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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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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铁皮灯罩下昏暗的白炽灯光射在学校的院子里,环廊上有一些女孩三三两两的说着话,男孩穿过游廊,回到宿舍,彼得正在床上翻看照片。
他的父亲是海关职员,男孩几乎只和邮局和海关职员的子女来往,只有他们的身份和母亲乡村学校校长的身份相适应。
但彼得不是这样,他活泼健谈,乐于和种植园主和行政长官的儿子打交道,欣然接受“跟班”的角色,被忽视和嘲笑也毫不在意,见到男孩回来,他兴奋的举起手里的照片。
“看,路易回巴黎的时候拍的,他真快活!”
于是男孩看到了,路易和其他几个白人男孩,他们每个人身边都有女人作陪,路易的两条膝盖上各自枕了一个女人,两个女人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看上去很年轻,她们跪在地上,露出舌头,表情放纵。
对男孩来说,这是个启示,在他的生活中,哪些女人可以代替路易身边这些女人的位置,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萨拉,她是个技女,宁愿不要钱和他睡觉,但随后,他就想到了中国女人,她宁愿花钱也要和他睡觉,不是吗?虽然她是个中国人,但她愿意为他花钱,就代表她将他看的十分珍贵,她想要他。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甚至比萨拉还要可怜,不忠的丈夫,又被家人抛弃,将来可能会被随意打发给一个年纪很大或者相貌丑陋的中国男人,男孩这样想,所以我愿意和她睡觉,而不是萨拉,这并不是说我很可怜,而是因为我很伟大。
想到这儿,男孩对彼得说:
“你羡慕他?凯瑟琳寄宿的地方就有女学生在卖,十个皮阿斯特一次。”
彼得连忙摆手:
“你还不知道吗?学校里有男生去那儿玩,被抓住了!”
“是谁?肯定不是路易。”
朱利安,一个小学□□的儿子,彼得说起他名字的时候,男孩甚至对不上他的脸。
“他说他喜欢和当地女人做……黑黑瘦瘦的,细长眼睛……比和混血技女做更……我不记得了,他说了好长一段话,颠三倒四的,反正我想他大概觉得更爽。”
男孩沉默,彼得不放过他:
“你家里那个女孩就是当地人吧?你睡过她没有?”
“我对她没兴趣。”
“我忘了,你说她喜欢里奥来着,再跟我说说他们俩的事儿!”
那时候男孩一家还在柬埔寨,还在试图经营那块八百五十公顷的种植园,他们从交趾□□雇来了几十个佣人,佣人们拖家带口的到男孩的家,几乎重新组建了一个村子,男孩一家在那片种植园路边建造房子,这片土地在靠近山,也靠近海,金就是母亲在山里捡来的。
房子还没有建好,母亲却病了,里奥那时不到十五岁,一切落在了他的肩上,佣人们以为母亲再也爬不起来了,他们围着男孩一家索要报酬,威胁、哭泣、喊叫,这样闹上一整天。
“里奥告诉他们,一定会付给他们钱,即使我母亲去世,他也一定会安顿好他们。”
从那时起,里奥接手了房子的建造、村子的建立、木材的搬运和佣人的安排,直到母亲的病好起来,他也一直操心着这些事,虽然那些现在都已经随着稻田和那个不切实际的富翁梦想被海水冲走,但里奥一直在照顾这个家。
这些,男孩没有对彼得说,下意识的,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多么依靠里奥。
“从那时起,她就非常依赖他,好像她是他的女儿,后来,妈妈提金结婚的事,里奥会用别的事打断。”
“他很可靠,让人安心,怪不得你家那个女仆会喜欢他。”
彼得评价道。
“是的,她长大后不肯嫁人,我们不给她钱,也在我们家洗衣服做饭,甚至和亚当睡觉,反正不愿意离开,阿莲说,她是在我们家呆久了,看不上当地人。”
虽然男孩一家破产了,母亲却坚持留用了女管家和厨师,阿莲就是女管家,因为,如果有人知道母亲在家亲自下厨,那么他们就彻底沦为当地人了,白人是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来往的。
阿莲私下对男孩说,金嘴上说是被亚当欺负,实际上因为被亚当睡过,常常在当地人中标榜自己的不同,对他来说,这是个新鲜的视角。
亚当第一次侵犯金,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撞到亚当对金用强的时候,她眼里都是泪水,发出哀嚎的声音向他求救,他对那个声音印象深刻,却不是因为金求救的样子很可怜,当然,她是很可怜的,那时她的脸颊青肿,嘴角流血,被亚当拖着扔的滚落在桌子边上,亚当按着她的头发往桌上撞,一下又一下。
