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方知春》棠柠1103

4、回城 沈家一行人

　　沈家一行人停驻的地方是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刚冒出头来的青草。暮色四合时，阴影从山坡上慢慢笼罩下来，夹杂着山鸟的啼叫声，有种别样的安宁的氛围。

　　阿香在篝火前添柴煎药，不时往沈镜棠的马车方向望过去。三少爷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药煎好了又热，恐怕会降低药性，她只盼着他能早点出来把药喝了。

　　沈云茗自醒来知道自家大哥来了，便赶紧去沈家的车队找沈镜棠。他本来打算到了沈家，先和父亲解释阿香的事情，等大哥回家了再和他说，没想到这会要提前报备。

　　他说了半天，沈镜棠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沉声道：“等你今年你科考完，就要开始帮我管理家事了，这种添置个丫头的小事情自己决定就好。宋家那边若是知道了，你别闹出误会。”

　　沈云茗点了点头。

　　“眼下时局不稳，天灾人祸不断，谁都不知道暴风雨何时到来。父亲和老二又大吵了一架，他是能往军队里躲，但你回去得小心点。”

　　想到二哥沈格舟，沈云茗皱起了眉头。三兄弟之中，沈格舟的脾气最是乖戾暴躁，十四岁时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便离家出走投了军。没想到经过八九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兵痞混成了京城里的高级军官，连沈老爷都快要镇不住他，两人的关系也愈加恶化。

　　“我知道，父亲的身体气不得。大哥放心吧。”

　　沈镜棠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江南官盐这块肥肉不知多少人盯着，沈家虽然在朝廷有人脉势力，但总比不上自家培养的可靠。沈老爷从小便让沈云茗上最好的私塾，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甚至准备好了科考打点之事，其中当然掺杂着为家族谋划的打量。

　　沈云茗是懂事的。只是有时候，越懂事的人，越容易叛逆。

　　沈镜棠道：“你知道便好。老二因为李姨娘的事情恨着父亲，你不一样，从小最受宠的就是你了。我是不想给你压力，但你得多为沈家上些心。”

　　沈云茗默默地点点头。他的母亲方姨娘最受父亲宠爱，但因生他难产而早早去世。他又因为早产而体弱，沈老爷怜惜他，便让他从小放在大夫人房里养着。比起爹不疼娘不爱早早离家从军的二哥，他算是名副其实的富养的水仙花。

　　阿香仍旧坐在篝火前照看着药罐，等得有些倦了便开始东张西望。这会她才开始细致打量起沈家的车队。雕花木制的马车宽敞又气派，高大壮硕的马儿毛皮顺滑，头戴花纹繁复的装饰，配着崭新的镶了金边的马鞍。车队的随从穿的都是丝绸质地的长袍，腰间别着各色的玉佩，就连沈家商队的商旗都看起来贵气高调，打眼一瞧就知这行人并非一般的大商贾。

　　爹爹说两淮一带有钱人家的富裕程度是他们穷人家不敢想的，阿香如今也算是开了回眼。

　　不过是出行的商队就如此有气势，传说中的沈家大本营又该是何等的奢华呢？

　　她摇了摇头，别想了，这不是她该想的。

　　沈云茗走近阿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阿香在摇头愣神的场景。

　　“你摇头做啥呢？”他笑着问道。

　　“公子你可来了，快把药喝了。”

　　阿香赶紧上手去端火架上的药罐，却猛然间被烫着了手。

　　沈云茗抓住她痛的收回来的手，“你傻不傻，空手去拿啊。”说着便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冰凉的掌中摩挲着降温。

　　暮色已深，四周到处散发着青草的清香。篝火越烧越亮，照得人脸上红扑扑的。

　　阿香望着自己被捧住的手，一动不敢动。只见对面的人眸光清亮，黑色的眼珠里倒影出自己小小的影子。一时间，她竟忘了周围的一切。

　　沈云茗空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怎么又愣住了？”

　　阿香反应过来，赶紧抽走自己的手，抿着嘴偏过身去。

　　篝火这么热，照得人脸颊发烫。刚才不该多添那么多柴火的，她想。

　　沈云茗望着她抽空的手也没恼，一边自己抓着袖子去取药罐倒药，一边交代道：“你呀，到了家里可别这么爱发呆了。要学会察言观色，放机灵点，也别和别人走的太近，交心的话要少说，不然容易平白招惹是非，知道吗？”

　　阿香转回身，听话地点点头。

　　“平时跟在我身边，凡事多和我报备，我不在就找李叔。”

　　“好，公子。”

　　沈云茗看着她懵懂的样子，有些不忍：“你现在离开也来得及，等回了沈家，按规矩可是要签卖身契了。”

　　“公子，阿香愿意。我哪里也不去。”

　　“傻瓜，并不是有吃有喝的就是好日子，这世上还有比饥饿贫穷更苦的罪受呢。”

　　“公子，我回去就是给您当陪读丫鬟吗？”

　　“对，恐怕也少不得要照顾我生活起居。不过这些事有别人在干，你就打打下手吧。”

　　“那……公子可以教我读书写字吗？”

　　阿香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沈云茗，似乎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般，她屏住了呼吸巴巴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沈云茗倒是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想学读书写字？”

　　“是的，公子。我爹说乡里有出息的人都是读过书会写字的，阿香也想以后能靠自己有出息。”

　　沈云茗闻言噗嗤一笑，他着实没想到这么面黄肌瘦的姑娘，脑子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阿香见他没忍住笑意，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红着脸低下了头。

　　沈云茗忙解释道：“不是的，阿香。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这个想法很好，能想着靠自己，你比很多姑娘都厉害。”

　　“真的吗，公子？”阿香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真的。只是阿香，这世道人活着都艰难，你若读了书懂了世故，看破了原本不用明白的事情，怕是会生出很多烦恼来，反倒不如简简单单的快乐。这样你也要学吗？”

　　“要学！我不怕，我能自己解决烦恼。公子，你就教教我吧。”

　　沈云茗将手里的药灌入了喉，笑了笑，“好。”

　　篝火正盛，零星的火花噼里啪啦冒出来，像散乱的坠落的星辰。火舌越来越长，原本放置药罐的铁架子被它卷噬着，冒出灼热通红的骨干来，如同这浊世中无数的苦命人，被命运的大火炙烤着，忍受着漫长的煎熬，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