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续红楼梦》一杯橘子枝

21、花袭人是有始有终 薛宝钗点箴言箴语

　　花袭人跪在地上，哭喊着：“二爷！”宝玉定睛一瞧，才认出这位美丽的妇女竟是袭人，不禁叹道命运无常，此刻见到袭人，真真心情复杂，感绪万千。

　　袭人连忙像当年那般伺候宝玉，宝玉梳洗完后，坐在屋中，待袭人把饭菜放在桌上，听她说道：“快吃吧二爷“，才敢动筷，狼吞虎咽吃起来，看得袭人眼睛酸，又不愿宝玉发现，就堆笑说：“当日我离开了贾府，回了娘家，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南方，随便找了户人家给我，我本是不愿意的，奈何他温顺至极，说了好多好言，又瞧见他的汗巾竟是我做的，两人才相认出，也凑合着搭伙过日子。”二人又将贾府往事回顾一番，不提。

　　外头天越来越冷，袭人铺好床，又将通灵玉拿纱巾包好，塞在枕头下，坐在炕边哄宝玉入睡。蒋玉函回来，正要说话，袭人赶紧起身“嘘”了一下，轻声道：”二爷才刚睡下。”

　　两人移步另一小房间，蒋玉函道：“我前儿不是出城么，你猜我碰见谁了？”袭人便问是谁，蒋玉函笑道：“我本找人谈生意，那人引荐了位年轻有为的公子给我，不是别人，正是薛蝌，我虽不认识，你总认识吧。”袭人道：“这倒巧了，你怎么会碰见他呢。”
　　蒋玉函道：“我也只是听闻过，他是薛蟠大哥的堂弟，今日一见，果然风流倜傥，气质非凡。”袭人道：“他的夫人不就是咱们以前大太太的内侄女嘛。倒是抄家后，各人有各人的归宿，都不曾再见过了。薛府抄家后，按理说薛蝌也要受罚，怎么......”蒋玉函道：“听他说，他们一家出国避难，前儿才回来。”袭人道：“正是呢，小时候就听他们说，宝琴姑娘和薛蝌公子自小游历多国，见识广阔。”袭人转念一想，道：“宝姑娘呢？”蒋玉函笑道：“我今日找你，正是为了这事，宝姑娘此刻也正在金陵，我和薛蝌商量着要把她赎出来。”袭人喜道：“那可太好了。”

　　蒋玉函、袭人、薛蝌、邢岫烟四人凑钱，找到金陵财主王老爷，好说歹说，终于将宝钗赎了出来。薛宝钗乘着马车回到蒋玉函家，身着棉衣，绾着头发，阳光正暖，宝钗用手遮着，被扶下了马车，双手搓搓取暖，进了屋内，与宝玉重逢。

　　二人相见，起初仍有些尴尬，宝玉起身道：“宝姐姐。”宝钗笑笑，顺势坐下，蒋玉函和袭人进来倒茶，袭人开始讲诉如何艰难才劝说王老爷放人，几人围坐一起，叙叙旧。用过饭后，邢岫烟和薛蝌前来，几人又抱在一起哭了许久，邢岫烟拿出一件旧棉袄给宝钗，“宝姐姐，天寒了，这件衣服虽旧了点，穿起来却很暖，你要好好穿着。”薛宝钗含泪微笑，点头收下了。

　　又过了几日，屋内只剩贾宝玉和薛宝钗，二人空坐着，谁也不开口说话，二人毫无夫妻的感觉，薛宝钗看起来已经苍老了许多，开口道：“辗转多年，你我都苍老了许多。”宝玉点头不语，宝钗又问起来：“当年抄家后，大家都怎么样了？”宝玉道：“抄家后，我们在狱神庙里待着，凤姐死了，鸳鸯自缢了，珠大嫂子虽风光一时，也死了，平儿被卖了。”宝钗落泪道：“后来呢？”宝玉道：“后来我到了扬州，妙玉姐姐死了，云妹妹死了。”宝玉声音微颤，哽咽着。

