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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办公室 ...

  •   办公室里不乏被叫来帮忙的学生,川崎真穗努力不让余光里那些望过来的眼神影响自己。

      “呼吸,让自己动起来。”

      如幻觉般,菅原孝支的声音突然落在耳畔,他们一起去桜坂排球馆找教练前,他一边在商店柜台前付钱一边教她缓解紧张的打断式冷静。

      作为救场发球员,菅原孝支会在上场前会把系好的鞋带解开再系一次,绳结交错拉紧,脚背被鞋舌压住,视线从低到高的那一刻,呼吸也平稳下来。

      办公室里响起脚步声,一个学生抱着练习册从她背后走过,川崎真穗欠身让开,偶然的打断让空气一下子随着动作灌入肺中,紧咬的牙齿放松下来。

      她需要一句话的时间来过渡,重新去理清思绪,川崎真穗沉下心,视线集中在办公桌角上:

      “……没有教练,再有天赋的学生也没有实际的经验。”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川崎真穗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去,门被向内推开,一个她熟悉的身影抱着书出现在门口,菅原孝支没有看她一眼,轻声对内说了一句:“打扰了。”

      “请进。”

      菅原孝支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走向了山本老师斜前方教地理的高桥老师:“高桥老师,我有几个不太清楚的问题能请教一下吗?”

      川崎真穗深吸一口气,再次对上山本老师的目光,话越说越流利:“而且……刚刚您说要流动去别的学校,我也想把握这个机会,找一位新的排球顾问,学校不清楚乌野男排的情况,不再重视男排,那我们就自己去做这件事。”

      “乌野对我们很重要,我们想实现梦想,也想让宫城县的其他学校不再轻视乌野。山本老师,您了解我,我们不是要胡来,今天来找您,也是想获得老师的支持。”

      川崎真穗来找山本老师之前就研究过怎么说才比较有效,字里行间都努力让山本老师相信她,山本老师也是乌野高中的毕业生,回乌野任教了二十几年,最好打的应该是学校的感情牌。

      山本老师的目光仍牢牢钉在她身上,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真是看错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砸在川崎真穗的心上。她指尖发冷,她用指甲扣着掌心,手指冰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听语气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山本老师拒绝她,那还有什么办法能知道?

      “……我以为你是个本分的学生呢。”

      山本老师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像一堵难以撼动的墙。

      本分是听话,是遵守规则,但男排甚至没有制定规则的人,当规则都变得可有可无,本分便成了逆来顺受。川崎真穗还想再争取一次,如果不行,她就得去拜访养病的乌养教练。

      山本老师轻叹一声:“历史的车轮总是由年轻人推动啊。”

      他这是……答应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真穗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谢谢山本老师!”

      山本老师往旁边的椅子一指,和颜悦色道:“坐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谢谢老师,我都明白了。”

      斜前方的菅原孝支把摊开的书本和笔收好,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川崎真穗看了过去,菅原孝支对着她以几乎不可察的幅度轻点了一下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缝里。

      后来川崎真穗问他怎么知道那会自己遇到难处了,把甜筒递过去的瞬间,菅原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温度比夏日的阳光更炽热。

      菅原孝支接着她吃过的地方咬了一大口,冰得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其实不知道。”

      “就是想着……万一你需要一个擅长喊暂停的救场发球员呢。”

      川崎真穗突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冰激凌在阳光直射下快速融化,不过几秒就顺着脆饼的边缘滴到手上。

      她本以为会听到菅原孝支天才般精密的分析,就像他在上场前为队友们制定策略,指出对面队员的个人特点,却没成想是出于他心细如发。乌野军师的光环骤然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普通人单纯又直接的触动。

      菅原孝支连忙拿餐巾纸包住蛋筒部分,把甜筒从她手里接过,再抽一张把川崎真穗手上的奶油擦干净。他把另一侧快要滴下来的甜筒凑到她嘴边,催她快点舔一口:“哎呀,小事一桩,感动一下意思意思就够了。”

      太阳晒得皮肤发烫,蝉鸣在初夏的空气里悠长,蛋筒边缘的酥皮早已被融化的冰激凌浸得绵软,川崎真穗低头咬了一口,被冰到的人又多了一个。

      两个人找了个树荫站着,含着没化开的冰激凌不说话,仿佛沉默也成了某种默契。

      这种事事都有人在后面默默兜底的感觉,在东京从未有过。她过去在宫城县的生活里,没有合不来却必须相处的人,没有努力却全盘皆输的事情,没有不迎合就遭遇指责。

      就像父亲说的,她在乡下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就跟不上大城市的脚步。

      很多事情明明没有做错,但总会被立场不同的人抓着说不够好,不够好就是她的错,在东京,她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错误,是一个急需改造的失败品。

