不找果子了？”阿九问他，李天然看着一片废墟摇头，“代价太大了，不想找了，大不了饿死。”
　　阿九摸他的手，放在唇边，“不会饿死…”
　　“我是怕，哪一天你比我先死了，”李天然背过脸，看着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头发，突然有种想把它们缠成一团的冲动，“你不用骗我，我知道的，你比十年前弱了不少了。”
　　“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阿九皱起眉。
　　李天然抽出手，抚摸他眉眼，“如果这些果树还在——”
　　“那些果子只是暂时，这个秘境隔绝人界，但偶尔也会与之连接，全靠运气，你最后还是得靠我。”
　　说着说着，阿九明白过来，他问李天然： “阿然，这么多次你都是在绝食，对么？”
　　李天然别过脑袋，“我没有。”
　　阿九出乎意料没有生气，“你想用这些果子替代我。”
　　李天然点头。
　　阿九看了看远处，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这样的结界，我猜肯定不止这一处，等明日我再去寻一寻。”
　　李天然问：“如果你寻不着呢？”
　　阿九盯着他的脸，笑了，“这地方，我说了算。”
　　李天然打了个哈欠。
　　眼泪汪汪的。
　　阿九笑着，“困了？”他把人抱起，声音温柔，
　　“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文笔不好～希望喜欢～祝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