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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琉璃灯碎雨深迷途 金麒麟现天寒辞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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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梅砚卿因父亲离世,举家归国,财产充公,现今回京都,将梅翰林下葬,魂归故土,了却心结。薛蝌和邢岫烟则留在金陵,生活虽贫苦,却没有大起大落,过着清贫淡薄的日子,不提。
却说宝玉自被妙玉赎出,流落市井,终日蓬头垢面,沿街乞讨,只图得一日温饱,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一日,暮色四合,宝玉抱着绣球琉璃盏,踽踽独行,忽见一处茅草屋透出微弱的灯光。屋内住着一位打更的孤寡老人,见宝玉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心生怜悯,遂邀其共食。这茅草屋简陋至极,除了一张破床,唯有打更用的梆子、锣与灯笼,老人孑然一身,平日里无人相伴,此人见宝玉可怜,便留他住下。宝玉感激涕零,自此不必再风餐露宿。老人亦无所求,只盼自己死后,能有人为他料理后事。
在老人悉心教导下,宝玉渐渐学会了打更的营生。每当老人身体不适,宝玉便主动替他外出。转眼过了半年,正值夏日,酷热难耐。一日夜晚,突然暴雨倾盆,老人照常外出打更,不料路滑失脚,摔倒在路旁,动弹不得,只能痛苦地哀嚎呻吟。
宝玉见老人许久未归,心急如焚,披上草衣,抱着绣球灯,冒着大雨,沿着老人打更的路线四处寻找。雨幕如注,宝玉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终于在一处路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老人。老人满脸淤泥与雨水混杂,气若游丝,咿咿呀呀挣扎许久,终是没了气息。
宝玉悲从中来,扶尸痛哭,随后变卖了老人的草屋,倾尽所有积蓄,为老人操办了后事。自此,宝玉便正式接替了打更人的工作。
这打更的活儿着实不易,每到夜晚,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绣球灯那微弱的灯光照亮前路。宝玉本就胆小,这份差事对他而言,着实是一种折磨。
一日,刚下过暴雨,宝玉如往常般打更,却不巧撞见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官员。那官吏借着酒劲,故意上前寻衅滋事,宝玉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他像是贾府那个含玉而生的公子。”
那官员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凶神恶煞地骂道:“哟,贵公子怎么沦落至此啊!你眼睛瞎了!看不见老子在此。”宝玉默不作声,挣扎着爬起欲走,却又被狠狠推倒在地。宝玉心中怒火难抑,喊道:“你们故意往我身上撞,还怪我。”这话彻底激怒了那官员,众人一拥而上,对着宝玉便是一顿毒打,最后还狠狠踹了一脚。宝玉虽被踢得倒在地上,却仍死死将玻璃绣球灯抱在怀里护着。那些人见他如此,又将他提起猛踹,宝玉往后一倒,正巧踩空台阶,顺着石阶滚了下去,那玻璃绣球灯也随之摔得粉碎。宝玉痛叫一声,官员们见状,大笑离去。
宝玉强忍伤痛,缓缓爬起,将绣球灯的碎片一一拾起。每拾起一片,黛玉的音容笑貌便在他脑海中浮现一次,恍惚间,仿佛林妹妹还在身旁,耳边似乎又传来黛玉那熟悉的声音。宝玉惊得猛然抬头,四处张望,然而四周寂静无声,空无一人。自那之后,宝玉便如丢了魂一般,整日游荡,浑浑噩噩。
转眼到了秋日,宝玉蹲在路边乞讨,忽见一妇人抱着小孩在他跟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宝玉缓缓抬起头,与妇人四目相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妇人瞥见宝玉身上戴着的通灵玉,难以置信地喊道:“你是爱哥哥?”宝玉听闻,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揉了揉眼睛,问道:“爱哥哥?你是?”他仔细端详眼前之人,却怎么也认不出来。妇人泪流满面,哭道:“爱哥哥,我是湘云啊。”宝玉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道:“湘云?”湘云赶忙扶起宝玉,问道:“怎么会这样?”二人相拥而泣,千言万语尽在泪水中。
