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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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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我们当傻子!”
西谷的声音像是平地一道惊雷,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场馆门口的,两人齐齐往后。
西谷双手在胸前交叉,左右脚分开站,声音掷地有声:
“没有教练就自己摸索,就去问别人,去花十倍百倍的时间练习,世界上本来就不是只有一条通向比赛的路。奥运赛场上有国家还在战火中的运动员,也有只有一副球拍,甚至要靠国际援助参赛的选手,他们能踏上比赛的场地,我们当然也可以!”
“拜托,要是这么轻松就请到教练了,让我们几个学长的脸往哪里搁嘛。”松下学长曲起手臂压在西谷夕肩上,笑眯眯地说。
旁边不知道是谁躲在门后悄悄说:“西谷说的,应该是不要把我们当孩子吧……”
“好了!快点进来训练吧,再不来黑川要生气了哦。”松下学长把西谷夕转了个方向,拉着他往里走,不忘回头冲两人招招手,在关门前意味深长地说,“阿菅也快点说两句就过来练发球。”
菅原孝支说了声好,再去看川崎真穗的神色,已经没有刚刚那么低落。
“我报考乌野之前,就知道乌野的成绩没有过去那么好了。别想这么多,这就是个社团活动,我们不为任何好处而来,只剩下喜欢和热爱——小真,除了比赛的那几天,其他时候你快乐吗?”
川崎真穗看到他呼出一片的白雾,菅原脸上笑总带着一种清爽感,就像训练疲惫时,体育馆里那扇一抬眼能望见晴朗天色的玻璃窗。
宫城县的明天是再见到大家的一天,是未知的一天,川崎真穗不得不承认她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心里的焦虑随着把本子合上而压下去,她把腿往前伸,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推开门,所以她只是把鞋尖抵在菅原孝支的运动鞋前,像是一次克制的牵手:
“谢谢你当时找我当经理。
“当男排部经理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
“只要你是开心的,什么结果都无所谓。我们一会结束了一起走,好久没有一起吃顿饭了,庆祝一下你终于圆满完成了这项任务。”
菅原孝支向她伸出手示意她击掌,对于失败、圆满有他自己的判断标准,他的放松在不知不觉间带动着川崎真穗,他们手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像是一声喝彩。
“所以一会别偷偷吃零食。”
菅原孝支拉住她的手,川崎真穗借力从长椅上站起来,脚尖对脚尖,他们的校服贴在一起,她的鼻尖几乎能轻而易举地碰到菅原孝支的脸颊。积雪在他们呼出的雾气中落下,川崎甚至能看清菅原孝支睫毛投下的阴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斜前方转开目光。
室内体育馆的窗台上,坐着一排队员们夹出来的小鸭子,她和清水洁子还捏了两个小雪人摆在角落里,贡献了自己的发圈套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菅原孝支动手摘了两片叶子斜向下插在川崎的雪人脑袋上——川崎真穗今天扎的是双马尾。
无论怎么说,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川崎真穗走进体育馆,把外套脱到长椅上,今天轮到她写部活日志,她到器材室里去拿本子,一抽出来,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夹了什么,一翻开,露出两颗水蜜桃味的糖。
是清水洁子!
清水洁子正在帮黑川队长做单兵防守训练,看到川崎真穗跑到她面前,手里捧着两颗糖,一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如果不是在训练,她多半是要扑过来摇胳膊了,清水洁子浅浅地笑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扶了扶眼镜,把一颗球递给黑川队长。
天哪,乌野不能没有清水洁子!
川崎真穗把一颗糖小心收好,含了另一颗在口中,吸了吸鼻子开始写部活日志,糖果和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甜蜜。
菅原孝支和川崎真穗约好了碰面的地点和时间,两人先各自回家换了便服再出发,减少因为校服被同学注意到的风险。
他这次选在了一家中餐厅,这家保留了中华风味的麻婆豆腐一直是菅原孝支念念不忘的美味,菅原孝支双眼放光地盯着菜单,手指毫不犹豫地戳在麻婆豆腐几个字上,旁边还画着三个让川崎真穗触目惊心的鲜红辣椒。
“我要这个,超辣版。”他笑眯眯地对服务员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川崎真穗,“小真呢?”
