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龙》春来到客船

6、礼物

　　翌日清晨。
　　李天然睁开眼睛，没见小白龙的影子。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脚踹着个圆圆的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龙珠大宝贝。
　　“他是真不把你当回事。”
　　李天然把龙珠抱在怀里，伸手擦去上面的一点灰尘，“我们可是龙脑袋上的大珠子，怎么能直接用来垫脚呢？”
　　龙珠忽地晃了几下，表示同意和委屈。
　　李天然搂着大宝贝往洞口走，去看画在墙上的痕迹。
　　李天然眼见着那刻痕最后一笔就要画上，这才意识到光阴流逝得这样快，眨眼就是十年。
　　春秋冬夏，岁月荏苒，在这里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李天然低头，“都这么久了。”
　　“我回来了。”
　　听见声音，李天然抬头，阿九已经过来搂他，“来这么久，得庆祝一下。”
　　李天然笑道：“庆祝？庆祝我借住十年，不付房租？”
　　“拿你抵房钱好不好？”阿九看着李天然，笑道:“我守着荒芜之境，无边家业，不差你一个小小人类。”
　　“小小人类？”李天然失笑，同时又有点落寞。
　　确实是小小的凡人。
　　渺小的。
　　“算上之前十九年，我都快活到三十岁，有儿子了。”
　　“多大又怎样？你要当谁的爹？”阿九冷哼一声，笑了。
　　他盯着李天然的眼睛，摇头道，“你都没有变。”
　　的确没有变，依旧是那么好看。
　　本就是眉目如画的少年，又因为被灵气养着，长到二十岁就弃了时间，以后也不再变化。岁月在他的身上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一颦一笑，依旧还是少年时那张脸。
　　越来越像个小仙官。
　　“我能亲你吗，就一下。”小白龙的语气渐渐不明。
　　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他觉得愈发控制不住，索性一把揽过李天然的腰，凭着念头就想吻上去，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又怎么了？”李天然睁开眼，绝望地捂住脑袋。
　　“我，我还没想好。”阿九移开目光，可怜巴巴地叹息。
　　看小白龙犹豫不决，李天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龙珠塞进阿九怀里，他眨眨眼，小声问道：“那什么，你是不是，真不行啊？”
　　这是他十年来，无数次怀疑的问题。
　　“什么？什么不行？”阿九一时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那如果——”李天然脸红了，他仰头望天，喃喃道：“你应该不行，我比你强。”
　　“说什么呢？”阿九觉得很无语，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和一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你看这是什么？”他说着从手里变出一个圆圆的果子，递给李天然，他道：“你不是要找吗？我今天找到了，就树林里。”
　　李天然惊喜地接过红果，咬了一口，甜！他一边啃，一边疑惑，“空间裂隙都被你封上了，这在哪里找到？”
　　“我找到永恒结界了。”阿九没再多说什么，他指尖一挑，一个包袱落下来，不小心红果滚了一地，李天然高兴地捡，边捡边拿起一个递到阿九嘴边，“你吃。”
　　“唔，我不吃，”阿九将手挡在嘴巴前，别过头推李天然的脸，他笑道：“你吃你的，我不爱这东西。”
　　“你尝一个嘛，好吃的，”李天然举着红果转圈，阿九咬了一口，皱眉道：“我不喜欢。”
　　李天然冷笑，转头把红果收拾好，堆在了墙角。
　　“不吃就不吃嘛。”阿九笑嘻嘻坐过来，揽着人肩膀道：“过了今天，给你个惊喜。”
　　李天然道：“什么惊喜？”
　　阿九挑眉道：“不可说。”
　　李天然笑着搂住他。
　　当晚，李天然抱着一堆红彤彤的果子，吃得只剩几个。
　　他摸着圆圆的肚子躺在床上，手不安分地摸来摸去。
　　“好吃就好。”阿九出乎意料没伸手搂他。
　　他又带了一袋回来。
　　“你怎么了？”李天然觉得不太对，他撑起胳膊，把手放在了阿九的肩膀，轻轻捏着。
　　“没什么，有点困了。”阿九回头笑了，说着他站起来，给李天然把被子盖好，“我出去取一点水，你不要等我睡。”
　　李天然道：“你真没事？”
　　阿九笑着摸他的脸。
　　李天然被压着肩膀躺回床上，乖乖闭上了眼睛。
　　入夜，李天然被风吹醒，听见若有似无的声响，悠长、毫无规律，他起身下地，走到洞口看见天尽头有明亮的光点，转瞬间就消失，接着又出现，再消失。
　　是什么？
