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恩仇录》米墨

3、第 3 章

　　5月17日，周四，浦东的街头车流如织，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挂在天边，透过高楼缝隙洒下刺眼的光。唐辰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是5月14日公司人事发的消息：“唐辰，因财务调查，14日起停职待查。”那天，他在宏泰地产财务部坦白了1.5亿挪用，王志强拍着胸脯说：“三天补上，没大事。”今天是第三天，期限已到，可手机静得像块砖，连个短信都没跳出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眼圈黑得像涂了墨，脑子里全是老刘的冷笑和王志强的眼神，像两把刀悬在头顶。他咬牙起身，抓起外套出门，决定回家看看父亲，顺便等张若曦下班。

　　五点，他推开家门，客厅里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父亲唐国华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脸色苍白但眼角带笑，见他进来放下遥控器：“小辰，今天不上班？”唐辰拉过椅子坐下，低声说：“公司让我休息几天，我来看看你。”唐国华点点头，声音沙哑：“化疗后好多了，你别老操心我。”唐辰喉咙一紧，低声说：“爸，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张若曦昨晚送来的鸡蛋和青菜。他热了碗粥，手微微发抖，脑子里全是“1.5亿补上了吗”的疑问。

　　六点，张若曦下班过来，穿着浅灰色衬衫，长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超市买的排骨。她推门进来，见到唐辰笑得温柔：“我猜你在这儿，给爸带了点排骨。”唐辰接过袋子，低声说：“若曦，辛苦了。”她摆摆手，走进厨房忙活：“我炖个排骨汤，晚上咱们一块儿吃。”饭桌上，排骨汤香气扑鼻，张若曦给唐国华盛了一碗，笑着说：“唐叔，尝尝我的手艺。”唐国华眯着眼看她：“若曦啊，真能干，小辰有福气。”唐辰低头扒饭，筷子夹了块青菜放嘴里，嚼得机械，脑子里全是王志强的承诺。张若曦夹了块排骨给他，轻声说：“你今天怎么没精神？公司休息不好好放松下？”唐辰顿了顿，低声说：“有点账目问题。”她皱眉，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别太累，有事跟我说。”唐辰嗯了一声，避开她的眼神，怕她看出端倪。

　　饭后，他帮着收拾碗筷，张若曦洗碗时回头看他：“晚上陪我去江边走走吧，天闷得慌。”唐辰犹豫了下，点头：“好。”七点半，两人牵着手走出家门，沿着浦东的小路往黄浦江边走。街边的小贩吆喝着卖烤红薯，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张若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今天同事聊起周末去看电影，我想咱们也去吧，放松下。”唐辰挤出个笑，低声说：“行，你挑片子。”她抬头看他：“我还想着这个疗程结束后，带爸去公园遛遛。”唐辰喉咙发涩，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说：“若曦，要是我出了点麻烦，你会怎么样？”她愣了下，笑着拍他胳膊：“啥麻烦？公司账目搞错了，大不了改呗。”

　　八点，江边的步道安静下来，夜风吹得江面泛起涟漪，远处陆家嘴的高楼霓虹刺眼。唐辰靠着栏杆，手插在兜里攡紧拳头，张若曦站在他身边，指着江对岸说：“那儿新开了家咖啡馆，听说挺不错，下次带你去。”他嗯了一声，刚想说话，手机震了下，是父亲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唐国华的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纸：“小辰，刚刚警察来过，说找你，没说原因。你在哪儿？”唐辰脑子“嗡”的一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声音发颤：“爸，刚刚？他们说什么了？”唐国华咳了两声：“没细说，就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们刚走。小辰，你没惹事吧？”唐辰喉咙发干，结巴道：“没……没事，爸，你锁好门，别开门，我晚点联系你。”

　　挂了电话，他脸色煞白，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张若曦察觉不对，抓着他胳膊：“怎么了？爸说什么？”唐辰低头，咬牙低声说：“若曦，我出事了。”她皱眉，急问：“什么事？你说清楚！”唐辰喘着气，眼圈红了：“王老师挪了公司1.5亿，让我顶名，说三天补上没事，还许我500万。可现在警察找我了。”张若曦愣住，眼泪涌上来：“1.5亿？他疯了？你去说清楚啊，是他挪的，补上就没事了！”唐辰低声说：“他保证能补，我信他，500万够爸治病和咱们结婚。”张若曦抓住他胳膊，声音发抖：“那你去找他，把钱补上，去自首，说清楚不就行了？警察不会抓你的！”唐辰点头，声音哽咽：“好，我去找他，你别担心。”他抱了她一下，低声说：“若曦，我先送你回家，别跟爸说。”张若曦眼泪掉下来，点头：“好，我回去等你。”

