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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叹幼帝身坎坷遭冤戮 身为吴国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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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端熙十一年隆冬,华彩城。
铛啷一声锣响,望月楼前,店小二肩搭白汗巾,站立在数一数二的繁华街巷上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喽,新鲜出炉的话本子,杨皇后狸猫换太子,欧阳妃索魂托江山!”
望月楼是整个京城里头最出名的一家酒楼,之所以出名,倒不是它有多贵多奢华,恰恰相反,这地方最令人称道的一点就是便宜。单拿说书来说,有钱的,在前排要个方桌点壶热茶,兴头来了往台上掷锭银子。没钱的,自个儿拎着个小板凳,给店小二塞俩铜板,什么也不点,也能进来摇头晃脑地听会儿书。
此刻,距离开场还有小一炷香的时间,楼内却已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上至王孙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全都抻长了脖子,只等着台上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
“啪”地一声——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朝着下座一拱手,动作间一派行云流水的落拓之风:“诸位明公您听好,却说百年前有一皇帝,庙号太宗,那太宗有一娇妻、一美妾,奈何是个哑炮,年过五十膝下竟无一子,终日愁云惨淡,求医问药……”
刚开了个场,台下便起了一阵哄笑,天可怜见,这世上最有趣的八卦恐怕就是皇家的八卦。宫里的娘娘和和尚勾个小手,比隔壁寡妇叫|床还让人抓心挠肺。宫里的皇帝坐拥江山却不举,能让养大了隔壁老王儿子的八旬老汉乐出声。
只是今日,他们恐怕乐得太早了。
“忽有一日菩萨显灵,娇妻、美妾同时有孕,太宗大喜过望,扬言先诞下的皇子将被册立为太子。这可急坏了娇妻——也就是咱们的杨皇后了。为了谋夺大位,她想了个绝妙的主意,竟让产婆偷偷将美妾欧阳贵妃诞下的那位小皇子换成了只花白色的狸猫。”
台下瞬间一片嘘声,京城里的人什么话本子没听过,这出狸猫换太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恰在这时,一八旬老汉拄着拐颤巍巍地上了台,也不用惊堂木,大手一挥道:“诸位别听他的,我给大家来段儿更有意思的——百年前,江南太子卖国求荣,奸|淫继母!”
说书先生:“……”
呦呵,砸场子的来了。
台上那说书先生打扮得不伦不类,络腮胡子几乎遮了他半张脸,剩下的那一半却白里透红,打眼一看跟块白玉似的,好像再多的胡子,都遮不住他身上那股文弱书生气。
证据之一是,楼内人这么多,还烧着火热的炭,这人却一直裹紧了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湖蓝色斗篷,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酒楼单给他头顶开了扇天窗呢。
证据之二嘛,就是哪怕被抢了饭碗,他脸上也仍旧笑盈盈地,一派和煦春风之色。换做一般的说书人,早就气冲斗牛,撂了惊堂木捋袖子干仗去了。
这人,看起来不像个跑江湖的说书人,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还不是他们华京城那种土生土长的土包子款纨绔子弟,而是……
是烟雨江南,泼天富贵人家里精雕细琢万千宠爱娇养出来的温润公子。
他不该在这儿说书,而该在三月杏花天里,穿一身桃衣,摇一把折扇,俊逸风流。
公子哥笑眯眯地看着一小股客人偷偷摸摸地跑到了隔壁捧场,继续道:“诸位别急,我这出戏啊,和你们听惯了的那些不一样。却说太宗见了这狸猫,勃然大怒,认定了贵妃乃妖魅转世,竟命宫人勒死了狸猫和刚刚生产完、极度虚弱的欧阳贵妃。”
“好,说得好!”
台下,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啪啪地鼓掌,也不管台上说的是喜事还是丧事,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托儿似的。
公子哥:“……”
八旬老汉人老心未老,嗓子如生了锈的宝刀出鞘:“话说江南曾有一太子,生得一副绝色美样貌,却又配了个狠毒黑心肠。他不忿皇帝续弦,竟在洞房前夕指使人将新皇后骗来,逼妙龄继母雌伏他身下承欢。那皇帝知道了,嘿,您猜怎么着——和他儿子共享天伦之乐了——”
公子哥不悦皱眉,这开场白比他还脏呢。
他不欲计较,继续说自己的故事:“可怜欧阳贵妃国色天香,就这么惨死在毒妇的奸计之下。浓重的怨气让他化为了厉鬼,终日盘旋在皇宫之中。而杨皇后母凭子贵,儿子顺利册封太子,没几年,皇帝驾崩,幼子登基,曾经害死贵妃的人,却成了天底下最尊贵不过的太后娘娘。”
台下,最热衷于政治的中年男人回过味来了——这哪儿是什么一百年前啊,这不就是十一年前的事儿嘛。
十一年前,汉太宗驾崩,幼子继位。然后……然后天下就莫名其妙改了个姓。
老汉唾沫横飞:“这江南太子自个儿荒淫无道也就算了,又过了两年,北兵来犯,他却听信谗言,冤污大将军林飞收受贿赂、里通外国,将其凌迟处死——可实际上那,里通外国的另有其人!”
