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方知春》棠柠1103

5、沈家 傍晚，阿香

　　傍晚，阿香跟着车队进入沈家大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惊讶不已。

　　沈家府邸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门口两座石狮子表情嘶吼着，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底座上跳起来。

　　等踏过入户台阶，便是一重门接着一重门，一个园子连着一个园子，门槛一阶高过一阶，楼梯一栏跃过一栏。

　　她眼见着一群人默不吭声地各自在府内忙碌着，借着灯火看过去，仿佛一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

　　道路长，长到灯火幽微的尽头。竹林茂密处，一座小屋紧闭着大门，安安静静地坐落在竹园里的一角。

　　李叔带她来到小屋门前停下，嘱咐道：“三少爷让你暂时住在这里，墙后面独栋的那个是他的住处，其余的地方先不要去。”

　　阿香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阿香正在给沈云茗喂药，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小少爷，老爷老夫人二夫人都来了！”

　　沈云茗赶紧坐直了身子，用眼神示意阿香。阿香瞬间了然，跟着仆从一起跪得工工整整。

　　她低着头，眼前扫过几双精美的男男女女的鞋子，离她最近处，一双缀满珍珠的绸缎粉鞋勘勘停在她眼前。

　　她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鞋子。又或者说，她从来不知道鞋子原来也可以做得如此好看。

　　正在分神之际，沈云茗虚弱的声音自床榻上传来：“孩儿给父亲、大夫人、二夫人请安。”

　　“不必下床，坐着便是。”

　　说话的人声音苍老低沉，似乎中气不足般，说完这句便咳嗽了起来。

　　一个洪亮沉稳的女声接过了话，“茗儿此番受罪了，好生休养着，别再外出跑动。趁着养病好好看书，科考就剩两个月了，实在该抓紧些。”

　　她听到沈云茗顺从地应了声“好的”，然后是一个纤细娇俏的声音响起：“哎呀，三少爷还病着呢，姐姐也不怕他身体吃不消。年轻人压力太大了也不好，况且今年考不了还有明年嘛，还是要以健康为重，是吧老爷？”

　　沈老爷喘着气咳嗽了两声，“先好好养病，一切等养好病再说。”

　　一时间房内蓦地安静了。

　　沈大夫人轻哼道，“不当家哪知持家不易，茗儿从小便只是体弱却不娇气，怎么会因为生病推脱压力。茗儿，你说呢？”

　　阿香本能地察觉屋内气氛有些古怪。明明是来看病的三个人，却似乎没有人真的把三少爷的病放在心上。

　　沈云茗正欲开口说话，却被沈老爷打断道：“够了，你们都出去，我和云茗有话要说。”

　　阿香和仆人一起退场，抬头起身时终于看清了到来的三个大人物。

　　沈老爷一身黑色丝滑长袍，坐在椅背里正对着床头，他半长的辫子搭在椅子扶手上，像一条没有生气的黑色蛇皮。

　　两位妇人分别挨着椅子两边站立。一个已有了老态，身穿绣着流光暗纹的青色套装，半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圆髻盘在后脑，发髻上只插着一根三弦玉簪，再无其他装饰。她侧着脸，面带冷色，身形匀称，气质高贵。

　　另一个妇人年纪要更轻些，穿着深粉色的贴身连体长裙，身材圆润皮肤白皙，头上没有一根白头发，虽然也盘着发，但发髻堆叠讲究，精心地别着金钗、簪着珠花。

　　阿香一下子就辨认出两人的身份。她匆忙地与沈云茗对视了一眼，见他没有其他吩咐，便安心退了下去。

　　等她快要走出院子时，大夫人叫住她，问道：“站住，你就是茗儿带回来的丫鬟？”

　　阿香瞬间挺直了背，恭恭敬敬行礼道：“是的，大夫人。”

　　沈老夫人绕着阿香打量了一圈，慢慢道：“沈家收的下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尤其是贴身伺候少爷们的姑娘，都得身份清白性格端正。要不然若是再收了个狐狸精进来，沈家怕又要门楣黯淡了。”

　　这话阿香听着刺耳，却也只能端正站着一声不吭。她从乡下进城来，好多规矩都没有学会，心里着实有些犯怵。不过三少爷和李叔都让她少说话，她想着这种时候便是该用沉默应对了。

　　沈老夫人见她低眉顺眼，脸色倒是松弛了几分。

　　“长得不错，身子骨却看着弱得很，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回老夫人，乡里闹饥荒，家里人都没抗住，都……不在了，我饿晕在路上才被少爷捡到的。”

　　沈老夫人略微怔了怔，随后道，“既然来了沈家，便要遵从沈家的规矩。一会去管家那边签个卖身契画个押，以后安身伺候着三少爷。要是伺候不好，可别怪我把你发卖了，知道吗？”

　　阿香立刻点头，“是，老夫人。”

　　“下去吧。”

　　阿香退出园子。她不知道去哪里找管家，只好去求助李叔。

　　偌大的沈家，她才来第一天而已，实在是连认路都认不得。她走到一个陌生园子的门口，正皱着眉头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地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哼，不过是仗着我儿子不在家，拿话欺压我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再过两年老头子不行了，我儿子也该调任回来了，看看到时候是谁掌管沈家！”

　　分明是二夫人的声音。阿香赶紧走远了些，此处不是她要找的地方，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又迷迷糊糊地找着路，好不容易在一个仆人的带领下找到了管家，却见管家正拿着账本躬身对着一个年轻人做汇报。

　　那人冷峻的侧脸让她心里一惊，第一反应便是抬脚逃走。

　　“你家三少爷没教你，见到人要行礼吗？”

　　他懒散却压迫的声音传来，阿香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呆在原地，尴尬地行礼道：“大少爷好。”

　　“嗯。”沈镜棠朝管家抬了抬手，管家随即退了半步，收起账本停止汇报。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大夫人让我来找管家签卖身契。”

　　“卖身契？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签了就是沈家的下人了。”

　　沈镜棠轻笑了一声，“生是沈家人，死了，还是沈家的鬼。签了它，你这辈子就没有自由了，和后厨的里牲畜没有区别。”

　　“小的知道。”

　　“知道你还愿意？”沈镜棠看着她，微眯起双眼，“就为了报恩？”

　　对方的表情在阿香看来颇有些戏谑的意思，可她不想多做解释。

　　“小的愿意。”

　　沈镜棠又招了招手，对管家道：“先去给她办手续。”

　　阿香随着管家来到里间，当她看到长长的卖身契时，她微妙地有了些迟疑。

　　但她又想到病床上的沈云茗，想到篝火下清亮的眼眸，她深吸了一口气签了字画了押。

　　沈镜棠倚着门，淡淡道：“又是一个傻子。”

　　阿香走出来，对着他行了一礼。

　　“老爷是不是还在云茗那里？”

　　“回大少爷，小的出门时还在。”

　　“嗯，我和你一道回去。”沈镜棠说完便抬步走在了前面。

　　阿香怔了怔，随即跟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涂了红色颜料的大拇指，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吧，也挺好。她拉了拉衣袖，盖住手指。

　　回去的路她略微记着了些。沈镜棠走在她三步开外的前方，气宇轩昂，脚步坚定又快速。她身子本就瘦弱，颇有些吃力地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气氛压抑而安静。

　　此刻还没到正午，他们的影子都被阳光拉得斜长，投在沈家厚厚的石墙上，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各自匆忙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