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应劫 这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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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天亮了，男孩醒了。阳光从石壁上方的空隙里照进来，正好打在脸上，他觉得晃眼，想伸手却发现手被压住。
李天然正睡着，胳膊拦在他胸前，呼吸缓缓，眉目平和。
寂静之中，他抬起头，漫不经心数着微光下飞舞的小虫，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起伏。
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什么？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那颗沉寂了的、鲜红的东西，此刻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的心，竟然又一次会跳了？
他的手臂抖了一下，怀里的人睁开眼睛，露出血迹的额头。
“好了吗？”
“什么好了？”
“我说，你头还疼不疼？”李天然睡醒声音很轻，仍有倦意，“昨天你扑在我身上，像条疯狗，打滚冲撞了好久，我什么也看不清，你真像疯了一样…”
男孩记起昨夜。
他烦躁地推开李天然。
“你怎么突然疯起来。”李天然细心，手追过去，摸他的头，“让我摸摸温度，别躲。”
“还好。”他松了口气，笑道:“你晕倒，我以为你发烧了，可你随即又很疯狂…”
闻言，男孩陡然变了脸色，眉宇间仿佛挂起冰霜，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如果不是你来，我万古常寂寥，何须再困于这该死的情界！”
李天然听得愣怔，“你在说什么？！”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膝盖渗出的血，手上也有，这是昨晚弄得，本来过了一夜已经结痂，但现在又破了些。
他拿手臂蹭在衣襟上，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这小孩是小说看多了吗？他虽这么想，却也被男孩的神色吓动心神。
看清他的方向，男孩倒抽一口冷气，“停下！前面没路！”
然而，李天然屈愤之下，并不注意，更没料到前面是个斜坡，下面更是悬地千尺，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料定必死，但下一秒，男孩在悬崖最边缘的位置将他拽回。
拽回又摔在石壁上。
真不知道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头稳稳撞到石壁，李天然脑袋嗡地一声。
完了，要变傻子了。
李天然坐回到地上，仰头看向男孩，“…谢谢。”
谢个屁。
此刻，他心里五味杂陈。
男孩才心乱如麻，只一夜，眼前的人刺激得他守荒之心尽碎，百年无情之道尽毁，真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救……
男孩看着李天然，“你走。”
“昨夜虚空破碎，你落下来，我救了你，如今我又救你，我不欠你的，你莫要再此地。”
再招惹我了。
李天然困惑万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下的状况，很明显这个地方不对劲，这个男孩也不对劲，他甚至可能不是人。
李天然道:“你以为我想在这？”
男孩道:“算了，你害我于无意，想来天意如此。”
李天然道:“你怎么到这的？”
“我自愿困守此境，前尘路不记得了。”男孩说着盘腿坐在地上，李天然也坐过去，二人靠着崖壁，风呼啸着刮进来。
“我不是人。”
李天然心里一惊，虽然此刻他还是在疑惑自己的精神状态，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是啥？”
“我是这个。”男孩说着伸手，突然一道光从他掌心升起，逐渐化成一条环飞的小龙，甚至连头顶的龙珠也轻灵游动，在清湛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李天然怔住了。“你是龙？？？”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是。”男孩抬眸看他，“这百年来我很清静，五感空寂，见物无相，甚至是稚子心性，直到你来。你扰得我心头大乱，莫名缘由。”
“所以你才赶我走。”李天然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乱乱的。”他没撒谎，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一种倒悬难置的情绪就笼罩在他心头，李天然坚定地认为是受了惊吓。
“我方才还愤怒，但我现在想通了，”男孩一笑，“因果不可避，我之乱，其实与你无关，只因我心见你——”
万物无相，只你一人动我心。
何为劫数？
此为劫数。
