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方知春》棠柠1103

6、独处 沈

　　沈镜棠带着阿香走进竹园的时候，沈老爷已经离开了。

　　沈云茗坐在园子里晒太阳，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不由得皱起了眉。但很快他便换上松快的神色招呼道：“大哥。”

　　沈镜棠点点头，“你身子没好，不要见风。”

　　“不妨事，屋里呆久了反而不舒服。大哥今天不忙吗？”

　　“一会要去商会应酬。爹有没有和你说老二的事情？”

　　沈云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说过了，二哥这次是剑走偏锋，着实大胆了些。”

　　沈镜棠冷哼了一声，“莽夫之勇，还不是靠沈家给他兜底。”

　　“爹刚才很生气，等二哥回来怕是又要吵架了。”

　　“未必。”沈镜棠走了两步靠近弟弟，“乱世出枭雄，老二搅浑了这波死水，是坏是好还说不定。”

　　阿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头卷着衣角。沈云茗看了看她，笑道：“大哥，阿香以后就跟着我了，若是她在家里犯了错，还请大哥多多宽待她些。”

　　沈镜棠没有回头，只冷冷道，“妇人之仁。”

　　沈云茗仍旧笑道：“来阿香，给大哥行个礼，便退下去吧。”

　　阿香走近沈镜棠认真行礼，俯身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当真是一个清冷孤傲的人，她想。

　　到了晌午，园子里再无人打搅，沈云茗喝了药便躺在床上睡午觉。

　　阿香见他睡得深沉，不禁又发了呆。房内光线微暗，只有书桌那一角的折页扇缝隙里露出一点阳光，一条条地照在翻开的书页上，仿佛闪着光的金色丝带。

　　沈云茗呼吸均匀，脸色安详，细密的睫毛不时微微颤动着，像两只黑色蝴蝶停在了脸上。阿香忍不住去看，看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此举很是无聊。

　　她轻轻地走到书桌前，铺展开的白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方知春。

　　“公子，我还不知道你给我的名字怎么写呢。”今天一大早，她见沈云茗状态恹恹的，便想着寻些事情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知道公子自从回府之后就经常皱着眉头，笑容里总泛着几分忧愁。她不能多问，只能希望自己能陪他快点好起来。

　　沈云茗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写了许久，她才学会歪歪扭扭地写“方知春”这三个字。可沈云茗还是不停地夸她聪明。

　　她很开心。不是因为学会了写名字，而是因为——他的笑容是她带来的。

　　这种心情，要是说给李叔听，他肯定不懂的。

　　算了，自己偷偷乐吧。

　　以后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他，也一定会有很多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沈云茗醒过来的时候，见到阿香正在书桌前有模有样地写字。他披了衣服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看了一小会。

　　阿香的坐姿并不标准，头低的过了，握笔的手势也是错的。但是那股子趴在桌前专注努力的劲头，倒是很可爱。

　　“错了，不是这么坐的。”

　　沈云茗的话让阿香大吃一惊，吓得她手上的笔都抖出了墨点子。

　　“坐直了，头抬起来一些。这个握笔的姿势啊是这样的……”沈云茗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直接上手给她纠错。

　　阿香绷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握着自己手施力写字。

　　那是一种干燥又温热的触感。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手指间有硬硬的薄茧，稍稍用力摁注她的指尖和关节，让她挣脱不掉。

　　两人凑得很近，近到她的后耳能感受到他一进一出的鼻息，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的耳朵和脸颊都热了起来。

　　“公……公子，我……知道了。”

　　沈云茗松手扶了扶自己肩头披着的衣服，“学会了得多练，不然过几天又忘了。”

　　“忘不掉的……公子。”阿香小声呐呐道。

　　这时候李叔敲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木制餐盘，盘子上放着白瓷碗。

　　“三少爷，二少爷听说您生病了，寄了西北军营里的老白参过来，说是上头那位赏赐的。二夫人直接炖了让我送过来给您喝。”

　　“二哥还有心思顾着我呢。”沈云茗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皱眉道，“好苦腥的味道。”

　　李叔忙道，“大补的东西味道都不好的。”

　　沈云茗一口气喝了半碗，“二哥可有其他消息送回来？”

　　“回三少爷，寄了家书回来，二夫人看完心情很好，立刻去见了老爷。”

　　“那估摸着他在那边还好。”

　　沈云茗放下碗走到床上靠着，阿香赶忙过去给他盖被子。他嘴唇边还残留着水渍，脸色依旧苍白，几缕发丝落在额前，看起来颇有点病美人的味道。

　　李叔知道自家少爷向来不爱喝大补的汤药，便不也不催他饮空，自觉收了碗勺走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只剩阿香陪着沈云茗。

　　过了半响，沈云茗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阿香忙道，“公子，你怎么了？”

　　沈云茗做了个梦，梦里他的娘亲坐在床头温柔地看着他，他刚想伸手去触摸却发现什么都摸不到，他着急地挣扎着，却被固定在床上起不了身，一切动作都成为徒劳。

　　阿香拧了毛巾给他擦汗，她看沈云茗焦急痛苦的样子，想起以前自己被梦魇着了的时候，阿爹和阿娘都是轻轻拍打她，给她唱安魂的小曲。

　　她依葫芦画瓢照做着，一边拍打沈云茗的胸口，一边像哄孩子一般唱起了她并不熟悉的摇篮曲。

　　也许是唱得难听，沈云茗皱着眉头醒了。

　　“阿香。”

　　“公子您醒了！”

　　“你这唱曲的功夫，也得从头练才行。”

　　阿香羞赧一笑，扶起他靠在床头：“您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沈云茗神色怅惘地摇摇头，“不是噩梦，是很美很美的梦……”

　　“可您刚才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呀……”

　　“嗯……老参汤太补，补过头了。给我倒杯水。”

　　“您还是别喝那黄不拉几的汤了，越喝脸色越差呢。”阿香一边递给他水杯，一边认真道。

　　沈云茗见她皱紧了眉头，眼睛巴巴盯着他的脸，一副恳切又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

　　“阿香，有时候啊，哪怕是最熟悉的人，也会说些谎话。有的是善意的，有的可能是被人胁迫被逼无奈，有的则是刻意为之。如果是你被骗了，你会怎么回应呢？”

　　阿香摸不着头脑，想了没想脱口道：“管它是善意恶意，有意无意，只要是对我撒谎的，我都不原谅。”

　　沈云茗笑意更深。但阿香看着他的眼睛，很确定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