　　八点半，他送张若曦回她自己家，站在她家楼下目送她上楼，转身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脑子里全是“警察”和“500万”，他掏出手机，手抖着打给王志强，无人接听；打给徐浩然，提示关机。他咬牙，脑子里还抱着侥幸，心想只要找到王，补上钱还能拿500万，爸的病、若曦的婚事都有了。他翻出通讯录，打给财务部的同事小李，小李跟他关系不错，平时常一起吃饭。电话响了几声接通，那头声音低沉：“小辰？你在哪儿？”唐辰急问：“小李，公司怎么样了？我坦白的事……”小李顿了顿，低声说：“你别回来，王总今天报警了，跟警察说你挪了1.5亿炒股，钱赔光了没法补。警察来公司查了系统，说有你的操作记录，账号和IP都是你的，已经确认你犯罪了。”

　　唐辰脑子“轰”的一声，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条缝。他蹲下来捡起手机，声音发抖：“报警了？他跟警察说我赔光了？怎么可能……”小李叹气：“他说你拿去炒股全赔了，公司只能报警。你跑哪儿去了？警察到处找你。”唐辰喉咙发干，低声说：“我……我不知道，小李，谢谢你。”他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王老师骗了他，500万没了，1.5亿成了他的罪名，他说不清了。他咬牙站起身，靠着电线杆喘气，心像被掏空。

　　九点，他不敢回自己家，怕警察埋伏在那儿等着抓他。他踉跄着走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ATM机，心跳得像擂鼓，插卡查余额，发现账户还没冻结，10万多积蓄都在。他赶紧取出现金，但一次只能取5000。他手忙脚乱，喘着气，把5000块都塞进兜里，准备转移到别的地方的ATM机再取，低声呢喃：“得快点，晚了就冻了……”他跑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个最便宜的黑色背包，把钱塞进背包紧紧抱着，既怕背包丢了，也怕被人抢走里面的钱。那晚，他开始流浪，睡在陆家嘴一座长椅上，裹着外套瑟瑟发抖，半夜被警笛吓醒，躲进旁边的巷子。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只丧家犬，在浦东街头游荡。5月18日周五，他白天饿了就买个包子，渴了买瓶装水，背着包不敢停留，晚上缩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靠着墙睡了半宿。5月19日周六，他躲在浦东南路附近一座桥洞下，旁边是几个流浪汉裹着毯子睡得正香。桥洞里潮湿得像进了水，地上散着烟头和酒瓶，他靠着墙，脑子里全是张若曦劝他“说清楚”的样子。他掏出手机，开机看了眼，张若曦打了五十多条未接电话，发了一百多条消息：“你在哪儿？”“找到王了吗？”“你快回来我好怕！”“小辰你别吓我……”他眼泪掉下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又不敢回，咬牙关机。

　　这两天流浪下来，他身上沾满灰尘，嗓子干得像砂纸，背包勒得肩膀生疼。他不敢住旅馆，怕登记身份证暴露行踪。5月19日周六凌晨一点，他裹着外套，背着背包踉跄着走到一家小网吧，门上挂着“通宵营业”的牌子，玻璃门脏兮兮，里面烟雾缭绕。他推门进去，网管是个瘦高个，坐在柜台后玩手机，抬头瞥了他一眼。唐辰低声说：“上会儿网，没身份证行吗？”网管懒洋洋地抬头：“无所谓，10块一小时。”唐辰松了口气，又说：“再要碗泡面。”网管点点头：“泡面三块，去5号机，面一会儿给你拿过去。”唐辰从包里掏出13块钱递过去，走到角落的5号机坐下，屏幕亮起，他盯着桌面发呆，脑子里全是“警察”和“1.5亿”。
　　他手抖着打开浏览器，输入“挪用公款刑期”，网页跳出一堆法律条文。他点开《刑法》第一百八十五条：“挪用公款数额巨大不退还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判处死刑。”再往下看：“个人挪用超过100万元，单位挪用超过1000万元，属于数额巨大。”1.5亿，超了无数倍。他搜了个案例：“某国企高管挪用2亿炒股，判处20年。”唐辰脑子“轰”的一声，手抖得敲不了键盘，20年？他26岁，出来46岁，爸肯定不在了，若曦呢？他咬着牙，低声呢喃：“20年……我活不了……”网管端来一碗泡面，放在桌上：“吃吧。”唐辰嗯了一声，盯着热气发呆，没动筷子。

　　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大喊大叫，他却像被抽了魂，盯着屏幕发呆。他脑子里一片乱麻，警察、刑期、王老师，像一团线缠在一起。过了半小时，他重新敲键盘，搜了“出国躲债”，跳出一堆帖子，有人说“南美走线到美国，5000向导费，吃住自理”，有人说“东南亚便宜但危险”。他点进一个帖子，里面写：“上海蛇头，5000带路南美到美墨边境，包接送，吃住自备。”5000，他背包里的钱刚好够用。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闪过20年的刑期和桥洞的潮湿。他低声自语：“我得走……我得活……”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他的手攥着鼠标，指节发白，脑海里浮现父亲的氧气管和若曦的泪水，未来像一团黑雾，他不知道还能逃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