“一份凉面和煎饺。”自从上次被菅原孝支拉着吃麻婆豆腐,结果被辣到咳嗽后,川崎真穗就对这道菜望而却步。
但当那份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端上来时,她还是仍不住停下了从汤里捞黄瓜丝的筷子,面前吃得只剩配菜的凉面顿时显得寡淡起来。
只吃一点点的话,应该不会被辣到吧?
又嫩又白的豆腐浸润在红油中,肉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葱花随性地点缀在豆腐上,菅原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粒粒分明的米饭裹上了酱汁,滑嫩的豆腐、饱满的米饭、还有入味的肉沫,一齐被送进了菅原的嘴里,他的眼睛瞬间幸福地眯起。
“小真,快来试试我的,我吃过好多家麻婆豆腐,还是这家做得最好吃,我还带了牛奶解辣。”
香味随着菅原孝支倾斜过来的身体飘过来,他被麻婆豆腐烫到了,不断地吸气呼气,用手往嘴里扇风。在吃辣上又菜又爱玩的川崎真穗蠢蠢欲动地拿起筷子,颤颤悠悠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果不其然在半空中碎成了两瓣。
“别客气呀,一块不能体现它的美味,一定要像我刚刚那样品尝。”
菅原孝支热情地舀了一大勺递过去,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你确定要试试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川崎真穗评价他的激将法杀伤力为0,她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上当。
······
推开家门时,川崎真穗嘴唇上还残留着麻辣的刺痛感,她一边用冰凉的手背给肿起来的嘴唇降温,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哎呀,我们小真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准备下口,抬头瞥了一眼正在抬手挂包的女儿,突然愣住。
下一秒,苹果“咣当”一声被丢进了果盘里。
川崎真穗看到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下意识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一道目光紧盯着她的嘴唇,从悠闲转为惊讶,又迅速变成了兴奋。
“等等!”妈妈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跃起,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中年人。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川崎面前,双手捧起女儿的脸,眼睛闪闪发亮:“这——是——什——么——很好很好!小真,你跟男朋友下一阶段了?要不要妈妈教你几招,下次你接吻就……”
川崎被捏着脸,羞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才不是!是……是吃了麻、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妈妈挑了下眉,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哦~是吃了‘嘴唇会肿起来的麻婆豆腐’啊?”
她故意拉长音调:“是不是一个灰色头发、会打排球的‘麻婆豆腐’?”
川崎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奋力辩白:“不是!真的只是吃饭!那家中餐厅的麻婆豆腐超辣的!”
“嗯嗯,没有反驳‘麻婆豆腐’的存在,那看来就是一起吃饭,然后——嗯!辣到嘴唇肿成这样——”妈妈故作深沉地摸着下巴,眼神里透着怀念,“我年轻的时候也用过这种借口呢。”
“妈!”