“抱歉。”男孩道:“你没错，我不该怨你。”
闻言，李天然拉过背包，将一只小面包递到男孩面前，“这给你吃。”
男孩接过，却只是拿在手里端详，李天然替人扯开包装，直喂到嘴边，“死不了，”
他冷笑道:“行了，你有文化，你有觉悟，可你已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又何须再刻意坚持回避，我引你堕落，因果算我的。”
此话一出，男孩反而笑了。
果真是心念动了。
吃东西是什么感觉来着？它和心跳一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虽然他已经忘记了怎么去咬，却还是凭着本能嗅到了一丝香味，因此张嘴，轻轻咬一口。
嚼嚼嚼。
好软。
那是一种柔软的、恍如隔世的感觉，久到他几乎要忘掉了，他不知道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百年也不过是困守荒境之数。
无数年月里，他都好像在旷野中奔跑，没有心跳，无人说话，看世间都是一片空荡。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感受到“吃”。
现在他觉得这个人好，会给他东西吃。
但他忘记了李天然是人。
这一日，李天然请他带着走遍了山里的每个角落，但没有找到一条路。
“你出不去。”男孩道：“我和你，都出不去。”
“我不信，”李天然没力气理人，眼看着日落西山，他感到浑身发软，再不走出去，恐怕真的交代在这儿…
于是他找个不停，到最后男孩不让他再行动，只将他扔回悬崖上，“我替你找。”
可连李天然自己也渐渐明白，男孩在替他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
龙骨山是吃人山。
龙骨山吃人不吐骨头。
又过了一天，境况没有好转，李天然体力却不能再支撑，他看一切都变得模糊，好像雨水打在窗上，雾气蒙蒙。
有一些东西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消失，李天然想，自己应该是要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 ，李天然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风在绝壁的边缘呼啸着，好像一只野兽，吞噬无尽的长夜。
身边又是一片漆黑，李天然摸摸索索在书包里翻找，他感觉身体很重，手胡乱地颤抖，心尖儿乱晃，山风从头顶吹进来，冷到骨子里。
微弱的橘黄色的光亮起来，男孩正背对着他抠土，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李天然动一动指尖，便勾了他过来。
男孩心念一直在这。
他走到李天然面前，蹲下，目不转睛盯着，神色依旧严肃。
李天然想笑，但抬不起眼皮。男孩靠他越近，越能看清那面色如纸 ，“你——”
李天然摇摇头，“冷。”
他有点糊涂了，垂眸发现自己手背上青筋曲折，有些狰狞，不想再看，就伸手遮掩，可试了一次，纹丝未动，再试一次，心尖失了频率，几乎一口气停住，这让他感到万分惊惧，不由得喘出一丝丝颤音。
李天然觉得委屈，很委屈，想不到自己竟然是饿死的。
他开始哭，其实他特别爱哭，只是这有违长大的标准，所以每每控制，如今大可不必在乎了。
他睫毛上下，泪水滑落，滴到脖颈，渐渐湿了一小块衣襟。
男孩措手看他哭，紧皱眉头，身体绷得笔直，大约脑子已经乱作一团。
突然，男孩想到了什么，手按住李天然侧脸，将人脖颈露出来，薄薄的皮肉之下一点生命力仍在起伏跳动，证明生命还继续。
李天然愣住，屏住虚弱的呼吸，此时，男孩像一匹狼，伏在猎物的脖颈，执着地观察着、嗅闻着，仿佛已经露出獠牙。
李天然拼着命竟然往后退了一点，但作用不大，下一刻便被揪住衣领带回来。
男孩一双眼睛盯着他脖子，李天然又落下泪来，哭出一点微弱泣音。
男孩皱着眉，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感受，那是恐慌，所有生命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会产生的畏惧。
他嗅到了一条正在消散的灵魂。
李天然摇头，他不想死。
男孩的心乱了，因为李天然的恐惧好像化为实质，他不敢看那双眼睛。
很快，李天然哭累了，他觉得身体轻飘飘，吸不进气来，他闭上眼睛，清楚地感到一片光影，白茫茫，很晃眼，这是死亡的戏服。
他终究唱到了这一场生死大戏的结尾，可这一生太不堪，太无味。
“不想…这样…”
李天然的手渐渐放下，却在落地之前，被人很凶地抓回。
然后有一点痒，好像是男孩凑了过来。
李天然皱着眉头，胡言乱语，含混不清，“我一死，你就把我吃了，赶早别赶晚，这个天气很容易变质，然后你把我种在地里…”他说着，觉得脖颈传来刺痛，“疼…”
一偏头，躲过了，又继续说：“春种秋收，你把我照顾好，明年，你还能吃…唔——”
这时候，李天然开始感到痛人的灼热，他好像听见呼啸的风卷着肆虐的火焰，正刮过身体每一寸肌肤，还有心底。
那是不是，就是死亡的降临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应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