从前被亚当殴打最多的就是他,也许因为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可恶的是,亚当居然开始习惯和享受殴打他,这种想法狠狠刺激了男孩,渐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扭打在一起,彼此都想要打死对方。
男孩恐惧很多东西,但只要对上亚当,把他打死的执念总是能压倒对死亡、贫穷、衰老的各种恐惧,男孩一直在幻想一个时刻,那一刻,亚当被他揍得再也抬不起头来,像条狗一样瘫在地上,他会用脚狠狠踩在他的脸上,但这样的时刻从来没有发生过。
母亲在他们打架的时候总会出现,发出恐怖的吼叫,他们打的越凶,她叫的声音越高,男孩不知道她究竟是害怕哪一个儿子会先死去,这个问题萦绕在他脑子里很久,却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她。
金求救时哀嚎的声音,让他想到母亲那时的吼叫,出于某种好胜心,他开口阻止了这场施暴,同时也挑起了亚当卑鄙可耻的好胜心,他放开金,朝男孩走过来,嘲笑的说:“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吗?”
于是他们又扭打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男孩都认为金是不愿意的,但阿莲的话让他有了新的认识,让他认识到自己当时也许干了一件蠢事。
在沙沥,有一个当地的农村女孩被法国士兵强间,后来合法的结婚了,士兵成了海关的官员,她也就成了夫人,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男孩将那个夫人和金联系起来,不免觉得金有些吃亏,都是被白人强间,得到的好处就差得远了,白人和白人也是不同的。
彼得笑着说:
“我知道,这儿的男人和女人都是这样!网球场里那些捡球的安南人,他们也是这样的心态,真有意思,是不是?那你怎么发现她喜欢里奥的?”
男孩枕在自己的一只胳膊上,望着天花板说:
“我看见他们抱在一起,她哭了。”
“她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总不会是里奥欺负她。”
“他们做了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
“应该没有。”
“里奥不愿意?”
彼得笑着问,却没有要男孩回答的意思。
里奥做有钱太太情人的事,并不是一个秘密,但知道的人也并不多,彼得是其中一个,但男孩却宁愿他不知道。
男孩说:
“我不知道。”
彼得说:
“也许她把他看作哥哥,看作父亲。”
彼得好像觉得男女没有做就谈不上爱情,男孩意识到了这点,补充说:
“我听到了,她对里奥说很多次,想一直留在他身边,即使将来他结婚、有孩子、回法国,她求他,我们走的话一定要带上她,她不要钱,甚至不要我们给她饭吃、给衣服穿,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里奥,服侍他的母亲、妻子、孩子和孙子,一直到死。”
彼得微张着嘴巴,好像有些吃惊:
“是的……我听说过当地女人会这样……但我没见过真的会这样做,这好像是一种传统,她们对男人……我是说,她们对认定的男人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彼得犹豫了一下,慢慢说道:
“忠诚?不,是更深层次的,如果里奥拒绝她,她说不定会为此而死。”
“他拒绝了她,很多次。”
“不,不,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回到法国,却把她丢在这里,她的希望破灭了,她的爱人离开了,她的生命意义也就没有了,她会选择自杀的!”
彼得的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和兴奋。
男孩摇头:
“她会说法语,可以在当地有钱人家找到很好的工作,而且,她实际上想到了这种情况,我听见她对里奥说,如果我们不带她走,就要里奥给她留下一个混血儿,她会抚养他长大。”
彼得同样摇了摇头:
“但她只要里奥,对不对?最差的情况,她也只接受亚当,可是她留下来,就一定会和当地人结婚生孩子……一个当地人?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就算有钱又怎么样呢?她只爱里奥啊!”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中国女人:
“也许吧。”
他不知道女人会不会再来找他,但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驱使他讲出了渡船上中国女人的事:
“不是所有当地女人都那样……我是说,对男人有那种奇怪的忠诚,今天我在渡船上,遇到一个女人,她请我坐她的轿车,她的丈夫死了。”
彼得笑着问:
“白人?”
