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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长江白袍将射太子 那张侧脸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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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林平生有三大爱好,一读书,二八卦,三……追萧陵。
三年前,吴国被灭,吴国皇帝李桢获封“恭顺侯”,赐居华京城,不过是说得好听些的圈禁。
而他,靠着捐赠七百万两白银获得了梁帝的信任,不仅有了自由身,还进了乐贤堂与诸皇子一起读书。
再后来,他参加科举,入围殿试,一众审卷官看着他的文章与名姓,正犯愁间,梁帝却哈哈大笑,御笔一挥,亲自在试卷上写下了“甲等第一”四个大字。
如今,他任职五品史馆修撰,这么个史官职位,可以说完美地符合了他的前两大爱好。李琅林终日泡在故纸堆里,发现什么新鲜的,也绝不藏私,添油加醋地改编一番,就去望月楼里拍响他那把惊堂木。
“杨皇后狸猫换太子,欧阳妃索魂托江山”就是这么个由史实改编来的话本子,只不过,在那些故纸堆里,欧阳贵妃生下的不是狸猫,而是个死胎。厉鬼索魂纯属无稽之谈,宫廷政变才是史书真相。
十一年前,天下还是汉室,汉太宗临死前将幼子托付给了如今的梁帝,岂料太宗的尸体还没凉透,梁帝就带兵闯进了宫城。
而小皇帝和杨太后,则在一场大火后失踪。
不过嘛,关于这对孤儿寡母的结局,李琅林听过一个更劲爆的版本。
他半死不活地爬上马车,吩咐道:“去忠懿伯爵府。”
明水看他这样子,知道他是旧伤又犯了,连忙从腰间拿了丸子药,掰碎了兑水后喂给他。
“风兰呢,又跑到哪儿疯去了?”李琅林吞下苦得要死的药丸,有气无力地问道。
明水挠了挠头,“风兰姐姐说,京郊来了个代国第一的剑客,她去找人讨教了。”
李琅林心累,也懒得管那丫头会不会打不过被人家大卸八块,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明水嗫喏道:“世子,要不咱们还是回侯府吧,您那伤天一冷就犯疼,再不好好养着,以后万一落下什么病根……”
三年前,李琅林腹间曾中过一箭,伤口至今未愈。
“死不了,”李琅林睁开了眼,“再说了,你家世子我好歹官职在身,总得点个卯、干点活儿吧。”
明水老大不乐意,撅着个嘴道:“什么官职在身,您分明就是想借机去见陵姐姐。”
李琅林:“……”
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戳穿了心思,李琅林那唾面自干的脸皮也有些泛红,正要骂人,马车却吱喳一声停了下来。
伯爵府的小厮一路恭迎着他进了正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忠懿伯便已匆匆到了。
忠懿伯年三十八,乃今上堂弟,现任宗正寺卿,三年前带兵灭吴的就是他。不过今天,李琅林显然不是来跟他掰扯这些旧事的。
他一拱手,道:“大人,琅林身为史官,皇命在身,有一些前尘往事,少不得要向大人讨教一番了。”
看看,这就是当史官的好处,有什么八卦不懂的,直接就去问当事人。
忠懿伯一听这话,眉间立马爬上来一抹浓重的愁绪,明明在战场上还是个肃杀将军,回了京城,却变成了一只憋屈的鹌鹑。
他唉地叹息一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才道:“小侯爷啊,有些话,我敢说,你敢听吗?”
李琅林是个要八卦不要命的性子,一听这话顿觉有戏,眼睛都亮了起来:“伯爷这是哪里话?琅林食朝廷俸禄,为朝廷办差,秉笔直书乃是分内之事,就算不敢听,为了祖宗基业,为了千秋后代,也不敢不听啊!”
忠懿伯:“……”
忠懿伯活了半辈子,恐怕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所以,前朝那小皇帝和杨太后……”李琅林兴致勃勃。
忠懿伯一闭眼,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怎么死的?”李琅林继续道。
忠懿伯睁开眼,面上滑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小侯爷,有些事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呢?”
李琅林于是了然。他们史馆的同僚私底下饮宴时,曾有一位前辈喝酒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说十一年前宫变时,杨太后的弟弟眼见大势已去,为了向梁帝投诚,竟然干脆利落一刀将小皇帝捅死了,杨太后悲痛欲绝,也跟着自刎而去。
梁帝那个憋屈啊,天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压根就没想要这母子俩的命!
没办法,最后只好放了一把大火,对外宣称失踪了事。为了皇位的正统性,又尊奉了汉太祖之女、汉太宗淑妃刘凡君为皇太后,在大庆殿前三跪九叩,搞了个假模假式的禅让仪式。
这里面,太宗并非太祖亲子,而是认的义子,太祖举事前,全家都被当时的皇帝杀了个精光,就剩了个躲在柜中的小女儿活了下来,还被吓傻了。太祖死前将幼女托付给了太宗,太宗登基后,便封了这女子为淑妃,放在宫里金尊玉贵地养着。
周家的唯一血脉死了个干净,刘家的血脉虽还剩下两个,却可惜全都是女孩儿。一个便是刚才提及的太后娘娘,还有一个是太祖的孙女,当时陪母亲回乡下省亲逃过一劫。梁帝登基后,封了她作明昭长公主,十一年前下嫁忠懿伯。
可怜汉朝奋太祖、太宗两代之功,到最后竟全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天底下的皇帝走马灯似的换了两百多年,也就这十来年才稍微稳定了些。李琅林对这种事完全不觉得新鲜,权当茶余饭后的闲谈听听。看忠懿伯面色不豫,到底不想得罪这位未来老丈人,喝了口茶,又开启了一个逆天的新话题:“伯爷家的令嫒,也该议亲了吧?”
