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值班 她不要 ...
-
一周恍然又过，参加工作后感觉时间像按了加速器，明明没做什么，日子却流水般滑走，转眼就消失无踪。
茅克苒本来周末要攒个局，邀请小伙伴们玩个两天，软磨硬泡了银落光多半周，但临到了，她还是拒绝了。
理由是家里有人生病，她走不开。
也不算说谎，银落光上了公交车，找到个靠窗的座位，沉沉地看着窗外景象。
六禾已入冬，大风刮得树上叶子一夜之间纷纷落下，天黑得早，路边尽是一派萧瑟。
她又想到那人分明笑着，却悲伤的眼。
“天人五衰……”
她不由得念道。
那可是只在本科通识课上老师一带而过的词汇，毕竟现在世间的灵气不足以支撑人族到达此境地，妖族么，寿命虽漫长，但大多也熬不到那时候。
毕竟，不是活得够久就能被称之“天人五衰”。
银落光少有地埋怨自己记忆力超群，她清楚地记得课本上说，天人五衰并非疾病，而是天道底层逻辑启动的、不可逆的“纠错”与“格式化”程序，旨在将错误存在连同其内容物，彻底从世界消除。
她更联想到了一道课后的判断题，题干是：“天人五衰”有药可医。
简直是送分题，答案是错。
无药可医，任何治疗都是在与天道对抗。
车厢内暖气开得足，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听到施沨这话时她第一时刻在想，他在骗她，但哪里有人拿这种东西骗人。
如果是假的，也太容易被戳破了。
他也并不是要她一个回答，她便漠然地、默契地不再提起搬走的事，当一个他生活中的旁观者。
一旦往这个方向去验证，越来越多的细节涌现至眼前，一只九尾狐妖体弱多病，会犯眼疾，会控制不住灵力暴动，还会毫无防备地晕倒……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
公交到站，银落光下车，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去。
这片高级住宅区少有人坐公交通勤，故而这条特为公交设置的人行道空空荡荡，正适合慢慢走，捋清头绪。
其实她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安抚灵力暴动需要有人陪/睡，倘若今年招入外勤组的是另外的人，他也来者不拒，一视同仁么。
或者……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与他结契，他便任苦痛肆虐，被折磨到死？
此处无人，银落光自不用作成在单位那副讨喜模样，一双本来就黑的眸子犹如又倒了墨，冷得让人一看便知，她不快得厉害。
细细想来，她后槽牙就痒痒，施沨在他面前显露那般姿态，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不在结契前说，现在木已成舟、生米已成熟饭，同命契的玉玦摆在外勤组的安全柜里，他来一句他快死了？！
难道要她说一句好死快死。
一时闲下来了她越想越深，复杂的情绪翻腾而出，实在心乱如麻。
银落光还是太年轻，她一心想干好这份工作，同命契的出现和施沨的往事都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现在他又轻飘飘甩来个重磅炸弹，她站定在原地，脊背崩直，像一把欲裂的弓弦。
庭院中高过院墙的金桂开得一如既往的热烈，银落光没有开门，怔怔看着那团金黄。
冻手冻脸的天气，桂花还开得这般好。
或许树上有某种常开不败的术法，又或许，这树也是个妖族，哪天化为人形与她攀谈，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反正她于这院子、这房子，都是过客，于院子和房子的主人，更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银落光嗤笑，她的气上头得猛烈，走得也快。
是了，看清自己的定位就好，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住进来，施沨就已盘算好要瞒着一切同她结契。
他在地底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时倒是真心实意，真是铁了心要把一切献给组织。
指纹锁打开，银落光坐在树下的凳子上，任由花香满怀。
她在生气什么？她当然清楚。
他们只是房东和住客，只是纯·睡了两次觉，只是结了同生同死的契约。
可对于银落光而言，在她过往二十来年的短暂人生里，没有人像施沨了。
她没有亲生父母的关爱守护，与干爹干妈的相处再亲热也缺了些什么，缺少交心的好友，她以为……她以为施沨可能会不一样。
他却要死了。
女孩的手掌无力地摊开，他那样淡定地宣告自己的死亡，全然不顾在场唯一的观众。
银落光很容易心软，她连养一只宠物都怕担责任，更怕她倾尽所有，等到的是一场离别。
但花总会落。
开得再久，也总会落。
_
如果不是周五晚睡前翻了翻排班表，银落光都快忘了这周六是她和施沨值班。
好好的双休变单休，怨气十足的周六早上，银落光没等施沨的车，她睡得不大好，五点多就起了，索性早早出门去了单位。
这还是她头一回轮到周末值班，工作内容与周内值班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一项，检查生息共轭印的几处阵眼，算是今日唯一值得让人兴奋的新鲜事。
本想早早去附近的阵眼位置等着，无奈前一夜值班的同事说结契后出任务都需要佩戴同命珏。
