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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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慢慢地，叙一段江湖事。
你说江湖究竟是什么？无非人与人，物是物，生生死死，一波又一波地过去，可偏有爱恨情仇不能去，旧人新人忘不了，你道是为何？那人啊，那物啊，曾织就你巴山夜雨，红烛西窗的绮丽梦境，一番番经历下去，便填满了你少年人的心底，变成了抛不开，扯不断的东西。
人世间多少温度，都来自江湖。少年人，合该生在江湖。
深深的纠葛中，那熟悉的的少年，是否还有勇气超越时间的轨迹？动荡的江湖，是否还有他贪恋的身影？他们最终，又能否直面彼此那双熟悉的眼睛？
至此，江湖的故事一一展开。
我叫李天然，十九岁那年，高考结束，我在缆车上遭遇了事故，掉下缆车那一刻，时间错位，我的人生开始彻彻底底地转变…
又做梦了。
天光将明之时，李天然从迷蒙中醒来，直愣愣望向天花板，没错，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除了漫天的桃红色。
像桃花，细看不清，又像淡红的血，光影飞乱在他眼睛里，李天然一次次在花香中嗅到血腥，可当他想要寻觅时，又感到巨大的力量将他笼罩，企图压碎一切。
他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高考前压力大，自己又是从小到大睡不踏实的类型，所以李天然没在意，但最近高考结束，情况反而严重，几乎夺取他全部的睡眠，甚至在梦里他开始听到声音，在他的梦中无限循环，遥远而无休止。
他决定去医院看看，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正常。
李天然有些郁闷，他决定去散散心，因此，当车子停在来时的站台，他没下去。
线路到了尽头，这里有一个老旧的儿童乐园，褪色的蓝企鹅伫立在蔚蓝中，一道绳索横悬在更远的天幕，仿佛绞住它脖颈，李天然眯眼看去，那道细直的长线上悬挂着一颗颗小的正方体，通向一座郁郁葱葱的山。
李天然突然很想坐缆车。
等票的时候，他心脏快速跳动，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这预感短暂，一瞬间便恢复正常。
应该是错觉。李天然深吸一口气，“您好，这是什么山？”
售票员抬头扫了李天然一眼，“要去龙城寺？”
“什么龙城寺？”
“这是龙骨山，龙城寺起建处，山顶有块石头，看着像龙，来这的都是去看那个。”售票员递票给他，“下车就能看见。”
李天然坐上缆车时，前后排都有人，叽叽喳喳的，还有小孩子，去龙骨山的人还挺多，他开始闭目养神，缆车缓缓启动，李天然感觉自己在缓缓升高又下坠，有一种割裂的感觉，还蛮舒服的，不过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缆车升到半空，李天然睁开眼，脚下是绿海一片，茂盛而充满野性的小小山谷无人涉足，随着风显出些狰狞的模样，仿佛要把悬挂的猎物温柔地吞噬，吞咽进迷蒙的梦中。
李天然陷入了梦里，他闭上眼，感到自己真的被一点点叼住，吞下，那感觉越来越清晰，直到头顶的金属梁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天然惊觉，一切却已来不及。
近日，龙城山某游乐园观景平台发生事故，一辆缆车厢体由高空坠落，造成人员伤亡，此前，缆车运行良好…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李天然想，自己可能死了。
高速坠落时，他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如此巨大，失重的感觉让他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动也不能，短短的时间，李天然清醒着，他害怕坠落带来的疼痛，那一定蚀骨裂心，但这痛没有出现。
