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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刁公主虐继女闹伯府 梁帝算个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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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内,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面色凌厉,坐在铺着狐皮的藤椅上,骂完了人,正待喝口热茶缓缓,却突然听到外人的声音,惊讶回眸。
那妇人一身逾制的橙黄色锦衣,明亮的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蔻丹,一张脸保养得当,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能看出的只有盛气凌人的高傲和酷烈。
正是当今的明昭长公主刘湄。
李琅林快步走近,待看清了萧陵身上的伤,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嘲讽地看向萧云亭,道:“唯一的女儿,你捧在手心里,不敢让我糟践,却让她在自己家里被糟践?”
忠懿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琅林蹲下身,小心地将手放到了萧陵肩上,想要摸一摸他血淋淋的伤口,看看那些是不是真的,却不太敢。
“没关系的,不疼。”萧陵低声道。
“少女”的脸色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青了,却仍旧掩饰不了他眉眼间的秀逸。即使在这样难堪的境地下,他的脊背仍挺直如松,好像万钧苦难压在他身,都不能让他皱一下眉。
李琅林看得心折,待回过神来,连忙扶着萧陵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站起来。
刘湄冷眼看着,讽道:“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都管到我长公主府的头上来了,怎么,我家里的女眷犯了错,我还罚不得了?”
“你犯什么错了?”李琅林低声道。
“女则没抄完。”萧陵表情淡定得很,仿佛那些伤不是在他身上似的。
“……那忤逆呢?”
“挨罚的时候没跪稳。”
李琅林:“……”
李琅林扶着萧陵,“长公主,无故打骂家中女眷,甚至动用私刑,已触犯我大梁律。今日所见我会写份奏折,明日早朝如实禀报圣上。您用不着跟我解释,明儿直接去御前解释便是。”
“你少拿萧云晫来压我!”刘湄听了他这话,却蓦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李琅林轻嘶一口气,这长公主怕不是个傻的吧,光天化日之下直呼圣上名讳?
然而很快,李琅林就发现这位长公主不是傻,而是疯。
只见她摔碎了茶碗,张牙舞爪地跑到忠懿伯面前,指着丈夫的鼻子就开始骂:“他萧云晫算个什么东西!萧云亭,你别忘了,你们萧家的皇位还是我们家让给你们的!没有我祖父,你们兄弟俩早就死在北蛮人的乱刀下了!”
刘湄说至动情处,竟边说边哭,“我嫁给了你十一年啊,萧云亭,你却让一个娼妇生的小贱人爬到了我的头上,我可是堂堂公主,大汉的公主!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忠懿伯忍无可忍,手都抬到了半空中,却又忿忿放下,低声喝道:“闭嘴!”
到底是谁爬到谁头上啊……
李琅林瞧了场猴戏,啧啧赞叹,摊上这么个惹不起的母老虎,别说打萧陵,就算是打忠懿伯,忠懿伯恐怕也只能低头受着。
如刘湄所说,梁帝的皇位继承自汉室,就算是做给天下人看,梁帝都不能薄待了这位前朝的长公主,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皇帝也不想管。
敞着家门骂皇帝,换了别人,脑袋早不知道掉几轮了,依这位长公主的脾性,这种事恐怕之前也没少干,却仍旧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见帝王的容忍。
李琅林心下一沉,长公主连皇帝都敢骂,不过是鞭打一个继女,又有谁会在意?
他把奏折递上去,真的能有用吗,皇帝难道还会为了一个连族谱宗谍都没上的私生女,去得罪心高气傲的长公主吗?
他不欲多说,扶着萧陵便往外走,忠懿伯动了动唇,没好意思说出拦人的话。
明水原本等在正厅外,看李琅林久久没出来,又听见院子里的叫骂声,心内担忧,不顾阻拦地闯了进去,谁料一进门就撞见萧陵惨白的脸,忍不住叫道:“陵姐姐,你怎么了?!”
刘湄本已准备回去歇息,乍一听见小丫头的叫声,回头一看,当即面露惊恐,失声叫道:“这是哪里来得怪物!”
明水一愣,其实这样的场景她已经遇到过太多次了,但女人脸上的尖刻与恐惧还是刺痛了她。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李琅林一把搂过明水,寒声道:“不必理她,我们走。”
忠懿伯咳嗽一声,像是终于看到了个台阶似的,走上前摸了摸明水的头,从袖里掏出颗梅子糖递向了明水,温声道:“今天吓着你了,阿叔给你糖吃好不好?”
