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学宫录》借水长东

14、第 14 章 “先生

　　“先生？”

　　“陛下，起来喝药。”

　　李承忽然伸出胳膊抱住了他，带着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陛下，先喝药吧。”

　　生病中的人是不讲道理的，李承抱着张梦不松手，张梦觉得有些头痛。

　　站着的宫人都垂着脑袋不敢吱声，张梦挥手让他们都下去，把手里的药碗放到旁边的矮柜上，伸手拍了拍李承的肩膀。

　　张梦感觉到衣服上传来湿意，是李承在哭，不哭出声只流泪，不一会便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他说先生别不要我，说我错了，说我不想死，我不想得天花

　　张梦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说不是天花，只是普通的高热，喝了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李承依旧抱着他不撒手，生病的人像个人型火炉，屋子里又没有开窗，不一会就被他哭了一身汗，张梦强硬地推开他，试图跟他讲道理。

　　道理讲不通，张梦冷着脸让他喝药，折腾了半天，一碗药终于给灌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人瞪着一双大眼睛说“先生，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当一个好皇帝的。”

　　张梦没说话，李承见状眼中又有泪珠滚落下来，张梦就这么站着看着他，李承哭了半天终于哭累了，抓着张梦的手抽抽搭搭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喊着小安、影奴，眼角还挂着泪珠，张梦拿着帕子擦掉他的眼泪，坐在榻边隔着被子轻柔地拍他。

　　过了一会床上的人皱着的眉终于松开，温度也退了下来，张梦松了口气，起身走出了寝殿。

　　无意识地走到皇宫门口，冷风一吹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大半夜的去哪找马车。

　　“门主。”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梦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到自黑暗中款步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属下怕门主回不去。”

　　张梦挑眉“你家门主神通广大，怎么可能回不去。”

　　“那门主想如何回去？”

　　或许是今晚的夜色不错，张梦开始满口胡扯“你知不知道传说西域有一种神药，人吃了能变成鸟，我吃了就能飞回去。”

　　傅一文朝他走过来的脚步顿了一下，认真地道“门主说的属下没有听过，不过西域关于鸟的传说属下倒是知道一个。”

　　“什么？”

　　“西域的人觉得鸟是神圣的，他们向往灵魂升天，于是在死后会把尸体扔在山上让鸟吃掉，用这种方式达到灵魂升天。”

　　张梦忽然叫她的名字“一文，你是西域人？”

　　傅一文愣了一下摇头“不是，只是恰好去过。”

　　张梦没说话了。

　　傅一文驾着马车，张梦没有进去车厢里面，而是和傅一文一左一右地坐在车厢外面，傅一文驾车，他靠着车厢吹风。

　　马车行驶到一半的时候，张梦忽然开口“那你是哪里人？”

　　傅一文被张梦问的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才没说完的话，她以为这件事揭过去了，却是没想到张梦问得这么突然。

　　“属下也不知。”

　　张梦转过头盯着傅一文看，傅一文感觉到他的眼神，驾车都不自在，她把马车停了下来，和张梦对视着道“门主还想问什么？”

　　张梦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地“啊”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他说“忘了。”

　　第二日张梦带着云晴进了宫。

　　听雨门有两个副门主，一个是傅一文，另一个便是云晴。

　　云晴是李承送来的人，原先是宫里的女官，让她来协助张梦管理听雨门，听雨门刚开始却是有些乱，在宫里当过女官的能力自然是不必多说，给张梦也省了不少力气。

　　而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宫里的主子都喜欢给下人赐名，张梦对此无所谓，但云晴一来就请他赐名，张梦觉得她原来的名字寓意不好，这才给她改了。

　　但后来这位云副门主行为举止颇为怪异，包括但不限于落水摔跤还连带着把张梦给绊倒了。

　　云晴此人容貌极为出众，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张梦只是被绊倒头晕了三天，但却是吸引了门中不少同僚的芳心，导致工作效率都下降了。

　　这还是其次，主要是她手不太老实，居然伸到了账册上。

　　于是张梦打着为她看病的名义，让林神医去给她看诊，得出结果是累到了，张梦果断又迅速地把她手上的公务分了出去，嘱咐她好好休息。

　　张梦和云晴到的时候，李承刚下了早朝，人虽然看上去有些蔫蔫的，但看上去没有昨晚那么严重了。

　　张梦给皇帝行了礼，问道“陛下身体可好些了吗？”

　　李承绷着脸道“好多了，多谢先生关心。”

　　张梦点头，直接说了来意“云晴之前是照顾陛下的女官，现在陛下生病身体不适，我特意让云晴进宫来照顾陛下。”