李天然睁开眼，意识开始聚集，他确定了自己此刻的位置，坠落的缆车躺在柔软的草中，这山谷没有吞掉他。
透过车厢，李天然望向天空，发现天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索道，没有缆车，没有惊慌的人群，一切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草木绵延向无限远，直到天地接壤，那里有一座沉静的山。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一点点感受全身，意外地好。
这时候，李天然意识到更大的问题，天空不是蓝色，树也不是绿色，血色的朦胧好像遮住了他的角膜，吞掉了一切声音，而这场景，与他的梦境何其相似。
然后，他发现山顶有一只巨大的雕塑蓝漆企鹅。
来时他看见企鹅，而现在，企鹅在等他。
超乎寻常的怪异，像有一双大手割裂了时空，又将它拼接成想要的样子。
当所有的一切被重置，时间也逃不过，从来处来，往来处去，变成了循环。
造化凭何处？举世皆不知。
李天然更不懂，他正在检查背包。摸出手机，不能用了，再一翻，摸出个小面包，他扔回去，坐在地上发呆。
李天然试图理出头绪，他想缆车事故总归有人救他，可这一等，天都黑了，周围光线越来越暗，李天然靠着车厢，盘腿坐在草中。
他听见自己呼吸声。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不吹了，心跳一下、两下。
突然，一阵乱响由远及近，很快，快到看不清什么，李天然惊得汗毛倒竖，有东西缠住了他袖口。
他开始挣扎，慌乱中意识到不过是草木枝桠，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对上另一双清透的眼睛，隔着丛生的荆棘，一点微光在昏昏暮色中意外清楚。
是一个小孩。
李天然打量着小孩的面容，不禁皱眉，坏了，看不出性别，天太黑，他什么都看不清。
小孩死死盯着他，目光灼灼，李天然道：“你吓我一跳。”
对方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啧，怎么这么看人。”李天然将衣服从小孩手里扯出来，他感到周围的光线发生了一点变化，渐渐地，李天然能够看清对方的脸。
长发，躲在荆棘后看不完全，但绝对是男孩子。可男孩的周身围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幕布上的投影，甚至开始忽明忽暗地变化，李天然联想到夜里会发光的萤虫水母。
“你从哪里来？”
问这话时李天然觉得自己大约是神志不清了，小孩会发光，自己高空坠落毫发无伤，消失的缆车，红色的山谷。
奇怪，奇怪，可又何必纠结，李天然想，他有点了解精神病人的世界了，他怀疑自己疯了，可诊断书又没错，万一是做梦呢？
梦是假的，可梦中认真，醒来一场空，人生本是梦。
就像他在日记里写的：人生和梦境，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虚无，唯一的记录，就是你的记忆，只有你证明，这个梦，我做过，这个世界，我来过，世界的尽头是无穷梦。
人一生都在活自己。
但李天然不知道，一念之间，一个瞬间，蝴蝶的翅膀扇动，连万物都会转变，当少年的灵魂沉睡入梦，命运的齿轮正运转不休，推动着一切，推着所有孤独、活自己的人。
孤独遇上孤独，梦交织了梦，人活着活着，就怀上了命运，从此不再一个人。
人一生都在互相活。
李天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包围，他静静地看着男孩。
既陌生，又不陌生。
男孩皱着眉，眼里有藏不住的汹涌，他竟还有机会在荒芜之境看见活生生的人。
他看李天然，很穷，穷到穿的衣服露胳膊露腿，裤子甚至没到膝盖。
男孩后撤一步，因为李天然正艰难地拨开荆棘。李天然忍着荆棘划破皮肤的疼，艰难站定，“天这么黑，你跑哪去？我又不吃你。”
他终于看清了这小孩。
