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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真心 他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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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班,徐组长一早就传银落光觐见。
她做了一夜噩梦,施沨的过去委实太有冲击力,一晚上她都在以各种角度回放那场酷刑。
夜里惊醒了一回,她恍惚地盯着黑暗,想着二楼的他是不是也正被年少的记忆裹挟。原来不是挑食和缺乏锻炼让他如此羸弱,妖没了妖丹等同于人没了心脏,他又是依靠什么得以续命呢?
念头繁杂地挤满大脑,也不知何时再度睡去。
以至于出现在单位的银落光眼下一片青黑,看得徐组长都先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首先恭喜你与施沨缔结同命契,正式成为我们外勤组的一份子。”
“施沨……他至少自外勤组成立后就没有同人结契成功过,这次能成实在是个好事。但结契对你们彼此来说并不只是多了一层保险,它是把你的生命交付给另一个人,从此,你的恐惧、软弱、甚至是死亡,都有了另一个见证者和承担者。”
“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它很珍贵,也很沉重。”
意料之外的温和,银落光有些受宠若惊,她坐在桌前聆听。
“我结契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大……一晃眼都过去好多年了。”
徐组长看着女孩,又好像不在看她。
“好了,我一会儿有会,你先回去吧。”
银落光轻轻合上门,往办公室走去。其实她没睡好的原因之一也是徐组长提到的那点。
同命契对她来说,似乎太沉重了。
她真的做好了对另一个人生命负责的准备吗?尤其是在看过施沨那段血淋淋的片段后,他没了妖丹也要活下去的信念,她是否可以承托得住?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六七岁的光景,那时银落光特别喜欢邻居家养的小猫小狗,磨了干妈干爹好一阵子。等他们松了口,带她去宠物市场转了一圈,她反而说不要了。
笼子里的猫儿狗儿都还是那么可爱,可当抱在怀里,感受它的温热和重量,她害怕了。
她从来都不是会勇敢承担责任的类型,独善其身才是她的求生之道。
可事已至此,银落光想起男人望着她的双眼,心下一皱。
怎么狐狸的眼睛,也那么招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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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银,我说一上午不见你人,原来在体能室用功呢。”
花梧夜推开大门,闪身进来,她笑吟吟的:“老徐叫我多多关心你,我连你人影都抓不住,怎么关心?”
银落光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束,胸前和后背的衣物尽湿了,她用毛巾擦了擦汗,关掉了跑步机。
她实在烦闷,总之现在局里要求每人每季度有需要完成的运动指标,便来这里出出汗。
“我刚结契时也和你一样,怪不适应的。”
“不过我更想知道和施沨结契是什么感觉?谁也没想到你俩真能结契成功呀,真是老牛吃嫩……”她自知失言,眯眼一笑,“不过我们外勤组的钉子户总算’嫁‘出去了,就是可怜了我们阿银小白菜。”
一口气喝了半瓶水,银落光喘匀了气,转而问她:“梧夜姐,你和聪哥是搭档吧?”
“嗯哼,怎么看出来的?”
“你之前不在,他总一个人值班,干什么都独来独往,如非必要,也不乐意和人打招呼。”
“但自从你回来了,只要场子里有你在,他第一个看你。”
银落光回忆得认真,花梧夜噗嗤一笑,乐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小阿银,早知道你说这个我就录下来了。”
“不过,谁稀罕他的关注。”女人笑容微敛,面上终于带了点正经看向银落光,“阿银,你可知道同命契会带来副作用。”
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无人告诉她这个,花梧夜暗骂了一声,道:“那群老不死的,注意力怕都是在施沨那边。”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契约既成,对我们最大的影响就是会出现‘爱’的错觉。”
“尤其是最开始,双方会共感,程度不定,可能你完全能听到他的心声,也可能只是比平时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情。”
“再之后么……那叫什么,‘吊桥效应’对吧。搭档就是走同一条独木桥的人,危难之时,情急之中,可一定要分清到底是心跳还是心动。”
她说得平静,眼中少有地出现凉薄。
“施沨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妖,在他面前你这个鲜嫩的小朋友可不够看。姐姐我与你投缘,也算是个过来人,劝你一句,别对他动心。”
很真切诚恳的话,银落光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同命契是不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好将两个人牢牢捆绑。”
“或许吧,这么着撮合,这么多年倒也成了几对。”花梧夜思量着,“我们这会儿还好,喊打喊杀的时候少,再往前几十、一百年,外勤组的伤亡率高得吓人,真成了也不妙。”
“还是纯同事关系好,办公室里谈什么情爱。”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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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藏着事,下班后去找茅克苒逛了会儿街,到家时已八点多了。
银落光没胃口,方才陪着茅克苒喝了半杯酸奶,这会儿才觉得胃里空落落的,看了眼时间又太晚了,这会儿吃什么好像都有罪恶感。
她想去冰箱里拿个苹果,一楼此刻什么灯都没开,她懒得弄那么亮堂,便循着厨房家电的红点摸黑走着。
“吃饭了吗?”