奸贼当道、忠臣见弃的故事大家更爱听,没多久,公子哥这边的人就少了一半。小姑娘偷偷摸摸往台上一看,见公子哥没注意她,呲溜一下也滑到了隔壁去凑热闹。
神奇的是,她走到哪儿,众人就避到哪儿,小姑娘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惊惶地把脸一遮——
寻常十一二岁的姑娘已经开始在意容貌了,她没有容貌可供在意,蜿蜒的疮疤爬满了她整张脸,几乎将她的脸磨成了个平底鞋。
公子哥一瞥台下连个托都叛逃了,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自个儿狠命掐了下人中,才压着脾气道:“终于有一日,厉鬼寻到机会,打翻了天英阁里供奉太宗的烛台。那时也是这么个大雪天,天干物燥,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整座皇宫。却在这时,有一股瑞腾紫气自东方而来,化作一条五爪金龙,瞬间与那厉鬼缠斗了起来。”
八旬老汉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面上一片鄙薄之色:“各位看官,您猜怎么着,原来是这太子自认为南国打不过北国,竟然偷偷地开了内库,给北国进献了七百万两白银,就为了求北国将来兵临城下时,能饶他一条狗命!”
公子哥朝右上方一拱手,也不藏着掖着,假装这是什么百年前的旧事了,直接便道:“当时今上担任禁军统领,宫内失火,今上连忙带兵救驾,正欲将小皇帝与杨太后带离火场,却见厉鬼化作人形,朝他凄婉一笑,向他诉说自己的冤屈。末了,她将仇人一卷,化作青烟飘然而去,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封明黄手书。
手书上言,将军威震宇内、泽被八荒,比之幼子,更宜当天下共主。今上目瞪口呆,正欲推拒,那五爪金龙却呼啸着进了今上体内,众人见状,明白天意如此,跪地高呼万——岁——”
惊堂木一拍,这出戏唱到了最后。
隔壁却还在滔滔不绝:“南国被灭,江南太子靠着这七百万两的卖国钱,嘿,您猜怎么着!他摇身一变,竟把自己当成了个北国人,不但在北国参加起了科举,还中了个状元郎,在北国做起了官!”
“状元郎”这三个字触动了诸人敏感的神经,他们互相看了看,像是想骂上两句,却不太敢。
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我来说,这说的不就是吴国太子吗,他中状元还是今年三月的事呢!一个吴国人,还是太子,却跑到咱们梁国做起了官,不要脸!”
“对,不要脸!”
“不要脸!”
有了出头的,立马就有人义愤填膺地跟上,越来越多的人高声骂了起来,一位考了一辈子也没中过进士的老举子痛心疾首:“吴国的薛将军战败遭俘,却宁死不跪,他被腰斩于市那天,老朽还携家眷去看了,身为人臣尚且如此,主君却……哎!”
老举子重重叹息一声,锦衣男子却奸笑了下:“人家薛将军的骨头是铁做的,这位太子的骨头嘛……怕不是水做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哄堂大笑,有了一致的外敌,人们暂时忘却了官府的盘剥、权贵的欺压,一时间叫骂声、唾弃声充斥着一整座望月楼,宛如一场疯癫的狂欢。
小姑娘不明所以,也跟着举起了拳头,刚要开骂,却被人揪住衣领提溜了起来。
小姑娘回头,与公子哥面面相觑,她咽了下口水,讨好地冲着公子哥笑了下。
“看来我这出戏今天算是白唱了了啊,这位兄台,你要说书,能不能挑个台上没人的时候,你这不是砸我的场吗?”公子哥无奈道。
老汉哼哼两声,“各凭本事,你那话本子大家都听了八百遍了,早腻了!”
“好吧,”公子哥一摊手,“但你这话本子讲错了。”
“怎么?”老汉稀奇道,“难道这江南太子没有卖国求荣?”
“不不不,我是说他没有奸|淫继母。”公子哥诚恳道,“江南太子年方十八,正值妙龄,连青楼都没去过,至今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童子鸡。”
老汉:“……”
众人:“……”
出了望月楼,公子哥——被万人唾骂的江南太子李琅林扯掉了下巴上黏着的络腮胡子,露出了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他哐地敲了小姑娘一个爆栗,“死丫头,不知道他们骂的是你主子啊?还跟着起哄,哎呦喂,气得我心口疼,我真是白养你了……”
明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世子,你你你……你是太……唔唔唔……”
李琅林一把捂住了丫头的嘴,低声骂道:“太什么太,什么太子?光天化日的,你给我注意点儿,再嘴上没个把门,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明水连连点头,李琅林松了手,迎面正好撞见一个京兆府巡逻的差役,他朝差役晃了晃自己的御赐腰牌,一指楼内:
“里面有人污蔑朝廷命官,去带几个人,全都抓了。”
明水:“……”
明水目瞪口呆,彻底服了他们家这位有仇当场报的小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