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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川崎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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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真穗第一次见到乌养教练,就觉得有些眼熟。灰白的短发,浓密的眉毛,他的额头和眼角已经被象征衰老的皱纹侵占,但他踏进排球馆的步伐依旧稳当有力。乌养教练没有花费时间在介绍上,默认黑川已经通知过,直接就让队长带着做热身活动。
三个高三生前一天临时抱佛脚给学弟们加训,黑川觉得没必要,但拗不过松下和加藤,两人祈祷本就岌岌可危的男排不要在有教练的第一天就分崩离析。菅原孝支被松下学长抓着练球,逼着他成功发完十个松下自己都哀叹“不知道多好教练才会说好”的好球才结束。
即便如此,除了几个基本功扎实的队员,其他的挨个被乌养老教练批评过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连脾气大的田中龙之介都安静地听他指导。他刚进排球部的时候,还会因为不服管教而发出“切”的一声,此刻被乌养老教练一语说中弱点,只是低着头将眼睛斜向一边。
“你们两个会打排球吗?”
乌养教练突然转过身,打量着川崎和清水。
川崎真穗最开始去打排球的动机就不纯,转学到东京时,学校的女排部已经自成体系,她索性去跟业余的一块打野球,但也只有寥寥几次,学习和与父亲的争吵占据了全部的心神。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别扭地跟乌野的新同学们说自己不会打排球,而谎一旦说出口,就很难自己把它推翻。
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川崎真穗也有尝试过再次摸球,没几下就垫飞了,手指也不够灵活,以前能做到的却重现不了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就算打起精神重新练习基本功,总会回到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上:练排球的结果是什么?
好像……并没有什么好结果,即便她初三留在宫城县,也可能被有天赋的学妹换下去,她对排球的情感复杂,是不甘、是为了逃避现实、是赢下比赛那一瞬间的成就感、也是和队友拥抱后的惘然。
她拒绝话剧社的橄榄枝,坚持进男排部,是因为他们没有教练,部活会比较轻松,但旁观西谷救起来快要落地的排球,拿下一分时菅原和大家的击掌和欢呼,输球后泽村大声地鼓励队友,心里总在动摇。
川崎真穗跟着清水洁子一起摇头,乌养教练狐疑地多看了她几眼,指了下她们手里的本子,言简意赅地说:“东西放好,跟着队员一起去热身,今天开始一起加入训练。”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川崎真穗想起她在影山爷爷的葬礼上是有见过这位老教练的,当时影山的爸爸妈妈还问候了他的身体,似乎是没有完全恢复好,不知怎么提前回到乌野继续当教练。
“原来那台相机还在吗?”
川崎和清水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有点心虚,她们没有清点过器材室里所有的东西,乌养教练的眉毛压了下来,正当她们以为要迎接教练的责问时,还是黑川说那台相机因为年代太久坏掉了。
“我有一台在老师办公室里,要去拿吗?”
之前班主任让川崎真穗去拍摄同学体育祭比赛照片,她就把妈妈不用的相机带到学校里,后来给老师保管着,用来之后拍活动照片。
川崎主动提出她去拿,她想喝口水,小腿也酸胀极了。她近两年没再进行过这么高强度的运动了,但队内没一个人停下来休息,她怕被乌养教练训话,此刻正好有个借口出去走两步休息一下。
川崎真穗步履不停,拿着相机返回室内体育馆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第二轮训练了。乌养老教练似乎有点累了,坐在椅子上指挥着,但场内没有一个人敢松懈下来,动作慢一点都会被他一眼看到。
乌养老教练看到川崎回来了,举起水杯的动作顿了顿,往高一的方向偏了一下:“你去拍一下。”
这个“拍一下”到底是拍什么?川崎见乌养老教练在喝水,也没敢多问,开了相机往高一那边走,琢磨着是不是跟班主任一个意思。
“川崎,你要拍什么?”菅原孝支接飞了一个球,他刚从场边把球捡回来,正好经过迷茫的川崎真穗。
“我不知道,”川崎真穗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复述教练的话,“教练叫我来拍一下……”
“川崎,”教练喊她的名字好像比别人更顺口,再次强调,“去拍一下高一。”
“好的,教练!”川崎真穗忙应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看到菅原孝支叹了口气,他抛了下排球,语速飞快地说:
“川崎,待会也帮我……”菅原孝支的话突然停住了,伸腿拦住了滚过来的排球,缘下力招手道歉着跑过来,他只好改变要说的话:
“待会往旁边站,别被砸到了。”
“多谢菅学长,”缘下力匆匆捡起球,闻言保证道,“学长放心,一会我会帮学姐看着球的。”
“……那就多谢你了。”
川崎真穗看出了菅原孝支望过来的眼神里的哀怨,她不敢多耽搁:“我知道了。”
高一的学生看到她拿着相机过来,一个个开始抓头发理衣服,连寸头的成田一仁都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我就拍几张,大家不用管我,继续训练吧。”
“川崎学姐,”田中把袖子撩到肩膀,露出整个上臂肌肉,“清水学姐会看到这个照片吗?”