个子不高，小小的一只，气质颇古，素净长衫，乌发用丝带系住，落在颈后，身前挂着小锁，镶了一颗圆珠，泛着点点微光，活脱脱古画中人。
还有那双眼，闪烁着细碎而锋利的光，好像有剧烈的情绪，能够横冲直撞到你心里。
他眉间还有一点红，好漂亮…李天然目不转睛地看，错觉到那光好似度过了经久的年月，近乎黯淡，闪烁间就要泯灭。
远离人迹已有百年，被人盯着看，男孩难受地避开视线，转身要离开。
“哪儿去？”李天然拦住他，“小心让狼吃了你。”
“别碰我。”男孩转过身，“此地没有狼，我要回去了。”
李天然心中升起希望，忙道：“回哪去？”
“回家。”
男孩带他走进了龙骨山。
一路上气喘吁吁，终于停住，李天然仰头，看见山崖上一处更深邃的黑，比夜色更浓，更深沉，人走进去，恐怕被消化得连渣都不剩。
李天然恐惧，下意识后退。
“走不走？”男孩说话很简短。
李天然道：“去哪里？”
说话间，男孩靠近他，眼前顿时变得一片黑暗，失重感再次袭来，却在恐惧反应之前结束，李天然错愕。
“到了。”
李天然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山崖之上，俯身能够看到睡着的山谷，他震惊地看向男孩。
男孩也看着他，“松手。”
李天然正抓着他领口，抓他头发，无意识，动作很轻，却让他喘不过气。
他气息有些急促。
他竟然碰到了人的手。
是指尖碰到手心，还有手腕上的脉搏跳动……陌生的、温热的气息，包围住敏感的手指。
潮湿，温热，
男孩觉得好新奇，自己的身体自始至终都是冰凉，从不知温度为何物。
“我叫李天然。”李天然盯着他，“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使男孩陷入沉默，李天然只当他内向寡言，刚想追问男孩是怎么瞬移到山顶，却感到周围的光线暗了，男孩此刻已经离他很远，那么轻易从容。
黑夜带来的惶惑只存在于李天然眼中。
李天然什么也看不清，脚下是悬崖，他不敢向前走，也不敢往后退，黑暗压抑着感官，四面八方仿佛涌动着暗流，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李天然甚至在想，男孩是诱饵，自己要被黑暗吃掉了。
不远处有细微的响动，若有似无，却还是引着李天然往前，可他忘了回声给人错觉，李天然脑袋撞在石壁上。
真疼，火辣辣的疼，李天然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轻一碰，摸到了温热的血，还有泛起的皮肉，他抽抽鼻子，很淡定地坐到地上。
“我还以为是梦呢。”李天然靠着石壁，摸摸脑袋，突然就掉下泪来。
绝大程度是生理上的，少部分心理上的他不承认。
一颗泪珠滚落，唤起了李天然的理智，怎么就哭了呢？
这不可能！
然后他一边震惊一边哭。
男孩就在不远处搬石头，觉得不对，来到李天然身前。
“你怎么走了？”李天然伸手胡乱摸人的脸。
男孩退步躲过，沉稳道:“我去清路，夜里山风大，不能在这。”
“你下次带上我。”李天然十九岁，但说出的话不是。
他莫名很熟悉男孩，他不该哭，这也莫名其妙，于是就更烦躁，有一半是羞的，只重复道:“你下次带上我！”
“好。”男孩不知道怎么应答，李天然的眼泪打断他，让他不知再开口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李天然捏了捏男孩的胳膊，“抱歉。”
抱歉。
男孩皱着眉。
两个字很轻，却砸在心上，让他心海翻覆。当声音有了实质，月亮砸在水中，熟悉的情绪变成涟漪，记忆的片段是水花，砸碎枯槁的前尘，好像有什么在苏醒，再也压抑不住…
他看着李天然，那是陌生的脸。
可真的陌生吗？
他心里有奇怪的痛。
眉心红光灼热，再不似之前般寂寞，一点微光越来越亮，并开始闪烁个不停，终于在某一个瞬间，那道光开始放大，接着照亮了整个山洞。
而洞外，一道清光直冲云天，划破漆黑的夜空，夜雨开始降下，打碎了山峰上浮动的云层，云层如浪翻涌，细碎的光点闪烁其中，至此，所有的灵气瞬间复苏，漆黑的天幕下，可以看到淡色的的光芒，正隐隐地在地表闪烁。
黑暗的洞穴深处，男孩倒在了李天然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