“不是,是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也有有钱人。”
彼得嘴里喃喃的搭着话,思绪却已经飞了很远,久久的看着他,男孩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一分一秒的注视,然后,彼得问:
“她的丈夫也是中国人?”
“我想是吧。”
他们四目相对,彼得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的天,她被你迷住了,她会来这儿找你吗?”
“我想会的。”
男孩心里其实不确定,但他还是这么回答彼得。
“什么时候?”
“某一天的晚上,也可能是周末放假的白天。”
“你们没约好?”
男孩撒谎了:
“她想和我约时间,我没有明确答应她。”
“你喜欢她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说:
“不,但我想,这种事没必要必须喜欢。”
彼得这才笑了:
“是这样!哪天她来了,你能带我去看她吗?”
“她一直坐在车里,不下车的。”
“我知道,我就远远的看一眼。”
男孩答应了彼得,他们各自上了床,过了一会儿,彼得躺在床上问他:
“她很喜欢你,是不是?”
“我觉得,她很想要我。”
“她会为你生个混血儿吗?”
男孩眉头皱了一下,不耐烦道:
“我要回法国的。”
彼得从床上探出上半身:
“我知道,你不会抚养这个孩子,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意义吗?一个死了丈夫的、有钱的中国女人,我听说按照规矩,她们要一辈子不嫁人,表现对故去丈夫的忠诚,中国人肯定不会和她结婚的,就算有,也不会是什么很好的人,你忍心她后半生就这样度过吗?”
男孩没有回答彼得,但他记住了彼得的话,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会无数次想起这段话来安慰自己。
周六下午,那辆黑色的轿车终于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口。
男孩提前换上了崭新的短袖衫和短裤,换新帆布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么焕然一新的赴约有些讨好的意味,要特意显得不在乎,于是又换上了校服,这样的事发生在这周的每一个晚上。
彼得喊他去看的时候,男孩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隔着百叶窗,那辆黑色的、大的像是间房子的轿车停在门口,白色的窗帘遮住后座的位置,他知道女人就坐在那儿,他的手上还残留着上次真皮座椅的触感,一阵热风吹过,他仿佛又闻到了女人身上凉阴阴的香气。
他穿着校服,特意换了在渡船上的那双旧皮鞋,向轿车走去,司机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绿色绣着彩色花鸟纹样的宽短袖旗袍,脖子下方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棕色玉石扣,依旧赤脚穿那双白色的镂空编织凉鞋,戴了一对金嵌翡翠耳坠,车子启动后,这对耳坠随着车身摇来摇去,男孩没法把眼睛从它们那儿移开。
司机仿佛知道他们即将去哪儿,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就已经发动了汽车。
“我们要去哪儿?”
男孩问。
“我住的地方。”
“在堤岸?”
“离那儿不是很远。”
“你一个人住?”
“不算上仆人,是的,我一个人住。”
“我以为……你会有一间屋子,你知道……就是会带着不同的男孩去,那些男孩找不到你的家,只能在那间屋子里等你,甚至……不同的男孩会安排不同的屋子,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男孩知道堤岸有钱的中国男人会这样做,他们养许多情妇,这是风气。
女人笑了,问:
“如果你有钱了,你会那样做吗?”
“不,我会去她们的家里,结束后就给她们的母亲一笔钱。”
“好吧,也许你今天就可以实践一下,不过,直接把钱给我就行了,我母亲如果知道了,会让警察把你抓走的。”
“你带很多男孩回去吗?”
“如果他们愿意……是的,事实上,我们也没地方可去,这里,还有中国,有钱人家其实都不喜欢女人抛头露面的和陌生男人出现在一起。”
“我们学校里有安南女孩,她们和我们一起上学。”
女人笑着摇头:
“孩子,就无所谓。”
“我相信她们都已经来月事了。”
“但她们不住在学校里,是不是?”