史湘云将宝玉带回家中,二人坐下细细叙旧。原来,史湘云嫁与卫若兰后,因卫家庇护,在贾府被抄时暂免灾祸。然而史家却遭了难,湘云忧心忡忡,落下病根。后来,贾府被抄,卫家作为武将之家,也受牵连。卫若兰卷入政治斗争,被削去爵位,发配南方。湘云一心追随,随他南下到金陵任职。怎奈卫若兰官场失意,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便一病而亡,只留下怀有身孕的湘云。湘云生下儿子后,孤儿寡母,艰难度日。今日外出,竟意外遇见了乞讨的宝玉。
湘云接着问道:“抄家后,大家都怎么样了?林姐姐呢?”宝玉悲痛欲绝,哭道:“林妹妹在抄家前就已经去了。”湘云闻言,惊愕不已,又问:“宝姐姐呢?”宝玉低下头,黯然道:“被发卖了。”湘云急切追问:“卖到哪里了?”宝玉无奈地摇摇头。湘云又问:“老太太和太太们呢?”宝玉哽咽道:“都没了,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我了。”湘云长叹一声:“没想到,多年不见,竟成永别了。”
宝湘重逢,二人自此相依为命。宝玉依旧外出打更,然而卫家因卫若兰病逝,失了权势,屡遭他人欺凌。因本就有罪,卫家最终也被抄家,在金陵的房子被官府收走。湘云带着孩子被赶出家门,宝玉便带着湘云四处寻找容身之所,最终在一处无人居住的旧草茅屋暂时安顿下来。
深秋时节,天气愈发寒冷。一日,宝玉外出乞讨,湘云独自带着孩子在家。秋风萧瑟,孩子不幸感染热疾,啼哭不止。湘云心急如焚,抱着孩子四处求医,她跪在医馆门前,不停地磕头,哭喊道:“求求您发发慈心救救我的孩子吧。”那大夫见她是卫夫人,生怕惹祸上身,闭门不见。孩子哭了半日,渐渐没了声响。湘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原本滚烫的额头此时已变得冰凉。
湘云万念俱灰,就在这时,宝玉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喊道:“有吃的了!云妹妹。”湘云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悲戚道:“爱哥哥,孩子他……”话未说完,便痛哭着倒在宝玉怀中。二人抱头痛哭,随后在荒郊找了个地方,将孩子草草埋葬。
湘云哭着说:“爱哥哥,往后我若死了,难道也要葬在这荒山野岭吗?我好怕。”二人在黄昏下悲泣良久,才回到茅草屋歇息。
深秋过后,寒冬来临。一日,湘云竟一夜白头,天空飘起了雪花,她冻得瑟瑟发抖,旧病复发,倒在宝玉怀中,哭诉道:“爱哥哥,我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宝玉泣不成声,宽慰道:“云妹妹,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我就是把头磕破,把双膝跪烂,也会为你求来大夫的。”漫天大雪飘零,宝玉背着湘云跑去附近的医馆,跪在门前苦苦哀求,感天动地,飞过的鸟儿也忍不住嚎哭落下。
门口引来众人围观嬉笑,叹道:“昔日王侯公子小姐,也落得如此下场。”大夫闻声而出,见两个乞丐跪在门口,引来一群人,骑虎难下,遂让小厮扶宝湘进门,让湘云躺在卧榻上。大夫瞧了一眼湘云,脸色如死灰,双唇发白,满头银发,叹道:“此妇人命不久矣。”宝玉跪在地上,哭道:“大夫,还求你救救湘云,就是让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大夫摇摇头,见门外人已散,遂将二人赶了出去。
湘云气息微弱,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宝玉将耳朵凑近一听,湘云道:“爱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湘云伸出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个小麒麟,说罢,便在宝玉怀中断了气。宝玉五脏六腑具碎,哀嚎道:“云妹妹!”街上空剩宝玉一人在痛哭。
那宝玉抱着湘云的尸首,在街上跪着,欲卖身葬湘云,不时有人路过,却只是笑笑,一人吐一口唾沫。当年富贵之时,人人高攀,如今落魄了,人人都想落井下石。跪了半日,终有一男子行至身前,“宝二爷?”蒋玉函惊叹道。
贾宝玉此刻已经完全丢了魂,只剩肉身,对蒋玉函的惊喊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只是略微抬头,宝玉想:此人甚为眼熟,或许可助我葬湘云。便哭道:“行行好吧。”蒋玉函“哎呀”一声,赶紧扶起宝玉,喊道:“宝二爷,我是琪官啊!”宝玉听到“琪官”二字,又止不住嗷嗷大哭起来,一个又一个昔日繁华时的名字出现,一点一点击破宝玉的内心。蒋玉函将宝玉带回家,又派人去处理好湘云,找个安身之处葬了。
原来这蒋玉函自私逃出忠顺王府后,便一路南下来到金陵,做起了小生意,暂且能养活自己,还娶了媳妇,在偏僻的郊外住着,这日进城是为了找人谈生意,碰巧遇到卖身的宝玉。
蒋玉函带着宝玉坐车出城回家,此处虽小,胜在交通便捷,方圆几里皆有人烟,蒋玉函拉着出身的宝玉进了小宅子,蒋玉函夫人正在收拾屋子,见丈夫带回来了个乞丐,便埋怨道:“你怎么带回来个花子。”蒋玉函叹道:“你好好看看他是谁。”她抬头仔细一瞧,跪在地上哭道:“二爷?宝二爷!”此人不是他人,正是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