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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笙阁 小爷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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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街头熙熙攘攘,费新我在前面开路,我大摇大摆的跟着他,总有种他是我保镖的感觉,便不由得更加嚣张的甩开步子。
我是一个穿越者,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无厘头,但是这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我毕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所以初来乍到时,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墨香在砚台里漫开时,五年前握着羊毫手抖如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我刚把“横平竖直”写成从左往右的现代笔顺,书法先生的惊堂木差点砸穿桌角。如今指尖的茧子早把原主14岁的骨节磨成了近成年的模样,可夜半梦回,我还是作为章宣鹤,趴在书桌上百无聊赖的研究这个牌子的直液笔为什么会漏墨。
我想我已经分不清现代与古代的分界线了。
正跟着,他忽的收步回身,广袖带风的截住去路,我踉跄了一下:“你知道金笙阁吗?”
我非常庆幸我拥有原主短暂的前十几年人生中的记忆,尽管模糊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渍,但是足够了。
金笙阁,金笙阁。笙歌醉倒千金客。
“我当然知道,怎么?”我挑挑眉,“你带我去?”
他拍衽而笑,做了一个“走”的手势。我会意,和他在人群里奔跑起来。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迎面吹来的风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于是这个城市也模糊起来。
今天本该是参加一年一度围读会的日子,我们却满洛阳城乱跑,费大人和爹爹肯定气死了。我有些兴奋的想。
我们并没有拐几个弯就到了金笙阁门口,牌匾旁簇满了牡丹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笙阁三个大字闪的我发晕。
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很多,在一众建筑中像个庞然大物傲然挺立。我怔怔的,只觉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铜臭气。
传言道洛阳城条条大路通笙歌,这里的笙歌指的就是金笙阁。我回想了一下刚刚的来时路,发现确实无论怎样七拐八拐,总会路过这里。
这儿就是洛阳城的中心。
“没来过吧,金笙阁可是好地方。”费新我朝我眨眨眼,“走啊,小爷今天带你长长见识。”他甩甩手里的纸,我认出来这是金笙阁前几日送至我们府上的“入场券”,我爹也有一张。那上面画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主干藏在浓荫里,倒像是江湖话本里的“通天神木”。
我肘了他一下:“这东西莫不是从费大人那儿顺的?”
他捂着腰往后跳:“章承平你竟污我!明明是爹爹昨夜喝醉了,自己掉在砚台上的——”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传来“当”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金属器物砸在了青砖上。我一下顿住,他拽拽我:“掉个东西而已,快进来快进来。”
一进宫的人总会对任何事情都比较新奇与警惕,更何况是我。
我大致观察了一下:金笙阁分三层,一楼摆了一些文玩墨宝供人赏玩,费新我说的什么作诗赋文也在这里,二楼的装修古朴典雅但不失贵气,红木栏杆上雕有烫金牡丹纹,远远望过去可以发现大大小小的包间皆是圆拱门设计,墙壁看起来很厚实,应该是防人偷听的。
如果我听到的传闻无误,那二楼大抵就是最使金笙阁出名的鉴古坊。三楼则太高,我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没想到还有什么关于金笙阁的别的用处。
而且,我眯眯眼睛,想看的更仔细。二楼至少有三队守卫在来回巡逻,左边一队刚刚进入了一扇房里。这比一般的鉴古坊所配备的守卫至少多了一倍。
我猜测,今日二楼必有什么重要之物。
“新我,你说这二楼三楼……”
我扭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再一找,他已经混在人群中大叫着让那些文人给自己签名了。
“这家伙。”我叹口气。
走近了才认出来,中间那位是洛阳当今最负盛名的大诗人祁步凡——后面两个字是他自己取的号。
这人早年碌碌不成器,晚年突然凭借一篇《中秋赋》声名大噪起来。这篇赋我前些月刚认真读过,写的确实很好,愁绪满肠,余味绕舌更是三日不绝。每逢中秋必会被人拿出来吟诵一番。
好是好,但实在不像他写的。
我盯着眼前正在侃侃而谈的人——从我的研究看,他的诗赋和经历完全对不上。若真只是这样我也只会说他在无病呻吟,偏偏此赋情感满溢,感觉作者在写此赋的时候必定是潸然泪下,泣涕涟涟。
我不愿与他靠的太近,只好站在一边等费新我赶紧要到签名出来。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那头传来几声呼喊,祁步凡捋捋胡须,笑眯眯的:“今日承蒙周府厚爱,来此与诸位墨友共度佳时,实是我步凡之幸。”他手一挥,台下的人很配合的鼓起掌来。
我象征性的两只手互相拍了几下,以免自己看起来很不合群。
他似乎对观众的反应很满意,于是点点头才继续说:“然,诗为天下人所共读,情为天下人所共享。愿邀诸位与我等一同作诗。无论是闲请别赋还是咏物伤古,今日,这讲师坛是属于诸位的!”
