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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契成 这次她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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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之上星子熠熠生辉,不多时点连成线,投射在地面上,映成与之呼应的巨大法阵。
真言阵的光辉近乎于月色,并不温暖,而是一种清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银白色。
阵法中央的地面漾起波浪,银落光以为自己眼花,定睛看去,真是一池微微荡漾的“湖水”。不过那绝不是真实的水,她伸手一掬,凉意彻骨,化作尘埃,一粒粒从她的指缝泻下。
这是纯粹的灵气。
阵法既成,两人相对立于水面之上,脚下荡起层层涟漪。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施沨方才说什么灵根废了、生啊死啊的,有种叫她知难而退的意思。
他看着就不像个称职的员工,哪有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劝退的。他倒好,似乎组里就他一个单着也不算什么,她别沾染这些事、离得远远的才对。
她可不要。
既然局里安排了这一环节,那必然不会百分百失败,便是难,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
倘若有幸结契成功,那她离想知道的事就更近一步。眼前这个浑身是迷的男人,也属于她想要知道答案的范畴。
倘若不幸……
“师父,你不会伤我的吧?”
适当卖萌和服软,为职场求生奥义。
银落光眉眼弯弯,期待着看他。
“少想些有的没的,低头。”
空间中漫起大雾,对面的人已埋进雾中。她乖乖听话,看向水面。
水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脸,画面极其模糊,凝神去瞧,像突然从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跳到高清大屏。
密林,深夜,急促的呼吸,涌到喉头的血腥气。
这是她的记忆吗?她怎么不记得。
场景应当是在青琉山的后山,但便是幼时走丢的那回,她也不曾来过这里。
后山在她出生前就被封锁多年,时时有人把守巡逻,是青琉的都市传说之一。银落光从不是爱探险斗狠的人,对于这种地方都是敬而远之,况且,要是她去过,她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不是这池水有问题啊?银落光心里泛起疑虑,似是察觉到她的不信任,场景再度切换,这下看得更为清楚,那个死咬着下唇在山道上狂奔的小孩,正是她本人。
扎得高高的马尾已松动凌乱,她脸上有血痕,怕是摔倒后再爬起来的。身上那件衣服……银落光有点印象了,这是十三岁生日时干妈买给她的公主裙。
是了,这件裙子,她后面还想再找出来穿,毕竟价格不菲又实在喜欢,但翻箱倒柜几回都一无所获,她还以为是不是送去干洗时丢了。
所以……是在这个场景下弄丢了?她继续看下去。
对着小孩穷追不舍的显然不只一人。或者那都不是人,但也不仅仅是妖灵,还有妖。
可能这是小孩的记忆,她只有在拐弯或者匆匆回头时才能看到后面追赶的东西。所以尽管现在银落光已是上帝视角,背后的景和物都不清楚到像加了一堆水印。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都不是好惹的东西。
身临其境般,银落光感受到了浓重的恶意,他们或冰冷或炽热的气息已喷吐到她的肌肤,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吞吃入腹。
“好香,好饿……”
小孩已经狂奔太久,恐惧抓紧了她的心脏,痛苦叫她泪流满面到想要呕吐。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她是人,不是能吃的食物。
她已经努力地活到现在了,她不再害怕那些时不时冒出来恐吓她的妖灵,可又是哪里不对,他们现在不仅要吓她,还要吃了她。
如此慌乱的时候,她还能分出心绪去思考。最近哪里不同以往,她分神的片刻,脚下一崴,重重摔倒。
离她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处山洞,这应是在深山之中了,小孩大概是想躲进山洞,她下意识觉得山洞之中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可惜咫尺天涯,下一刻,银落光的视角切回了小孩,她顷刻间被吞噬。
那是一种痴缠到满腔恨意的情感,阴湿得自她脚边蔓延到全身,像被青苔覆盖,又痛又痒,神魂都扭曲,可仿佛有人不忍地又留有一点余地,舍不得她活,也舍不得她死。
“对不起。”
湖水乍平。
银落光看到自己的脸。
这阵法就是个坏的吧?!篡改人的记忆不说还没头没尾,不是说是要给对方看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吗?这叫哪门子真实?真实到她毫无印象、以为是假的。
波澜不惊的水面完全没有因为她的质疑而再放出点片段。银落光不满地撇了撇嘴,激将法看来没用了。
“你那边可以了么?”