“好啦好啦,小真长大了,妈妈不啰嗦了。”妈妈笑嘻嘻地摆摆手,“哦对了,‘麻婆豆腐’要来家里吃饭的话,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做点准备。”
“都说了不是……不是那个!”川崎抓狂地跺脚,她有时候真拿妈妈没办法。
妈妈悠哉地哼着歌坐回沙发上,几次拿起苹果,又放在嘴边没吃,眼睛瞟着川崎真穗想再问点什么,川崎真穗被盯得逃到浴室里洗澡,背后飘来妈妈一句慢悠悠的:“青春啊——”
洗完头从浴室里出来,川崎真穗一边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从书包里抽出本学期最后一次大赛的赛程表,他们第一场对上的是伊达工。
川崎真穗把折起来的赛程表一次次抚平,指尖从乌野对应着的线,沿着印记滑向最中心代表着决赛的横线。
半晌,她怅然地叹了口气,把赛程表举到台灯前,光亮把纸照得半透明,她看到暖黄色的纸张上,透出背面黑川队长写下的首发阵容名单。
高三生的最后一场排球赛还是来了。
还是熟悉的上场配置,三位高三学长加上自由人西谷,主攻手泽村大地,副攻东峰旭。黑川队长报名字时,川崎真穗往菅原孝支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仍然抬着头专注地看着黑川点名,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往下滑了一段。
这次他还是救场发球员。
“但是,这次我们想做出一些调整。”
黑川顿了顿,看向底下开始骚动的学弟们,几人迅速闭上了嘴,他才继续说道:“这一次,菅原、田中、缘下做好接替我们上场的准备。”
菅原孝支和其他两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愣了一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松下学长手掌一撑,从地板上跃起,面对着大家拍了拍手:
“队长的意思是,我们平时没有什么训练赛的机会,所以无论我们碰到的对手是谁,都是大家来之不易的经验。”
他笑了笑,一手搭在写了首发阵容的白板上,用黑板擦把上面的名字都擦掉:“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我们作为学长,一定会把我们能传授给大家的都教会。”
“我们作为首发打这场比赛不是为了取得胜利的,希望我们能为大家在走出赛场前多争取学习观察的时间,这是比看录像更有用的实战经验。
“学弟们,乌野男排的未来,就要交到你们手上了。”
赛前的最后一次训练结束后,川崎真穗把收上来的问卷整理好,从器材室一出来,冷不丁被昏暗空旷的体育馆里那道立着的黑影吓一跳。
再一看是菅原孝支,他仰头望着墙上时钟发呆,左右肩上各一个包,他提前帮忙把灯关了,顶层玻璃窗透进来的些许余晖照不到他身上。
“阿菅,开灯!”
川崎真穗心有余悸,站在亮着灯的器材室不肯出来,远远地冲他喊话,在灯亮起的那一刹那向他跑去。
“你又吓我!”她小跑过来,像一条甩尾跃出水面的鱼扑进他怀里。菅原孝支稳稳接住她,手臂一用力将她抱起来,在她的腿环上来之前,顺着力道往后一转,川崎真穗的双腿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就像许多次映在菅原孝支眼中飞扬的裙摆。
“这次真的是意外啦,我保证以后等你出来再关灯,不过我之前也有过吗?”
“就那次啊,缘下他们不来训练,高三学长第二天有重要考试也没来,泽村东峰带着剩下的高一生先走了,我从楼上锁完门下来找你,你也是不开灯一个人站在体育馆里,很吓人诶!”
川崎真穗仍然记得清楚,那时他站在那,像一道被暮色遗忘的影子,让她突然有点害怕。
但他发现她之后,马上跑过来问能不能帮他摘一片叶子,他刚刚在看从窗外爬进来的一只蜗牛。
菅原孝支把川崎真穗放下来,看着她走到门外的光亮里才把灯关了,他掏出钥匙锁门,川崎真穗在旁边等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一的修学旅行。
她和另一个女生晚上从旅馆溜出去买零食回来,不敢走那条只剩下几盏不灵敏感应灯的走廊,两个人搂在一起战战兢兢往里挪,第一个感应灯到时间一灭,吓得往外逃到路灯下喘气。
还好菅原孝支他们住在一楼,无意间透过窗户看到两个女生惊魂未定地跑出来,他和另一个男生出去一问,主动帮她们踩感应灯,确保那条走廊上至少有两个灯亮着。
川崎真穗让另一个女生先走,等她跑到第二个感应灯下时,菅原孝支已经走到暗中踩亮第三个灯。不等她缓过神来,灯已经灭了,她的周围一下子落入黑暗,只剩再往前一盏灯微弱的光,川崎真穗头皮一阵发麻,感觉背后阴风阵阵,菅原孝支立刻出声喊:“别怕!我在这!”