忠懿伯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这人在他伤口上撒盐也就罢了,竟然还惦记他的宝贝大闺女!
他硬邦邦道:“不劳小侯爷挂心,小女年纪还小,不急着定婚。”
“这还小呢!”李琅林大惊失色,一拍大腿道,“满华京城打听打听去,十八岁还没成婚的姑娘,不是龅牙就是瘸腿。伯爷,男人十八一枝花,女人十八烂桃花啊!您可长点儿心吧!”
忠懿伯:“……”
忠懿伯克制住了唤家丁来把人打出去的念头,忍着脾气道:“小侯爷,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虽然你看起来也没什么人品。但你我两家,可还隔着血仇呢,你这些年卯足了劲追求小女,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不就是想着把她娶回家门,然后报复她吗?我活了半辈子了,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可能让你随意糟践。”
李琅林面上的笑容淡了两分,倒不是忠懿伯的话触动了他,而是腹间的创伤又作起了妖,铺天盖地地疼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捂住肚子,活像个来葵水的姑娘,轻声道:“伯爷,您多虑了。您当初攻打吴国,奉的是皇命,我就算要恨要报复,也该报复……”
他隐去了不能说的话,勉强一笑:“我不会迁怒伯爷,更不会去迁怒一个弱女子,我待萧陵,是真心的。”
忠懿伯看着他认真的脸色,似有所触动,却又见李琅林无声地骂了句脏话:“伯爷,话说回来,您能告诉我当初射我那孙子到底是谁吗?我去打死……不是,我去问候问候他。”
忠懿伯:“……”
三年前,长江上暴雨如柱,连天的战船遮蔽了日月,梁吴两军短兵交接,长江在怒吼,士兵们也在怒吼,每一秒都有人被砍断手脚扔下战船,长江水从没有像那一天那样红过。
老太监哭嚎着抱住了他的大腿,“殿下,殿下!金陵已经降了,陛下已经降了!您别再往前冲了,您这是在送死啊殿下!”
暴雨将十五岁少年的俏脸打得更加雪白,他抹掉脸上不断滴落的水珠,一脚踹开太监,拔剑便上了甲板,亲自指挥战局,甚至还手刃了两个欲往船上攀登的梁军。
他将带血的宝剑举起,振臂高呼,士卒们战气喧天,不是为了吴国,不是为了君王,而是为了太子,为了身后的家园。
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挥剑到最后,李琅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
精疲力竭之时,他向远方看去,却见敌军中有一少年,未着甲胄一身白袍,朝他举起了弓箭。
孙子——来射啊——
李琅林几乎想放声大笑,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暴雨,他要是能射得中,他反倒要赞他一句英雄!
……然后还就真射中了,一发入魂,擦着他腹腔所有重要脏器穿膛而过。
那一天李琅林最后的意识,就是白袍少年放下了弓箭,侧身朝身边的士卒说些什么。
那张侧脸白得惊人,李琅林整整记了三年。
李琅林忍过这一波旧伤发作的剧痛,没好气道:“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升了几级官啊,怕不是都做上指挥使了?伯爷,你告诉我,他到底是哪个营的弟兄,我送了他这么大一功劳,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得来谢谢我啊。”
忠懿伯欲言又止:“……”
“还是说……他没有从军,或者说,这小少年是个花木兰……”李琅林捻了捻指尖,不动声色地问道。
忠懿伯摆着张古井无波的脸,“小侯爷多虑了,那孩子命不太好,没下得了战场。”
李琅林嗤笑一声,那么好的功夫,谁信呐?!
“小侯爷若没什么事,还是请回吧。”忠懿伯实在受不了这人,干脆下了逐客令。
“别呀!”李琅林哀嚎道,“我好歹和令嫒同窗过两年呢,您不看僧面不看佛面,也得看我爹的面吧!他老人家投降投那么快,没让您费一点儿心,您不得谢谢他吗?天地老爷,您就让我见陵姑娘一面吧,我都大半年没见过她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下来我们已经有两辈子都没见过了啊!”
忠懿伯额间青筋毕露,忍了又忍才把抬起的拳头撂下。
这小侯爷身娇体弱,他一个武夫,真动手人指不定就得横着出伯爵府了。
却在这时,后院传来女子的叫骂声:“下贱的小娼妇!你娘是妓女,你就是妓女生的下贱胚子,你竟敢忤逆我!”
忠懿伯与李琅林脸色同时一变,还未等他阻止,李琅林就已循声闯进了后院。
隆冬时节,后院的地上满是积雪,“少女”一身纯白单衣,在雪地里端端正正地跪着。身后两个婆子挥舞着粗壮的荆条,刑具落到他的后背上,留下一道血痕,以及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有感应似的,在李琅林踏进后院的一瞬间,他也微微向后偏了下头,朝李琅林露出了半张侧脸。
那张侧脸颧骨削薄,白似霜雪,像极了他在战场上遇到的白袍小将军。
李琅林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半分,当即怒喝一声:“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