　　李天然摸回床边，习惯与想念使他似乎听见了阿九平稳的呼吸声，或许每一天那气息已刻在心里。借着这一点错觉的安全感，他又悄无声息爬回了床上，依赖的程度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李天然闭着眼睛一摸，身边是空的。
　　“阿九？”他叫了一声，发现天刚蒙蒙亮，外面乌漆嘛黑的，风声乱响，听不见别的什么，看一眼脚下，龙珠也没在身边。
　　李天然一头雾水。
　　“人呢？”他蜷着腿，乖乖坐在洞口等人，等到后来天黑了，他就有点慌。
　　阿九突然消失，干嘛去了？
　　正想着，便有人叫他。
　　“阿然！”
　　李天然低头，发现有一条小龙正伏在他身下，尾巴一扫一扫，眼睛滴溜溜乱转，煞是可爱。
　　“你怎么变小啦？”李天然心里莫名勾起一瞬间的隐痛，他把阿九捧起来，亲了亲小龙的脑袋，“还挺可爱的，看着真乖。”说着他伸手捏了捏龙爪。
　　阿九翻了个白眼，把爪缩了回去，“别闹。”
　　“哈哈，”李天然把龙收在怀里往回走，低头问道：“你到底去哪里，怎么现在才回？”
　　“你很想我。”阿九在他怀里抬起头，突然跃起来亲了他一口，“我去准备惊喜，你难道不该给我奖励？”
　　“我敢给你不敢要。”李天然顺手拿了个果子在手里，咬了一口，依旧道:“很甜，但很奇怪。”
　　之前他太激动，吃的时候没有想过，但后来再尝，愈发觉得这甜腻不似果香。
　　“哪里奇怪？”阿九绕上李天然手臂，“我已太久不食人间烟火。”
　　李天然摸摸他的头，解释道：“很甜，甜得不像水果。”他将阿九捧在手上，笑道:“不过，有的吃我就满足。”
　　我不想再吃你了。
　　阿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默不作声缩进了李天然怀里。
　　李天然抱着小龙不动，过了一会他问： “阿九，你为什么突然变小？”
　　“我想缠着你。”阿九把脑袋抬起来，眨眨眼睛道：“你都不吸我的灵气了，我精力太旺盛，想时刻挂在你身上。”他说着就又变大了一点，这下可以将李天然整个缠住了。
　　阿九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将人收紧，在不该停留的位置磨蹭，直到李天然红着脸什么也不记得，只叫他滚。
　　李天然好不容易脱身，拿个果子在手上倒来倒去，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最后被一块石头挡住了。
　　他赶紧跑过去捡起来，很小心地擦掉上面的泥土。
　　“急成这个样子…”阿九在床上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爪子朝上蹬了蹬，“你想吃我便找，莫要如此。”
　　李天然擦着土，没应声，他心里其实没过去。
　　十年从未见过阿九变得这么小，这是第一次。
　　那看起来很脆弱。
　　但他不敢深究，那念头便如离弦之箭，转瞬无影于刻意抛却的心念之中。
　　李天然走到床前，变小了的阿九简直可爱了千百倍，让人忍不住就想蹂躏一番，所以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龙的脚和尾巴，笑嘻嘻道：“好可爱，你若从此这般，我也是接受的。”
　　只要你能长久地…
　　闻言，阿九甩着尾巴冷笑，“只怕你会辗转反侧，像小时候一样哭着求我。”
　　“求你什么？”李天然不认，“你不陪我，我也能睡。”
　　“你来时第一夜便抱着我睡，”阿九缠上他手，轻轻道:“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李天然手指捏他尾巴，“我等你，睡不着。”
　　“好了，”阿九听得心里缠绵，将人紧在怀中，“今后我夜夜伴你，好不好？”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李天然抚摸着阿九冰凉的睫毛，龙族的睫毛很长，异彩，如冰晶，一点璀璨的光华流转，像一颗宝石，马上要落下，李天然错觉，慌忙伸手去接，不想那一点光芒染上尘埃，可那光不见了。
　　它诞生于阿九眼睫，消失于凡人的触碰。
　　只一碰便消散。
　　或许它从未属于凡尘。
　　又或者，他与尘埃无异。
　　凡尘万物，本竟相同。
　　此时此刻，李天然心生惊怖，再没勇气伸手了。
　　什么日子又怎样呢，李天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游荡漂浮在龙身边的小小尘埃，朝夕相伴，可连那光也留不住。
　　察觉到李天然情绪的落寞，阿九身形一晃，白光隐去，又是少年的模样，“怎么了？”他学着李天然的样子，也去碰那轻颤的睫毛，却被躲开。
　　阿九心里生出烦躁，手指不自觉用了力，捏李天然下巴，“突然就不开心了，我的眼睛就这么让你烦？”
　　他当然知道不是这样。
　　李天然也知道不用解释。他收回偶然的思绪、这一点落寞，打起精神，哄道:“好漂亮，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眼睛？”