      即便川崎真穗回到了宫城县,心里依旧残存着应激,害怕失败,害怕跟在东京一样的人际关系,所以在高中的一开始就急着要打出“招牌”。能代劳的事情一概应下,甚至因此跟西谷夕在刚认识的时候闹了不愉快。他看出她有些难办却依旧答应,直言她不帮忙也可以,川崎真穗坚持应下,西谷夕也毫不退让。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的帮忙。西谷夕的敏锐让她如坠冰窟,无可反驳的沉默被误会成生气,周围的学弟又是安慰又是帮西谷解释。

      只有菅原孝支看出她的不对劲,借口老师找她,两个人走到僻静无人的地方,他路过售货机时给她买了一瓶常喝的饮料,川崎真穗摇摇头,菅原孝支没来由地说:“你和西谷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比我们更要好。”

      川崎真穗不解,那个时候他们刚确认关系,菅原孝支继续道:“你看你会拒绝我,但你都舍不得拒绝西谷。”

      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子说:“没事的,我也可以一个人喝。”

      他的话让川崎真穗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就要去拿饮料。可菅原孝支没递到她手里,而是直接将瓶口凑近她唇边,却又微妙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某种克制的试探。

      她低头,微微前倾,嘴唇轻轻贴上瓶口。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心跳一滞——塑料的凉意、眼前菅原的手,还有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情愫。她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焦躁似乎也随着糖分一起滑入喉咙咽下。

      川崎真穗把身体往后靠,摇摇头示意她不喝了。菅原把饮料举起来,仰起头准备要喝,意识到这件事的川崎真穗突然有些局促,她还没有准备好他们之间关系的跃迁。

      在她的目光中,那瓶口停在菅原孝支嘴的上方,饮料顺着悬着的瓶口流下,菅原喉结滚动,他没有碰她喝过的瓶口,但跟她分享了一瓶饮料。

      川崎真穗不知不觉攥紧裙子的手松开了,他连这种细节都要做得恰到好处,让她想起菅原说他们确认彼此之间的关系,不是为了有一个许可去做那些情侣能做的事。

      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又要怎么打理?她承认西谷夕说完那句话时她的害怕,害怕学姐学弟的关系经不起拒绝,如果只是多花了些时间和精力,那为什么不答应呢?

      “我怕这些事会变成你理所当然去做的。”菅原孝支任她靠在肩上,他的手揽过她的肩膀,“别紧张,就算你不去做,西谷明天会一如既往地叫你学姐。”

      事情果真如他所言,西谷压根没在意前一天他们差点吵起来,还给她发了他自己印的文化衫,和给其他人的四字熟语不一样,西谷夕没去评价两位女经理,她和清水洁子的文化衫上直接印了她们的名字。

      菅原孝支不会阻拦她做任何事,她想经营自己乐于帮忙的形象,他就会力所能及地出谋划策,而且常常比她想得更多。

      川崎真穗不缺向前的勇气,但她恐惧独自面对后果,而菅原孝支,他就像是一条令人安心的退路。

      菅原孝支和川崎真穗见面的频率像是回到了高一刚认识的时候,即便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也都不是内向的人,但他们很少碰面,总有各自的圈子和要做的事。

      “那周末呢?”菅原孝支问,“这周末一起去水族馆吗?”

      “抱歉阿菅,这周我要去跟初中同学一起逛街,我们好久没见了,下周可以!”川崎真穗摇摇菅原的手臂,哄撅着嘴的他,“下周你就能看到穿新裙子的我了。”

      “啊……跟我抢夺小真周末的人又多了,我要提前预约下下周、下下下周、下下下下周……

      菅原把他的身子紧紧靠过来:“小真真让人粘人。”

      菅原总是更粘人的那个,川崎有时午休醒来,包上多了的玩偶挂件会提醒她有人来过。回家翻书写作业会掉出来一张亲手画的明信片,带着一句他好几天找不到她人的委屈,右下角画着一只陨石边牧。