男孩沉默了,女人继续说:
“她们的家人都会在外面找个地方住,就像我在这儿一样。”
“你为什么不住在沙沥的亲戚家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家有正在适婚年龄的男人,而我没有丈夫,长久的住在那里,会让人觉得,我会和他们家的男人结婚。”
“你们是亲戚。”
男孩有些不解。
“是的,亲戚之间也可以结婚,你们也是,不是吗?”
男孩看着她:
“你会结婚吗?”
“是的,虽然不是现在,但我最终会结婚的。”
“我听说,中国的女人,如果她们的丈夫死了,她们就要一辈子不结婚。”
女人笑了:
“你很博学。”
“那你为什么还能结婚?”
“从前是这样的,现在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我不会。”
“为什么?因为你的家庭很有钱?”
“有钱人家也会有这样的事,他们甚至以此为荣。”
女人顿了顿,好像叹了一口气,男孩觉得她一直在叹气。
“一部分是因为我丈夫的父母,他们仇恨我和我的家庭,不想让我留在他们的家里。”
“我不明白。”
女人挑了一下眉毛,有些俏皮:
“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和你说清楚,今天我不想提这件事。”
“那另外的原因呢?”
“很多。”
“你不想和我说这些。”
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天我们第一次在一起,为什么总要提分开的事?”
“我想了解你。”
“了解我过去和未来的丈夫?”
女人笑着打量他,仿佛看穿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喜欢这样,是吧?”
男孩忽然有些紧张,心跳逐渐加快:
“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孤苦无依、死了丈夫、后半生像坐牢的黄种女人,会满足你的一些兴趣?”
男孩想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但立刻意识到这样做十分刻意,于是他紧紧的盯着女人,目光炯炯有神,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真诚:
“我没有这样想过。”
“没关系。”
女人说,她转过头去看窗外不断打铃的老电车,上面挂着成堆的家禽和水果。
“我们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在渡船上邀请你?”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这样的人有欲望。”
“我是什么样的?”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
女人和男孩都不再说话了,电车的铃声愈发刺耳,追着电车跑的孩子大声的嬉闹,渐渐的人流开始稀少起来,人们变得不再那么忙碌,而是很安静的行走着,很多商贩坐在廊棚下休息。
女人住的地方很偏僻,大门两边各自种着一棵大树,枝叶相交在一起,在四周投下疏落的阴影,房子是一栋三层楼的明黄色法式建筑,看起来很窄小,正面、侧面和后面都有同样窄小的拱形窗户,白漆包边,每个窗户外面都有镂空的白石栏杆,屋前有一个喷泉,院子里长着几簇红黄相间的花。
房子一半被树的阴影笼罩,一半在太阳里。
司机没有按响喇叭,但似乎有等候的仆人提前拉开了大门。
司机下车,拉开了女人那一侧的门,男孩跟着女人下车,一个中年女人在门口等候,她的穿着和长相完全就是男孩在堤岸中国城看到的那种女人。
女管家替他们推开门,地板上铺着花砖,虽然地方很小,但里面没有过多的陈设,显得很空旷。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在前面走着,男孩跟在她后面,他们上楼梯,女人光滑白皙的脚踝不断出现在男孩眼前,它们在曲折回转的楼梯间光怪陆离,旗袍的裙角不断滑过女人的腿肚,滑的男孩心上痒丝丝的。
终于,他们到了二楼女人的卧室。
她的卧室很大,二楼只有她的卧室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男士办公的房间,家具是红木的,男孩以为他会见到中国城那样夸张的金漆木雕和木制的座椅,但这个家里的陈设很明显是西式的。
一张足够双人睡的大床,被面上的刺绣纹样复杂,两只床头柜,四扇门的衣柜,中间两扇嵌了镜子,可以从中间打开,镜眉用木头雕刻了一团凸起的花纹,唱片机和电话有自己的柜子,靠窗的地方摆着梳妆台,上面有一盏布艺台灯,底下配一只皮面的椅子,旁边就是一架钢琴,上面摆着一株盆景,枝叶边缘枯黄,死掉的叶子落在青花瓷盆里。
风扇底下设了两只单人沙发和一条长沙发,布艺花纹是一套的乳黄色,中间摆了一张中式茶几。
卧室里配有盥洗室,里面贴了一人高的白色瓷砖,三个角落各自放着马桶、洗面池和浴缸,浴缸砌进墙面,洗面池上方挂一只方镜,盥洗室中间摆了一张躺椅。
房间里是熟悉的属于女人的气味。