　　阿九心一下子就静了，但他还是很严肃道:“阿然，不要胡思乱想，你的眼睛最好看。”
　　“好。”李天然捏他的手。
　　“宝贝，你笑一笑。”阿九眸深似海，深深看进李天然心海，他反握那双手，放在唇边，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李天然抽出手，蹲在地上，在最角落的位置停下，用一块石头在墙上刻下仅缺的一笔。
　　至此，十年的光阴都落在墙上了。
　　李天然回头，望着小白龙笑，“阿九，这十年我很开心。”
　　阿九抬头望了一眼月光，接着抓住李天然的胳膊，“阿然，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李天然想说话，阿九已经转到了他的身后，“别说话，闭眼。”
　　一束红绫绕过，李天然被蒙上了眼睛。
　　“手给我。”阿九轻笑，声音温润，语气温柔，酥酥麻麻，如一阵风缓缓走过心间，驻足之时，流云清淡，芳草芊芊。
　　李天然心里发软，克制着伸出手，“别，别摔了我。”
　　“知道。”阿九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倒退着向前，“送得有些晚了，别见怪，我猜你能喜欢。”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李天然轻声说。
　　阿九带着他飞了很久，有种经历山海的错觉，李天然感受着风的味道，鼻尖却突然萦绕花香。
　　“睁眼吧，”阿九松开他的手，替他解下红绫，撩起一阵风，风里是花的味道，清甜。
　　“好香…”李天然突然有点舍不得睁眼。
　　“快看看，喜不喜欢？”阿九转到他面前，笑道：“我猜你会喜欢的。”
　　李天然睁开眼，看见一袭白衣之后，是千万朵盛开的桃花。
　　一片粉红掩映之下，翠绿的竹篱绕着风雅的一处小楼，水红的流苏随风轻晃，遮住一室旖旎，几段粉墙翠瓦，刻着雕花的小云窗，水红色的门，宛若水晶般剔透，无关风月，只如梦境。
　　端的是岁月美好的风情，尘世不见的景色。
　　“十里桃花路，落云流水配小楼，悠悠岁月，脉脉长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阿九眼里满是期待，笑问：“你可喜欢？”
　　那一刻，李天然心里闪过了兵荒马乱，刀光剑影；闪过了城市的车如流水，人影纷繁；闪过了十年间故人的笑脸；闪过了那句“我等你回家”，可它们只是闪过了，好似成长带来的梦幻泡影…
　　曾经拯救天下的梦，亲人血浓于水的羁绊，城市的繁华喧嚣，在那个人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就都只是闪过了。
　　算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李天然闭上眼，搂住那个白衣身影，深深地告诉那个人：“我喜欢，特别喜欢。”
　　我爱你，我要一世安好，和你一起。
　　“我也喜欢。”阿九搂着他轻轻晃了一下，“你看天上。”
　　李天然抬起头。
　　只听一声清脆悠长的声音响过，一颗明亮的光在头顶的天空炸开，流光溢彩，火光五颜六色，如雨点一般落向四周，又在瞬间消失，留下一片漆黑幽静的夜空。
　　是烟花！
　　这时整片天空突然亮了，轰轰的响声已经把它点燃，一簇簇缤纷的火球绽开、落下，那一幕，就像嘈杂的人间倒映在摄像机的镜头，细碎的光点定格在眼睛里，化成难以言说的瑰丽景象。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宁静中的喧杂，是热闹在黑暗中游走，就好像一切都消退、浮华都散尽后，仍有一些不能磨灭的东西在坚持，它能泯灭沉寂，在黑暗无人的角落滋长，一直到烟火升腾。
　　曾经我以为，山河很美，总是日复一日的不甘平凡，不甘寂寞，但仍然找不到惊艳的遇见，不论遇见山、遇见海，还是人。
　　而现在，时间，被抛在了那个叫遗忘的角落；岁月，成了彼此漫谈的闲话，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和你守着最荒芜的一角，看一场十年一次的烟花，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超过世间所有的浪漫，抵过曾经所有的遇见，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的是爱，是无视所有除你之外的欲望，甘愿从灼灼其华归于平淡，从而满心欢喜。
　　因为你我满心欢喜。
　　因为我需要的不多，一个你就够了。
　　“我能想象的烟花就是这样了，”阿九在他耳边轻笑，把人搂紧了，“我经历的不多，能给你的也不多，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美的东西。”
　　我可能，一万年前，就爱你。
　　爱是尘世至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