川崎真穗蹲下来,盯着相机的屏幕上想寻找一个好一点的构图,她知道整个男排部都把清水洁子视为女神,而两位高一的学弟最为热情,但她心里也没底自己到底是来拍什么的,只好含糊地说:“可能吧。”
体育馆里光线不太好,她环视了一圈头顶的灯,马上有学弟自告奋勇去帮她开灯。
“谢啦,成田。”川崎真穗终于找好了角度和光线。
乌养老教练身体不好还记挂着乌野男排,必然是对乌野怀着很深的感情,她虽然摄影技术没有多高超,但川崎真穗抱着绝对要完美完成教练给的第一个任务的决心,打定主意要给乌养老教练留下日后可供回忆的美好照片。
但在双人打防训练的田中训练起来难免面目狰狞,川崎真穗只好让他摆拍了几张,教练在指导东峰旭扣球,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拍练习啊!”
“好的!”川崎真穗连忙改为抓拍,力求画面不仅美好,还具有真实性。
旁边的西谷夕自告奋勇成为下一个被拍的对象,由木下发球,他来接球。西谷接球时蹲得低,有时候还会翻滚救球,川崎真穗将相机贴近地面,跟着他移动的位置找拍出来好看的角度。
正当川崎真穗准备以一个特写结束拍摄时,乌养老教练终于放弃指导东峰旭,他习惯性地想拎校服的后领,伸到一半改成了拍了拍川崎真穗的肩膀,看她抬头还是一脸专注的样子,多少有些无奈和郁闷地说:
“我叫你拍他们练习的样子用来复盘,川崎真穗,你在拍什么?”
川崎真穗的脸迅速灼烫起来,慌张地站起来道歉,摄影机险些砸在地上,乌养老教练招招手让清水洁子来接替,嘱咐她拍清楚就可以,然后带着川崎真穗往训练场地走。
“你去帮泽村做一下前后左右抛球的垫球训练,这个不用我再教你吧。”
“乌养教练,我可能接抛得不到位砸到人……”
川崎真穗捏着手指跟在乌养教练身后,小声地想为自己争取一些其他的任务。
他们恰好走到排球馆放水杯的地方,一般大家都避开那块地方打球,乌养教练的脚步停住了,声音只有她听得到。
“我这个老头子年纪是大了,但真不会和装不会还是分得出来的。”
鞋底和地板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川崎真穗心里一紧,太阳穴突突的跳。他严肃的口吻让川崎真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想是哪里出了岔子。
“之前在桜坂排球馆,一与教你和影山姐弟一起打排球,一晃眼,好多年过去了,我没认错人吧。”
原来他认识她!
川崎真穗惊讶地抬头,压根不记得自己在排球馆里看到过乌养老教练,她懊恼自己居然当着他的面撒谎,紧张得咽下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当场提出辞了经理一职逃跑。
“是因为想偷懒才说不会的吗?”
“不是的!”