　　宝钗忽见宝玉身旁放着一个包袱，便问：“那是什么？”宝玉打开给宝钗看，正是玻璃绣球灯的碎片，宝钗领会，便想起黛玉，二人空落泪了一会儿，草草散了。袭人见宝玉还是有些痴样，便疑心问宝钗：“二爷他如今还是这样，要不要请大夫看看？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宝钗摇摇头，道：“经历了这么多，他或许也该看透了。”袭人慌了，问：“宝姑娘，怎么你也？”

　　宝钗劝袭人莫管，找了一日空闲，坐在宝玉身旁，见宝玉痴痴呆呆，吃不进去饭，什么也不做，恍如丢了神，便开口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我知道你自林妹妹离去后，整个人都丢了魂，更何况咱们经历了这么多，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少爷小姐变成了如今的布衣，谁也不是一下子能接受的。这都是咱们的命。”

　　贾宝玉听闻，笑道：“宝姐姐素日不与我谈这些，怎么如今倒夸夸其谈起来，还说出了都是命这样子的说法。”薛宝钗叹息道：“你我都是聪明人，说话也不必掖着藏着。我往日劝你，是因为瞧见大族人家必有衰败之日，而我一介女子，无能为力，才多劝劝你。如今事已至此，若要再谈仕途经济，又有何用？”

　　宝玉忽觉宝钗并非心中所认为的那番女子，便好奇听下去，宝钗道：“你心中所困，无非就是困在出入二字，一心想出，奈何终被世事所困。但你比我更幸运，你的命运一直在你的手上。”宝玉抬头望着宝钗，含泪欲言，又无可言，宝钗道：“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宝钗缓缓起身，拿出纸笔，只写下一字，乃为“净”。便离开了。

　　宝玉披着斗篷出门，走了三天三夜，不知走到何处，一片白茫茫，心中不断回忆“净”字，思索着宝钗所言，抬头一瞧，天地合为一体，满眼所见皆为白色。宝玉望着手中的玉，痛哭起来，宝玉心中所困，皆因不净。林黛玉、史湘云、王熙凤等等众人的面庞如走马灯般在宝玉脑海中浮现，贾府昔日的繁华也都不断涌现，宝玉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还困在种种回忆中，困在“出入”之间，入不来，出不去。

　　天地间倏然落雪，铺满宝玉的头，宝玉猛吐一口鲜血，打开包袱，拿起玻璃绣球灯的碎片仔细端详，黛玉的脸从清晰到渐渐模糊，到逐渐遗忘，宝玉把通灵玉摔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听到了很多很多，谁家女儿心事未解，谁家少年又得佳人，谁家获封荣华富贵，谁家被抄获罪而死。宝玉朝天大笑，猛然顿悟，一切一切都是空罢。正应宝钗所言，唯有心死，才得大彻大悟，唯有心净，才得出世不染红尘。

　　袭人因宝玉失踪，急得告诉宝钗，宝钗唯呆呆坐着，道：“不必找了，他不会回来了。”听出宝钗声音微颤，袭人连忙劝解，宝钗哭道：“我是哭我自己罢了。”

　　薛宝钗也离开了蒋玉函和袭人的家，自找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住处，形容如雪洞，独自孤独终老。此处偶尔有小孩经过，总是三五个小顽童聚在一起，秘密笑道：“你们瞧那个老妇人，一个人在这里住，好可怜啊。”有人道：“你们懂什么，人家是真正的高士呢。”几人瞧见薛宝钗出门，便一溜烟跑了。

　　薛宝钗总在梦中想起十几岁少女时期在大观园的欢乐生活，似乎黛玉还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喊道：“宝姐姐最疼我了。”醒来空剩漫长无尽的深夜。

　　且说贾宝玉在漫天大雪中撒手出家，偶遇甄士隐，二人交谈一番，忽见山下许多马车，押送着犯人贾雨村，甄氏问道：“此是为何？”宝玉笑道：“世事纷繁变化罢了。”

　　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在大雪纷飞中捡起通灵玉，笑道：“石兄，神瑛侍者已经回赤霞宫归位，此番游历也结束了，我们带你回青埂峰。”说着便走。那石头回到青埂峰，将人间游历的经历都刻在身上，被空空道人发现，只是那空空道人看到最后，竟发现有一情榜，上面写着：

　　贾宝玉情不情
　　林黛玉情情
　　薛宝钗无情
　　......

　　空空道人如实写下，传阅后世。后人有云：
　　说到心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