施沨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若你觉得这段记忆不能共享,也可以拒绝,现在还来得及。”
“没什么你看不了的。”
“我都不记得了。”
银落光淡定得很,她小时候怕妖灵这事虽没什么人知道,但知道了也没事,现在她又不怕。
再说了,刚刚看到的这一段完全显露了妖和妖灵的可恶,她不过是个可怜虫,被别人看了只会心疼她。
对面沉默半晌,道:“那开始吧。”
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强制召唤,自丹田处涌出。灵力的颜色也有差别,像银落光的便是带点暖意的金色,而施沨的与阵法的光辉相近,不过更冷更冰,是月辉的色彩。
两道力量在空中交缠,形成一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光锁,将两人彻底连通。
这意味着如果对方想,随时可以从灵脉、丹田探寻一番,属于主动扒开自己给人看的行为。
银落光出神地想,好奇妙,她竟然有一日与他人产生了这样的链接。
“定心,凝神。”
属于她的那缕金光波动不定,施沨出声提醒。
链接稳定的瞬间,两股灵力随着主人的心绪动荡而剧烈冲突。银落光立刻就地打坐,水面漾起波痕。
属于施沨的灵力确实不是她这种年纪的人类可比的,狐妖的灵气厚重凝实,未曾动作便激得她闷哼一声,感受到这股力量在灵脉中横冲直撞。
而银落光的灵气犹如一道单薄却锋利的刃,瞄准目标后长驱直入,刀刀见血,施沨也并不好受。
痛苦迫使他们在这种绝对的物理链接中迅速冷静下来。银落光不再贸然调动灵气与之抵抗,而是先顺着那道月色在二人灵脉中游走了几轮,感知他灵气深处暴动的妖力有何规律。
金辉切入了进去,迈出了她尝试的第一步。那股妖力逃窜得厉害,她穷追不舍黏了上去,紧接着利刃化作绕指柔,一圈圈覆盖,叫他在劫难逃。
计划通。
被压制妖力后的灵气不再那样势不可挡,月色洒作一片,将金光收紧,揽入网中。
似乎平衡了,他们谁也压倒不了对方,任何一方妄动,都会招致即刻反制和共同承受的痛苦。
银落光终于得以喘息,她再次看向湖面,这次是施沨的记忆了。
一上来就是大场面,这是个第一人称视角。
不过像蒙了一层红色滤镜,天也红,地也红,伸出的双手也红,不停抖动着,指缝都是黏腻的液体。
可能是血吧。
纤瘦的指节动得缓慢,他低下头,将胸腹上的口子划得更开。
少年时的狐妖更为瘦削,他的骨头上像是只覆了一层血肉,如纸般轻薄,故而指甲一划就能破开。
但他不满足于此,他还要破开内脏,将自己彻底打开。
“不够……不够……”
当他几乎要把自己穿透时,终于停了下来。指尖似被什么灼烫,他心里大抵是知道答案的,所以眼泪涌出。
那是种绝望的情绪,沉重得让人不忍直面。
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拽住了那物事,铺天盖地的痛苦袭来,他蜷缩在地,仍竭力与本能抗衡。
那是妖丹,是一只妖的立身之本、性命所系。
撕裂的每一刻于他来说都漫长极了,泪水都哭尽,他身体里的血都流干。
是尚还有一口气,还是已然死去?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手缓缓从腹中退出,然后脱力垂落。
一颗黯淡的、被主人抛弃的妖丹,躺在少年的掌心。
血红漫过湖水,归于空寂。
好痛。
银落光眨了眨眼,几欲落泪,更不用说曾遭受过这一切的人会有多痛苦。
水面之下似有异物,她察觉到阵法在慢慢收束,应是通过考验了。
本该遥遥相望的湖水也缩成水泊大小,只是雾气未散。
她来不及掩去泪意,见施沨未动,但看水下那物件有下降的趋势,立马伸手去摸,捞出一对入手温凉的玉玦。
成了!
还未呼喊施沨,雾气忽消,银发的狐妖顿时出现在面前。
他摇摇欲坠,目光中带着银落光看不懂的东西,尚未发出言语,便昏了过去。
接住他的那刻,银落光竟在想,幸好。
幸好这次,她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