祁步凡昂首于台上,台下又响起掌声、欢呼声,如雷贯耳。
之前跟费新我说起我的猜测的时候,他要我多把人往好处想,我那个时候没反驳,现在又突然想到了。
我又叹口气,挤入人群,走到费新我身旁。
我压低声音:“怎么样,拿到签名了吗?”
他似乎有点惊讶我也挤进来了:“签名是什么?”
我哦了两声,含糊其辞道:“就是大诗人的墨宝啊,手书啊什么的。”
“没有,但是待会儿好像会请人上去作诗,这倒是个看头,你陪我再看会儿。”
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应允。
台上祁步凡正在与另外几位商量选谁上来。
费新我这时候捏着那张入场券举到我面前:“承平哥,你说为什么没人问咱要这个?”
“估计是进入二三楼的花贴,”我答:“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那里,谁知道你只是为了要手书。”
他正要发作,祁步凡居高临下,站于台上一下打断他。
“这位小兄弟也来一起吧。”
费新我还在准备跟我斗嘴,根本没反应过来人家指的谁,我又肘了他一下:“叫你呢。”
“谁?我?”
祁步凡笑得牙不见牙眼不见眼:“孔夫子尝云‘后生可畏’,此言甚是,老夫正是在邀请你。”
“快去快去,人家叫你呢。”我推了他一把。
费新我糊里糊涂被拉到了台上,他很显然一副刚刚清醒过来的样子。那边两位已经挥毫作诗了,他还在朝我挤眉弄眼,意思是叫我救一下。
我低头整理衣服,假装没看见。
但我总是不好意思拒绝他。
所以最后我还是因为受不了头顶射来的希冀目光而站到了台上,和费新我并肩而立,像两个犯错误罚站的小孩。
那边两位写完诗,祁步凡长篇大论的点评了一番,因为我认为他说的实在无用,在这里不做赘述。
谁知他又将矛头指向我们了:“两位小兄弟实在不会作诗吗?”
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顾自又道:“老夫前两天写过一篇关于世人文学素养的文章,对于现在这种情形,我实际上是有过系统研究的。”他痛心疾首的看看我们,继续道:“像这样的年轻人,竟然不会作诗。”
他叹气,摇头:“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真讨厌。我皱着眉,轻声道。
我猜费新我肯定听到我的话了。因为我一下走上去要拿笔墨,他拽住我。
“我来作诗。”我道。
他于是松开手,有点担忧的看着我。台下突然声音大起来,有的是鼓掌的,有的是议论的。祁步凡直接拦住我,他长长的胡须甩了一下,看着很滑稽。
“小兄弟,老夫从不做勉强别人的事,若真不行,无人会怪罪你。”
“哦?是吗?”我轻声反问他,提笔沾墨写下第一个字,“那要是我真行呢?”