取出同命珏需要输入一对密码，银落光顿时觉得自己今天诸事不顺。
一半密码在她这，另一半，自然在施沨那里。
她便坐在安全库房外的椅子上闭眼假寐，可能昨夜睡眠时间委实太短，不知不觉意识真有些飘忽。
施沨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女孩的脑袋无处支撑，啄木鸟般一点一点，犯懒瞌睡时眉头也不松快，不知在愁什么。
她对于来人的接近无知无觉，施沨站在她身侧，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接住了女孩的下巴，好叫她能睡得稳当。
细腻柔软的肌肤，在触摸的瞬间似炸起一串火花，没入他的身体，他不由得摩挲指尖，在她的脸侧按下一个小坑。
他眸色愈暗，可也做不了更多。
“嗯？”
银落光被这异样惊醒，她猛地躲闪，完全没想到后面是墙面，这个力度撞上去，就算是不晕，后脑勺也得肿个包。
她一点没收力，本该撞击到墙面的脑袋被一只手护住，缓解了许多力道。
施沨面色未动，他微微躬着腰，看被笼在他怀里的人。
“醒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起身往安全库房走去。
神志回笼，银落光拍拍脑门跟上去，下次值班她一定要看黄历！
-
遍布全市的生息共轭印极其巨大，一天值班根本看不过来所有的阵眼，周末两天需检查十二处，需要四个周才能将四十八个阵眼看一遍。
不过封印已运转多年，目前的阶段正是封印最成熟的时期，他们做得都是例行检查，做好工作笔记就成。
银落光从地下出来，回身锁好门，走向路口停的车。
阵眼全在地底，布局和之前结同命契那里相似，都是大隐隐于市。像今天看得这第四处，就是在一座教堂后院。
待走到街边，银落光才觉着这地方眼熟，一转头看到地铁站的站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茅克苒她小姨那房子附近。
“怎么，来过这里？”
施沨从车里出来，这会儿到了午饭时间，下一个目的地过去要近一个小时，她该饿了。
“嗯，之前来这边看过房子。”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了，未曾注意身后男人的表情，她只专注想着房子的位置，不知道那个妖灵还在不在。
“这地方离局里远了点吧，附近也没什么像样小区。”
“要是住这边应该不太方便，中介怎么给你推荐这种地方。”
银落光停步，她听出点门道，这人很是看不上这地方，正在阴阳怪气呢。
“那你给我推荐一个好地方，又近又像样还方便。”
她瞅见熟悉的门头，就在路对面，那房子不临街，应该在第二排。
红灯结束还有几秒，她想走到马路牙子那块等着，刚抬脚，手腕便被人抓住。
施沨未妖化时体温略低，贴着时像一块不那么渗人的冰块。
银落光低头看了看，道：“我不闯红灯，只想往前站站。”
“……”
“我饿了。”
百转千回，施沨憋出这三个字。
-
两碗牛肉面上桌，葱花香菜绿得乍眼。
银落光真有几分饿了，她拆了一次性筷子正要动作，察觉到施沨仍未动筷，她一抬眼，厨师实诚，那碗给了半碗葱花。
忘说一句话的事，她叹了口气，将那碗面挪过来，把自己这碗里的绿油油全拨过去，再把干干净净的一碗推到施沨面前。
“吃吧，不是饿了么。”
居民楼下的小饭馆口味朴实熨贴，面汤卤香味足，牛肉块大量多，配菜的上海青颗颗脆生，面条也是银落光喜欢得那种，硬挺有嚼劲。
一碗下肚，她额上浮出细汗，浑身都热乎，顿觉满足。
再看施沨那一份，仅受了皮外伤。
他已搁下筷子，看来是吃好了。
知道了他身体的情况，银落光不好再去说什么，书本上对“天人五衰”的着墨还是太少。
举一反三的话，一个普通人病重时也吃不了多少东西，那施沨大概也是这样吧。
银落光想，她还是得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她需要知道施沨究竟到了哪一步，她不想无知无觉地被动等待。
等待……他的死亡。
“师父，你说的‘天人五衰’，不是骗人吧？”
听她提起这事，施沨一愣，随即道：“这种事拿来骗人，我是咒自己死么。”
听到死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银落光隐隐感到不渝。
“既然是真的，那我想知道，大概是什么时候？”
施沨不太懂，他思考了会儿，以为银落光在操心同命契的事。
“你是在担心同命契？我会提前离职，离职时就可以解契了，不会影响到你。”
银落光很久都没有再张口，她的头埋深了些，施沨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时间竟感到不安。
“呵，你以为我在担心这个？”
“怕受你牵连，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银落光抬起头，她眼眶一圈都红了，眸子因着一层水光，亮极了。
她实在不懂眼前这个狐妖的脑回路，在他眼里，她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吗？
她明明……明明是在担心他。
是的，银落光承认，从听到施沨说他会死的那一刻开始，她的所有情绪，都来源于一个念头。
她不要他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值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