女人先进房间,然后在门口看着他,等他进来,男孩没有看女人,自己走了进来,他进了房间后,听见背后女人把门关上的声音。
男孩还是没有看女人,他慢慢的在房间里走动,好像是要观看这个房间里的摆设,女人在背后会看着他吗?他不知道,但女人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也没有听到女人走动的声音。
女人卧室的两面墙上有六扇窗户,一面墙上就有三扇窗户,靠近外头的一层白色透光的纱帘,里层厚厚的布帘是咖啡色的。
也许我应该把窗帘拉上,男孩想。
但那样的话,她会觉得我很迫不及待吧?而且,显得太殷勤,像个仆人。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窗边,透过白色纱帘,他看见司机站在黑色的轿车旁,一动不动,也没有人在和他说话,由于制服帽子,男孩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巧的是,男孩站在窗边没过几秒,司机就离开了,车子留在了院子里,他一个人穿着制服走着出了大门,男孩猜测他是不是就住在附近。
女人依旧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动,男孩知道她就在背后默默的盯着他,为了避免某种尴尬,他说:
“那是你丈夫吗?”
他指着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张合影,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的就像西贡那些年轻的银行家,头发梳的相当整齐,虽然有凌厉粗黑的眉毛,看上去却很儒雅,女人那时留着包脸的短发,一脸稚气,穿着一件旗袍样式的浅色短上衣,下身是一件黑色的半裙,男孩不确定是不是黑色的,但照片是黑白的。
男人没有笑,神情严肃冷峻,女人抿唇,嘴角微微弯起。
“不是,他是我哥哥。”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和他关系很亲近。”
“我的父亲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和我是同一个母亲。”
“所以,你的父亲有很多个妻子?”
女人的鞋踩在地板上好像很软,男孩知道她开始朝他走过来了。
“我母亲是他正式的也是唯一的妻子,为他生育其他孩子的女人,她们也得到了家族的承认,但不是作为妻子。”
男孩微微侧过头,女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问:
“就像你丈夫的孩子的母亲?”
“不,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我丈夫的……情人,而我父亲的那些女人……”
女人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笑着说:
“你是对的,其实都一样。”
男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站在床边,女人问:
“你懂吗,这些事?”
“懂一点。”
“你谈过女孩子?”
“没有,我见过,我大哥和我家的女佣……还有……”
男孩停住了,他本来想说那些技女和客人,但下意识的不想让女人知道他了解这些地方、去过这些地方。
“还有向你献身的技女。”
女人看着他,轻描淡写的说。
“我没有!”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男孩有些吃惊,随即感到被羞辱,冒出来一股愤怒,立刻就要分辨什么,但他想不出来自己要解释和争执什么,最终他开口说的是:
“你怎么知道?”
“我的司机告诉我的。”
男孩急切的说:
“他怎么和你说的?”
“别着急,其实是我让他去打听的。”
女人坐在了床上,蹬掉了凉鞋,双手向后撑在床上,仰看他。
男孩感到有些挫败,说:
“如果你问我,我可以告诉你。”
“我知道,但我还想知道点别的。”
男孩赌气的说:
“那你现在对我们家了如指掌了。”
女人久久的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我以为,你会珍视你哥哥……里奥的付出。”
说道里奥的名字时,她似乎变得很艰难。
男孩逐渐变得烦躁: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做!”
女人笑了笑,说:
“好吧,其实只要你无所谓,我就无所谓。”
沉默。
女人垂下眼眸,轻轻开口说:
“去把窗帘拉上。”
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无论是什么,男孩都照做了。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扇窗帘拉起来的时候,房间陷入了黑暗。
他慢慢走近床边,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是不是不会解这样的衣服?”