险些打一激灵,银落光抚着心口,施沨自个儿在家时总是不开灯,她都忘了这是被惊吓得第几回了。
既然有旁人,她抬手开了厨房的灯,霎那间暖色的光源照亮了黑暗。
苹果新鲜极了,是昨天在超市买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冰得渗牙,很是爽脆。
施沨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杯水,看样子只喝了几口。
“吃了,你呢?刚从楼上下来吗?”
昨天是银落光开车带施沨回来的,也是她抱着人上到二楼卧室。
今天她上班时楼上还没动静,看他那虚弱劲,怕是缓了一天。
没吃。
很难受。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银落光本想直接回房,咬着苹果时以为自己幻听了,咀嚼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所以这是花梧夜说的副作用?她试验性地开始胡思乱想,看施沨是否有所反应。
很好,这似乎是单方面的。
可能银落光的注视过于久了,施沨皱眉,抬眸看她。
“还有事吗?”
她在真言阵中看到了那些……所以才这么看我?
今天这么晚回来,是躲着我吗?
银落光嘴角泄出笑意,她真觉得施沨挺有意思。上回她中了蛾妖鳞粉时他还说她想得多,看来是没到这时候。
她停住脚步,三两口吃掉了苹果,想了想食材,问:“吃口酸汤面怎么样?”
“上次卤的鸡腿还有,再加个蛋?”
她已系上围裙,双手撑在桌前,直直望着施沨。
男人的眼神不自觉地下垂,没说拒绝。
酸汤面是银落光读高中时最常吃的一道夜宵,那时为了上学近,她住在学校旁的出租屋里,干爹干妈不定时过来看一眼,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
夜里下了晚自习,不是那么饿,但又想吃点什么,她总会下口面,调碗酸汤。
施沨胃口小,加上鸡蛋和鸡腿,面吃不了多少,于是火也没开多久,待沸水中面条柔软,银落光夹起细面放进酸汤中,碗底窝着一颗荷包蛋。
微波炉叮的一声,鸡腿也加热完毕。
他不吃葱姜蒜,最后只点了几滴香油。
银落光捧着面碗,搁在餐桌上,回身又将筷子和勺塞到他手中。
“别发呆了,快吃吧。”
施沨低头,喝了口汤,从舌尖到心底都暖和起来。
他吃饭的姿态也赏心悦目,美人嘛,做什么都是美的。银落光收拾完灶台后在一旁喝了杯水,她想趁着这个时机再提搬走的事。
“师父,对于之前不告而别,我很抱歉。”
“但我要是一直住在这里,确实不太好,我们非亲非故,你也应该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来总是叨扰。”
“所以我还是打算搬出去。”
非亲非故。
叨扰。
她还是想要离开。
施沨放下筷子,银落光瞅了一眼,这个时机刚刚好,吃完了。
他心里一时间很安静,安静到银落光有些不安。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比如……同命契的副作用?”
他果然察觉到了,银落光有些可惜,但她也没有窥探他人心思的爱好,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那多不好。
“嗯……有一方面原因吧,但主要是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本来我也是暂住,这么好的地段和条件,我还不用交房租,实在过意不去。”
“我不介意。”
还有一堆客套话的银落光被堵住话茬,她已经听不到他的心声,不然还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何况,同命契的副作用因人而异。你也看到了,我常常有灵力暴动的妖化时刻,结契后,这种频次会上升。”
“我需要你。”
正说着呢,施沨的银色长发已幻化出来,他第一次在尚且清醒时妖化,银落光没出息地看得入神。
这怪不了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这样的美人。
“为什么是我呢,我有哪里特别,与我接触就能安抚你?”
欣赏归欣赏,她终于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你的问题肯定不是最近才有,过去为什么没有找别人?”
女孩坐在他面前,眼中全然装着他,情绪也丝毫没有隐藏。
她喜欢他的这幅样貌,但如同喜欢一切美的事物,他在她眼中与花草无异。
她同样在审视,担心这只狐狸在引她跳进陷阱。
施沨庆幸自己发现了同命契的影响,因此已隔绝心绪,否则不知会被她听到什么。
他明白自己只能说谎,然后用一个谎言圆另一个谎言。
还没到叫她知道一切的时候。
但他恶趣味地在想,如果她现在知道了一切又会怎样?是决然地丢下他,还是沉默后继续陪在他身边。
任何一种猜想都让他激动到心颤,当然,他更希望她能留下。
“你应该知道,我算是局里的老家伙了。”
他吐出郁气,说出残忍的话:“之前不找别人,确实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同时,我的状况没有这么糟糕。”
“但可惜呢。”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他眼睫弯了弯,竟笑了:“我已到天人五衰之境。”
“我快死了,银落光。”
他以最真的真话作饵。
这可是遍地谎言中的,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