      川崎真穗说他像这种活泼机敏还有点抽风的小狗,他不承认最后一点,但把陨石边牧作为了他的代号。

      下午还没睡醒时写的笔记旁,会出现铅笔画的昏昏欲睡小人、歪头看的小狗和破译后工整的字迹。课间同学们都在的时候,他会提醒她“之前掉在地上”的已经放在她笔袋里了。等她满腹疑惑地过去一看,是一个灰色的大肠发圈,上面缝了一只整理羽毛的小鸟。

      菅原孝支笑着问是不是她的,她在不知情的同学面前惊喜地点点头,堂而皇之地将发圈扎在马尾上,灰色的发圈跟他灰色的头发挨得近。跟菅原孝支对视时,只有他们知道那份欢喜代表着什么,彼此都在忍笑,自然地开始新的话题。

      她装作去书包拿东西,手指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又轻又快地点一下。

      菅原孝支的手指就会像含羞草一样虚虚地握起来。

      那蜷曲手指悬起的心动还没落下,宫城县的初雪已经簌簌压上排球馆的屋檐。

      川崎真穗坐在排球馆门口的长椅上,打完了最后一个从前几任队长那里要来的电话,她手里的圆珠笔在最后一个电话后打上一个勾,手指在记满电话和名字的纸面上划过。

      能找到的学长都问了一遍,但没有人能接下教练的工作,川崎真穗一直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做事情前有计划、有考量,就不会一事无成。

      投入得不到回报的沮丧,那份失落困惑,随着寒风灌入衣袖,川崎真穗把本子翻到最前面,看上面各种字迹拼凑起来的计划草案,这是他们尽力做到的最好了。

      学长们来指导过几次,但都没法兼任教练,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所做的有什么意义呢?大家不可能只靠着这几次指导就打赢比赛。

      阿菅一开始就宽慰她说这件事十有八九做不成,本来她以为自己做了会安心,但……现在看来,是不是自我感动的成分更多呢?

      菅原孝支看到她挂了电话,跟队长打了声招呼出去,从体育馆门口到长椅几步路的距离,他小跑着坐到川崎真穗对面的椅子上。

      “先……先慢点说话。”

      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川崎真穗脱口而出说道,她转开目光,有些烦躁地翻动着本子,书页在空中翻来覆去地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她本来还去找山本老师要乌养老教练联系方式,想要去医院拜访他,但山本老师不让她去打扰他养病。

      最后不仅没有在历届毕业生中找到教练,也没有在老师中找到合适的排球顾问,只有一位老师给她留了联系方式,说如果他明年不接高三的话会考虑。

      这也只是托词罢了,川崎真穗这一年听了太多这样的话,每一次都等不到回音。

      菅原孝支从椅子上站起来,半蹲着把笔和本子从她手中轻轻抽走,一只手垫在本子下面,圆珠笔在名单后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然后转回来。

      川崎真穗打起精神来去看本子上的字,上面用夸张的笔迹写着:

      “辛苦我了!”

      什么啊,川崎真穗第一反应这是菅原孝支要说的话,随后才意识到菅原的意思——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止是他想说“你辛苦了”,而是他想让她对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

      菅原孝支没有说话,他对上川崎望过来的目光,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紧绷的嘴唇放松下来。

      “我……我努力过了。”

      乌野是飞翔在田野上空的自由乌鸦,她可以选择起飞或降落,在所有失控飞行轨迹的尽头,大地总会以最坚韧的那根枝条接住落下的她。

      这只是普通的一次降落,川崎真穗明白所有安慰的话,但她还是很沮丧,这种什么都没做成的挫败感像是手臂上的淤青,从青紫的一团变成残缺可怖的形状。

      她尝试着对自己说出那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辛苦……了……”

      但说出来的一瞬间,压在身上的某些东西似乎松动了,要成为强大可靠的学姐这件事,让她背负起承担不住的重量。

      这学期做不到的话,下学期再努力好了。

      菅原孝支太了解这种时刻的川崎真穗,她心里动荡不安,这或许源于东京孤立无援的往事,此刻她需要的是事实的支持,而不是鼓舞的空话。

      “如果没有你做的这一切,我们连这几次指导也没有,更不可能在女篮来占场馆的时候,被学长带到大学里去参加他们的社团活动。”

      菅原孝支俯下身,手掌撑在膝盖上,视线跟她齐平,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川崎真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之前劝东峰旭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嘛,即便被对面拦网挡下来,但你是在为整个男排部去起跳扣球,这就注定不是你一个人该扛的责任,我们一起面对。这件事一定是很难做成的,所以不是没有达到目标就是失败。”

      突然,室内体育馆门□□发出一道声音:“不要把我们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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