男孩的呼吸急促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更加明显,他咬住了嘴唇:
“我会。”
女人站了起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手抚上她脖子下方那颗玉石扣。
解不开,怎么都解不开。
女人笑了,她的手覆在男孩的手上,冰凉、柔软。
男孩愣住了。
她睁着眼睛亲吻了他的嘴唇,帮他打开了那颗扣子。
她闭上了眼睛,男孩望着她。
这栋房子四周很安静,但男孩莫名的对声音开始敏感起来,风摩擦百叶窗、吹动窗帘,中国女仆在楼里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他听到有人提了一桶水到院子里,好像在清洗车子,抹布沾水拧干,水流大片落在土地上,淅淅淋淋,其中夹杂着男人吼小孩的声音,孩子喊叫着、奔跑着走远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女人的脸,她的眉毛很细,像是用心修整过,耳坠来回摇晃,出汗的时候,女人身上那股透着冷意的香味也变得湿热起来,黏糊糊的蒙在男孩鼻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女人绝大多数时间里都闭着眼睛,男孩觉得一直看着女人很奇怪,他下意识的向左右看去,立刻就看见女人和她哥哥的那张合影,哥哥庄重、肃穆的神情在他汗水淋漓的眉眼之间来回晃动。
结束的时候,他躺在她的身边,用手拨弄她的耳坠。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在男孩面前浮现,这间屋子,被风吹动的窗帘、吊顶上一动不动的风扇,像是等待鬼魂造访的沙发和茶几,木制钢琴和它上面逐渐枯萎的绿植,还有床头柜上的相片和相片上的男人,弥漫一整个屋子的女人身上的香味。
女人凑过来,把头枕在他的怀里,好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男孩才从那些事里清醒过来,想到要问的问题,他觉得无论怎么问,都显得自己非常在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来回推敲了几遍,才问:
“怎么样?”
女人闭着眼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男孩觉得她已经把他看透了。
“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
她说。
男孩有一瞬间的雀跃,但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没有被她左右,或是自己仍然掌控着局面,他立刻就说: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要问呢?”
沉默。
“我总是看见你和你哥哥的相片,就好像他在看着我们。”
女人慢慢睁开眼睛,稍稍退后了一些,看着他:
“几十年前,在中国大多数贫穷的地方,如果我家里的人知道我和你睡觉,他们会把我和你装进笼子,丢到水里淹死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结合不符合中国男女婚嫁的规矩。”
“现在呢?”
“现在,在上海,我们讲法律。”
“西贡也是法治社会。”
女人认真的看他:
“对,所以你可以放心,我哥哥不会对你怎么样。”
男孩把她额前的头发用手捋到耳后,做完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做了这个动作,不自觉低下眼睛,慌乱的问:
“那你呢?”
女人叹了一口气,许久,才说: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他希望我结婚,用姻亲再去结交有权势、有钱的人。”
“如果你不结婚,会怎么样?”
“那不可能。”
“但你不想结婚。”
女人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结婚?”
男孩愣了一下,说:
“我就是……知道。”
女人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男孩静静的看着她笑。
“如果我不结婚,我就会变成一个穷光蛋。”
“你哥哥很有钱。”
女人没有否认:
“他的财产是从我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你没有从你父亲那里继承财产吗?”
“没有。”
沉默。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一栋房子里。”
男孩说。
“严格来说,这是我哥哥的房子。”
“你没有钱。”
女人笑着看他:
“很惊讶?是不是有点后悔?和一个贫穷的中国女人睡觉。”
“但你能挥霍你哥哥的钱。”
“他不会永远任我挥霍。”
“所以你要结婚。”
女人望着他,男孩喃喃自语着:
“你必须结婚,和一个有钱人结婚。”
女人盯着他:
“你很在意这件事。”
“我在想……你会和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
“无所谓,什么样都行。”
“只要他有钱?”
“只要他有钱。”
男孩看着她瘦长的身体,用手触摸她的双手、脸、臂膀还有其他的地方,他微微侧头闻她的头发,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温柔,她很美,但这样的身体未来会被一个长相丑陋、身材瘦小的中国男人占有,他忽然觉得烦躁:
“你只是为了钱。”
女人抚摸他,凑到他耳边:
“那你呢?你是为了爱和我在一起的?”
男孩没有说话,他重重的揽住了她,狠狠的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