祁步凡的两颊瘦削,是向里凹下去的类型,因此想要看出他在咬后槽牙非常容易。
我知道我这样是打他的脸,让他下不来台,像祁步凡这样好面子的,今后必定会找机会让我十倍奉还。
但既然这样,就更要抓住这次机会。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血气方刚,对于做一件事的后果考虑的太少。只凭着心里的一团气。
这团气不断上涌,堵在了嗓子眼里,逼得那时的我我要不从口中吐出,要不只得由笔端顺着墨汁淌出来。
待我回过神,我的诗已经写完了。
祁步凡步子快的不像个中老年人,一把将纸从我手中扯过,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攥着纸的指尖微微颤抖。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冲费新我使了个眼色,便准备退避三舍。
“好诗啊!好诗啊!哈哈哈哈哈!”
我吓了一跳,向后撤的脚步一顿。
“好一首《江城子》,好一首《江城子》!”
他在那里来回踱步,忽而朝观众,忽而冲另外几位老先生一句一句的念:
“朱衣客外锦云袍,满堂彩,竞折腰。崇晖近日,何处无蓬蒿?欲驾长风凌碧落,鹏正举,两渺渺。”
他念到这时,台下的人声已经压不住了。众人都不傻,都知道我这是写了首讽喻诗。
祁步凡像是根本没听见:“浪淘千古尽英豪,金玉表,裹刍茅。王谢堂前,麻雀烦春朝。”他忽的顿顿,声音弱了下去。
“难容子建才八斗,独我声,天昭昭。”
祁步凡的胡须在袖口擦过三次,才终于扯出个笑纹。他指尖捏着宣纸边缘,指腹碾过“独我声,天昭昭”时,指节白得像被墨汁浸反了色。
“好诗!”他突然抬头,眼角褶皱里卡着的笑意却没到眼底,“竟与老夫《诗坛乱象论》不谋而合!”
他翻来覆去念这一句话,像碰到老熟人般上上下下看。
“好啊,后生可畏啊!”他转向我,复又开口:“此言甚是,此言甚是。”
我心说这也行,这篇文章不是我写来骂你的吗。
权当他真心实意夸我了,我淡淡做拱手状:“多谢。”
“承平哥。”费新我拽拽我的袖子,他盯着祁步凡,看样子是被这人的样子吓到了,“咱走吧。”
我仰仰头:“你不要人家的手书了?”
“好哥哥你还打趣我,你刚刚把人骂了一通,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又回头看看祁步凡,他依旧攥着那张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们两个,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只觉得渗人的很。
我将费新我往身后揽了揽:“走,咱回家。”
我抓起他的手从台上走下去,也就是这时,一盏瓷杯从天而降,金笙阁二楼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尖叫:“抓贼啊!抓贼啊!”
那盏瓷杯冲着我们两个的脑袋飞来。
我暗骂一声,这老头不至于这么快就实行打击报复吧,于是猛地将费新我向后一拽,我自己便受力向前倾。他大叫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这盏瓷杯就在空中突然炸了。一块儿碎片堪堪从我面前擦过。
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看了不少兵法休要,银针是其中一种。
是人用银针将其射裂的。
瓷片裂响的刹那,黑影已从三楼飞檐旋身而下。他袖中甩出的银线勾住二楼灯笼,金丝穗子“啪”地扫过守卫面门,短匕在红木栏杆上擦出火星的同时,脚尖借力点地,竟借着力道反向翻上二楼廊檐。三息间连破三道守卫阵型。
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
他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制造了雾气,这人很快突出重围,从二楼窗户处跳了下去。
这雾气有一股很香的味道,我皱皱眉,感觉好像在哪里闻过。
接着又从二楼冲出来一个人,她指着窗户,冲那些守卫骂道:“一群蠢货!还不快追!”
我认得她,她头上戴着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还在一摇一摆。一袭红衣上绣着从领口处开至袖边的牡丹,外披一件金色华袄,凤眼烈烈,眉目比男子更带英气。
她是金笙阁名义上的老板,是周家门楣上最艳的一抹胭脂——周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