　　张梦一番话平地惊雷，炸的李承和云晴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李承说“人给了先生就是先生的了，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云晴直接跪了下来道“门主，是不是属下哪里做的不好？”

　　“陛下近日身体不适，云晴也只是暂时留在宫里照顾陛下，什么时候病好了，可以随时回听雨门。”

　　两边推辞来推辞去，最终云晴还是被留在了宫里。

　　看着张梦走远，李承的目光转移到了跪着的云晴身上，他出声道“近日他可有什么行动？”

　　“回陛下，奴婢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李承想起昨日跟张梦吵的那一架，心道自己还真是烧糊涂了，他对着地上跪着的人抬了抬手道“起来吧影奴，你这几日跟着朕就是。”

　　“是，陛下。”

　　听雨门的云副门主，在皇宫中当女官时的名字便叫做影奴。

　　林雪初寄回来了一封信。

　　我已试出治疗瘟疫的药方，西口的病患基本治愈，太苍山传信蜀中情况不好，我即将启程去往蜀中，他们三人与我一同上路，一切安好勿念。

　　信封中另外附着三张药方，上面细细地写了所对应的症状。

　　张梦让人把药方加急送进宫中，宫中迅速地用机关鸟把药方传到各地。

　　很快各地的情况都好转了起来，京城最先收到药方，用过之后病人都在肉眼可见地好转。

　　事情基本上告一段落，张梦这个门主也没了多大的用处，于是便回了学宫继续上课。

　　但很快课也上不了。

　　学宫中官宦子弟众多，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治疗瘟疫的药方是林雪初试出来的，学宫里的学子仿佛圣光加身，走路都昂头挺胸的，恨不得把我和林神医是同窗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在知道林雪初治好了西口镇的百姓，现在又去了蜀中之后，有学子提议振臂一呼，林神医为了天下百姓辗转各地治病，我们身为林神医的同窗，身为洛水学宫的学子，也应当有一腔报国之志，我要跟着林神医去蜀中救人。

　　这可谓是一呼百应，于是便派出了一个代表，去找了陈祭酒说了此事，不出所料地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蔫巴巴地回来了。

　　于是诸位同窗就学聪明了，这次众人联合做了一个血书，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以表决心。

　　东西送上去的时候陈祭酒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卷血书，一下就晕了过去。

　　学宫的医官诊治后说，只是年纪大了被刺激到了，给他扎了两针陈祭酒这才悠悠转醒。

　　屋内只有医官和小陈夫子两个人，陈祭酒气还没生完，对着小陈夫子道“这不是胡闹吗，瘟疫有多危险他们是不知道，他们去了若是再染上瘟疫，这不是在添乱吗。”

　　小陈夫子安慰道“这不是有了治疗的药方了吗，林神医又和他们是同窗，一时年轻气盛。”

　　有小陈夫子劝着，陈祭酒还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待出了门，看到门口顶着烈日跪着的一院子学子，带头的那个手上还捧着那卷把陈祭酒吓晕过去的血书。

　　陈祭酒对着几百双眼睛，执拗的倔强的，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血书拿了起来。

　　血书展开密密麻麻的人名映入眼帘，这是很长的一卷，又是很重的一卷，他一个一个的名字看过去，把这些名字和跪着的学子对上。

　　“为什么想去？”陈祭酒忽然问。

　　最前面的一个学子先开口“林同窗救了西口镇的人，现在又去到最危险的蜀中，身为林神医的同窗我也想出一份力，更何况我想当官，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现在还没当上官就又这个机会，祭酒我想去。”

　　“陈祭酒我的家乡就在蜀中，我在外求学家乡却遭遇不测，我想回去救他们。”

　　“我也是蜀中人。”

　　“我不是蜀中人但我去过蜀中。”

　　“我表哥在蜀中当官。”

　　“我的未婚妻是蜀中人。”

　　“林同窗救过我，我想帮她。”

　　“林同窗教过我医术，我也想用我的医术救人。”

　　“他们都去我也去，不能让人看低了。”

　　“我想救人。”

　　“我也想救人。”

　　“……”

　　陈祭酒闭了闭眼，他想自己年少时有这么义无反顾的时候吗，他想一定有的。

　　“爹，其实萧明州他们几个也去了，不也没事，还在西口镇帮了不少忙，再说了跟着林神医他们也不会有危险的。”小陈夫子劝道。

　　陈祭酒瞪了他一眼道“萧明州他们是偷跑出去的，这几个混小子，等回来了看我怎么教训他们。”

　　小陈夫子附和“等回来狠狠地教训他们，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一声不吭地就去了。”

　　陈祭酒又瞪了他一眼“你别替他们说话。”

　　小陈夫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