她想不到任何补救的话或者借口,局促地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乌养老教练眯着眼,指了指那扇开着的门:“我教了这么多年排球,看到很多人从这扇门离开,每次他们说‘教练,我不想打了’,我就会问他们。
“那么你找到比排球更想接住的东西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深远,像是透过眼前的少女看向曾经的学生。
“如果是的,那就昂首挺胸地往前走,体育馆的门永远开着,放下排球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无论老师、家长,还是整个社会,大家鼓吹坚持就是胜利,放弃是属于懦弱者的失败,川崎真穗的成长经历同样印证着这一条真理,在尝过坚持的甜头之后,她便也挤进了向着一个方向奔流的江河。
所有人都挤破头往上游,“犹豫是遇到的漩涡,挫折应该成为垫脚石,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眼前摆着多么好的机会……”但几乎没有人告诉过她,放弃也是一条支流,而不是干涸的江河故道。
影山美羽说不能退让的原则是什么,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比起做人上人,她更喜欢稳定的生活,在宫城县或许会走父亲说的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但至少她现在摆脱了痛苦。
在两种选择里,到底用什么样的标准去衡量才是对的,而“对的”又是什么样的呢?放弃乌养教练指向的排球之路,和放弃父亲指向的东京很像。
川崎真穗习惯了有参考答案的学习,习惯了在难以抉择的选择题里靠排除法蒙答案,从城市回乡下,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显然易见好坏”的选择里,选择了那个“坏选项”。
“你既然现在是男排的经理,就做好它。”
她应了一声,但抬头看到乌养教练的那一霎那,心头的尴尬和惭愧令她垂下眼去数地板上的花纹。
这种人生至暗时刻持续到一颗排球塞到了她的手里,泽村大地站到了她对面点头致谢,但她还在犹豫怎么抛不会被泽村大地发现她一直在撒谎。
“川崎,看好我的动作。”
乌养教练就像忘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把她当做排球新手,站到侧面做了几个示范帮她把谎圆过去,看到她稳当地接到泽村垫回去的球后,才满意地点头去巡视其他人的练习。
川崎真穗忍不住多看了他的背影几眼,暗叹一位好教练一定不是靠着强硬的作风收服人心。
但乌养教练回来的第三周,男排部的13个人里,有三个高一生因为比以往严苛几倍的练习而停止训练。川崎跟大家再次商量,一致决定放弃换顾问和找教练。
紧接着是高三生为难地请求训练时间能不能缩短一点,跟以往持平,他们身上还有升学的压力。
暑气未散的时候,学弟们回来了。没两天,教练又病倒了。随后,体育馆几次被女篮征用。
他们抱着排球,拉着骂骂咧咧的学弟出了大门,不得不在刺眼的阳光下,听着场地内篮球和地板的撞击声打排球。
秋天的雨连绵,断断续续下了四天,一开始大家还准备了说辞想跟女篮共用体育馆。天放晴了,大家说说笑笑预备着庆祝回到体育馆,却看到女篮的教练又一次站在体育馆门口,从那道熟悉的门内响起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他们也逐渐明白下雨只是占用体育馆的开端。
菅原孝支牟足了劲要当队长,之前他会消失一个中午去劝学弟继续训练,跟泽村大地和东峰旭找学校里还有哪里能给女篮训练,部活结束后主动提出来加训,川崎真穗帮他找各种比赛视频,他分析他们的战术,第二天去问学长他们能不能模仿。
但他们缺的不是战术,是时间。
川崎真穗没告诉别人,只跟菅原孝支提过一次她继续去找教练了,在校不方便打电话,她计划抽课间和午休的时间去找之前大家筛选出来的排球顾问老师人选。
在此之前,她第一个拜访的是山本老师。
这是菅原孝支的建议,校内不比校外,老师们之间消息很灵通,不能让现任排球顾问山本老师丢了面子,川崎真穗还能借此机会再打听一些关于外聘教练的事情。
桜坂排球馆的人们往往在谈到薪资前就拒绝了,只有一位先生跟她提到了可以把钱放在谈判的条件里。在此之前,川崎真穗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后来乌养教练回归,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川崎真穗跟山本老师提缺教练的事,他还是老一套说辞,又随口提了一句他下学期要流动到别的学校了,安抚她之后学校可能会找懂排球的老师来接任,让他们别着急。
在桜坂排球馆找教练的时候,她就听过很多类似的话,起初川崎会在心底认同这样的话,被大人的安慰感动,他们是出于善意,但她不能把未来赌在飘渺的可能上。
“山本老师,男排部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大家都很感谢老师愿意牺牲时间帮我们协调时间和场地,也一直跟学校提我们缺教练这件事。”川崎真穗鞠了一躬,山本老师惊讶地停下了手里批改的卷子,没想到她突然会说这些。
“我是你们的排球顾问,做这些应该的。不过你来不只是要说这些吧。”
“山本老师,男排部一直以来都想要再打进全国大赛,大家为了曾经的憧憬来到乌野,不甘心乌野就这么衰落,如果所有事情等到下学期开始,这一届高三的学长就没有任何希望了。”川崎真穗诚恳地说,有之前排球馆游说的经验,这次她站在山本老师面前,没有紧张到大脑空白,甚至走神想到还好她这次历史考得还不错,以往在课上也算认真,没有给山本老师留下什么坏印象。
山本老师把椅子转向川崎真穗,审视着她,川崎真穗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你们想干什么呢?”
跟老师谈判和跟路人谈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压力,山本老师一沉下声音,变成上课时不苟言笑的神情,川崎真穗就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路人拒绝了她,她还能再去找下一个,但现任的排球顾问只有山本老师,这次失败了,他下次或许不会再给她机会。
她忘了这一点。
川崎真穗咽下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们……想找到新的教练。”
糟糕,声音太弱了,喉咙的肌肉紧紧地压着声带,像是被无形的手遏住,川崎真穗的手绞在一起,突然想不起来接下来该说什么,越是急越是慌,就像回到了桜坂排球馆第一次找人当教练的那一刻。
山本老师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