明水眼含泪珠看着他,啪地打落了他手里的糖。
两面三刀的大人,就会充好人,这场子里就你最坏了!
苦心找的台阶被小姑娘一脚踹塌,忠懿伯面子上终于挂不住了,他轻咳一声,对着萧陵摆出一副严父姿态:“你在家中憋闷,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只是注意日落之前回来,明白吗?”
李琅林:“……”
这爹怎么比他家那个不靠谱的还离谱呢?
李琅林一时脑热,轻易把人带了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拐回了侯府。
日渐西斜,恭顺侯府的安管家早就等在门口,见自家车架来了,连忙迎上去,却见马车内多了个如霜似雪的美人,这么冷的天,美人却只穿了身雪白色单衣,唯一勉强能御寒的,就是身上搭着的那件他家公子的湖蓝色斗篷。
安管家目瞪口呆,“我的小世子哎,您这是从哪儿又捡了这么个大姑娘呦!”
他家殿下喜欢捡孩子,尤其是丫头。风兰也就算了,三年前,殿下北上华京的路上竟又从雪地里捡回来个小怪物,小怪物全身都是烧伤留下的瘀疤,刚来的时候夜里还喜欢偷东西,活把侯府众人吓倒了几个来回。
李琅林瞪了安管家——当时在战船上被他一脚踹开的老太监安乐一眼,道:“胡说什么呢,这位是忠懿伯爵府家的姑娘,受了伤来咱们府上歇息片刻,快去让人找些金疮药来,要温和不刺激的那种。”
安管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让他们殿下着迷了三年的陵姑娘啊!
他不由又仔细地打量了萧陵一番。心里啧啧感叹,这样貌,还不如他们家殿下漂亮呢,却还比他们家殿下高了半个头,而且眉眼间总有一股英气,不像个温婉贤惠的姑娘,反倒像个……
安管家说不上来,萧陵却在这时抬眉瞥了他一眼,安管家心内一个哆嗦,那双眼睛,冷得好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块寒铁,让他无端有一种在荒凉雪原上被野狼盯住的毛骨悚然感。
李琅林扶着萧陵下了马车,进了侯府,随口问道:“侯爷和夫人呢?”
安管家连忙道:“侯爷还在东院听几个乐女弹琵琶,夫人晌午用了膳后胃不舒服,早早就歇了。”
恭顺侯府分为东西两院,彼此泾渭分明。东院是李桢及其夫人的住所,有侍卫司军士把守,无诏不得出。西院是李琅林的院落,可自由出入,和寻常府第并无什么不同。
李琅林看看日头,酉时将至,太阳都快下山了,不禁啧了一声,道:“日落之前,让那些歌姬舞姬什么的都从东院里头撤出来,酒也给我撤了,一整天的乌烟瘴气,看着就烦。”
“还有,你去告诉她们,谁要是敢学那些勾栏式样勾引侯爷,我扒她们的皮。这话跟侯爷也说一遍去,省得他招惹人家姑娘。”
安管家:“……”
恭顺侯是个美人废物,李琅林才是整座侯府的活爹。老管家不敢替自家侯爷叫屈,连忙夹着尾巴应了。
李琅林边往自己院子里走,边算了算日子,道:“让厨房给夫人熬碗桂花红糖芋苗,记着,用咱们自己带过来的厨子,别用那些在华京城雇的。”
安管家一路跟着,将殿下的话一一记下,眼看着到了西院门口,那没眼色的明水小丫头还要跟着往里进,老管家连忙拉住了她,对着李琅林嘿嘿一笑,退下前十分体贴地带上了院门。
李琅林:“……”
李琅林咳嗽一声,同手同脚地带着萧陵进了房间,让萧陵坐到自己床边歇息。
之前在马车上,好歹还有个小明水调节气氛,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李琅林顿时尴尬了起来。
他绞尽脑汁地想些能聊的话题,萧陵却率先开了口,淡声道:“你和你那继母,关系倒是不错。”
李琅林一愣,继而调笑道:“怎么,羡慕啦?”