话音未落,他那盏不灵敏的感应灯在瞬间骤然亮起,像黑暗里突然被划开的火柴,川崎真穗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菅原孝支身边,不敢离他太近,也不敢站在没有光的地方,抓着袖子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塑料袋。
她几乎是跌进那片光亮里的。
就跟她现在一样。
川崎真穗一想到就讲给菅原孝支听,菅原孝支哈哈大笑,记得比川崎真穗还清楚。他说本来他想帮忙拿装着零食的塑料袋,但是川崎真穗死活不肯松手。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当时怎么回答的,川崎真穗摇摇头。
“你说,万一有鬼,至少手里还有个武器。”
而此刻,他们走到离学校有点距离的老旧公园里,躲到树下隐蔽的长椅上,让阴影遮盖住他们的身影。川崎真穗把相机拿出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刚刚拍的告别视频。
部活训练结束,等高三生们都走了以后,川崎真穗按照约定组织大家为高三的学长们拍告别视频。几个人吵吵闹闹争谁是第一个说的,然后一致同意让川崎真穗和清水洁子先说。
清水洁子举着大吉的签文,走到充当背景的白板前,川崎真穗对着镜头说提前准备好的祝福语。她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寺庙里为高三生们求了签,清水洁子运气很好,一下子抽中了大吉。
本来计划着按照先高二再高一的顺序说,泽村大地讲完后,仓皇的东峰旭和突然说要最后一个的菅原孝支让位给跃跃欲试的西谷和田中,再是缘下力和木下,木下说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卡壳了,溜到一边面对镜子练习。
有一个人退缩,剩下的一群人也呼啦啦地散开,叫嚷着还要顺顺词,把在旁边写人字吞下去的东峰旭拉到镜头下。
东峰旭一面对镜头就紧张到说不出话,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清水洁子默默举起准备好的台词板,他连目光都在发抖,念到一半甚至跳了行。背景音里,传来几个人憋不住的笑声,菅原孝支的声音响起:“没事的,后期剪辑配音就看不出来了。”
最后一点忧伤的气氛,就这样被东峰旭通红的脸和念错的台词彻底击碎。
川崎真穗本以为菅原孝支会是积极的那几个,她第一个提出这个想法后,菅原孝支帮忙想了很多点子,在别人录的时候也一直作为画外音吐槽,结果拖到最后一个才被强制推到镜头前。
他说的话也很简单:“以上就是我想说的,学长们如果忘了可以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再听一遍。”
旁边从各个角度飞来十几只排球砸在他身上,还有学弟喊“菅学长请不要偷懒!”菅原孝支捂着头蹲下来喊:
“这段帮我剪掉!”
镜头外的泽村大地声音洪亮:“保留这段的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菅原孝支又道:“虽然我们录了告别视频,但还是希望学长们能够有空来看我们打排球!”
他冲镜头外眼神示意,把手放在嘴边喊:“黑川队长、松下学长、加藤学长——”
大家一起从周围闯进镜头里,手臂胡乱勾着旁边人的肩膀,挨挨挤挤地拥作一团,排练许久的四个字在这一刻从混乱到整齐地汇成一道声浪:
“毕——业——快——乐!”
嘭的一声轻响,川崎真穗和清水洁子一起拧动彩炮底座,镜头下的她们笑得活泼,彩带喷涌而出,炸开一大片绚烂。在欢呼和笑声里,亮晶晶的金箔和彩色纸条在空中散开,几个男生跳到空中捞彩带,还有几片亮片缓缓飘落到了头顶。
画面里的菅原孝支露出狡黠的笑,头顶那一撮翘起的头发随着后退的动作一晃一晃,他拍拍手:“差不多了吗?到时候这段剪掉变成黑屏,让学长以为已经结束了。
“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