他去打了盆清水,将手巾用水湿了,解释道:“我娘去得早,她其实按血缘是我小姨,打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当年吴国外戚专权,谢家一手遮天,一个女儿死了,就迫不及待地把另一个女儿也送进了宫,即使她只比李琅林大四岁,出嫁的时候还没及笄。
李琅林拿着个湿手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那个……你伤口得清洗一下,要不我还是去叫明水……”
萧陵唔地一声,倒是不怎么在意,道:“不必。”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解开了腰间系带,雪白单衣从单薄的肩头垂落。
李琅林口干舌燥,原本低着头不敢看,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悄没声地抬头看了一眼,却顿觉气血上涌,恨不得将刚才那毒妇一刀砍了。
萧陵的后背上密密麻麻,除了还在流血的伤口,还有经年的疤,一整个后背竟然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李琅林忍着愤怒仔细观察,发现那些伤痕里有的是明显的烫伤,还有的似乎是拿着小刀一条一条刻下来的,估计是有些年头了,随着少女日渐长大,这些疮疤也在后背一日一日地生长。
“她一直都这么对你吗?我们认识了三年,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告诉我?”李琅林涩然道。
萧陵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所谓,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况且,我早就习惯了。”
李琅林在他身后久久不语,萧陵察觉到身后人的愧疚与疼惜,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解释道:“我从小在勾栏里长大,七岁那年,我娘去了,临终前告诉了我身世,让我去伯爵府认亲。”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可惜,我娘死得太不是时候了,那时忠懿伯和长公主刚刚大婚,我的出现打碎了他们新婚燕尔的美梦,长公主一气之下直接去了京郊山庄上别住,直到快一年后才肯回来。”
“她恨毒了我,挨打受罚自然就成了家常便饭,直到你来了华京,特旨入乐贤堂,我也跟着沾光,去读了两年的书,也过了两年的好日子。”
萧陵说到这里,如冰雪消融般微微一笑,轻声道:“所以说,李琅林,你是我命中的福星。”
然而李琅林却笑不出来,他想起那些他和萧陵同窗的日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女孩儿过于冷淡,总忍不住去逗弄他,萧陵大部分时候都拿他当空气,偶尔被惹急了,也不过是瞪他一眼。
他们每天一起读书、一起吃饭,偶尔他还会送萧陵回伯爵府,而他竟然从未发现,少女的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伤痛。
他竟然还会怀疑,萧陵就是那个战场上一箭射中他腹腔的白袍少年,觉得他有功夫在身,就算在伯爵府身份尴尬,也不至于受人欺凌。
李琅林心内责怪着自己不仔细,手上也不敢用力,只低垂着头,一点一点地替萧陵擦拭着血迹。
天可怜见,李琅林实实在在是个端方自持的正人君子,心爱之人在他面前袒露上身,他那双眼睛却一下也不敢乱瞟。
但凡他能学一下那些华京城的纨绔子弟,趁人不备偷一把香,也能发现,这个萧陵胸前平平坦坦,哪里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女人,分明就是个大男人!
腊月的天黑得比平常都快,等清完创上完药,窗外已经是浓重夜色。
李琅林再无耻,也不可能留姑娘在自己房里过夜,心不甘情不愿地备了车送萧陵回去,又嫌车马太快,快到伯爵府时下了车和萧陵并排走着。
已至宵禁,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他想偷偷勾萧陵的手,又不太敢,没话找话道:“这、这条路好像不是回伯爵府常走的路。”
萧陵无奈:“小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走正门,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李琅林活这么大,从来没怕过家里人,因此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半夜三更遛后门的行为,闻言干巴巴道:“万一被忠懿伯抓住了怎么办?”
萧陵说得云淡风轻:“放心吧,忠懿伯今晚上得到长公主那儿讨骂,不会专门查我。”
李琅林:“……”
忠懿伯一个当朝的皇亲贵胄,怕前朝公主怕成这样,也是桩奇谈。
再拐过一条街巷,就到了伯府后门了,李琅林飞快地碰了下萧陵指尖,然后低声道:“我明天还会去找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她欺负你了。”
良辰、美景、佳人,萧陵想都没想,手搭住李琅林肩头,直接把人抵在了墙上。
他盯着李琅林那张脸,似乎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伯府后门的一个人影。
“嗯?”
他松开了手,李琅林心跳得老快,装作不在意地拐过最后一个弯,却看见伯爵府安安静静的后门外,一个黑衣人影带着兜帽,匆匆走了过去。
“那是谁啊?”李琅林疑惑道。
萧陵答得坦然:“我母亲。”
李琅林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谁,顿时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你也真叫得出口。”
“这么晚了,她却偷偷出了门,指不定去干什么坏事呢,跟过去!”
李琅林说干就干,随口让萧陵先回府,自己撒丫子就循着黑影追了过去。
要是能抓长公主一个把柄,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虐待萧陵,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