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恩仇录》米墨

2、第 2 章

　　周日清晨，浦东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泼了盆灰水，压得人喘不过气。唐辰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昨晚王志强的话像根钉子扎进脑子里：“三天就补上，谁也不知道。”他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他对着镜子搓脸，眼圈乌黑，疲惫像一层灰蒙在脸上，怎么也洗不掉。手机震了下，张若曦发来消息：“今天爸化疗，中午陪我去医院吧，别忘了。”唐辰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半晌，回道：“好，中午见。”他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那1.5亿的影子压得他胸口发闷，像块石头堵着，挪不开。

　　上午十点，他坐地铁到浦东新区人民医院，车厢里人挤人，空调冷气吹得他后颈发凉。下了车，医院大厅里消毒水味扑鼻，张若曦在病房门口等他，穿着浅蓝毛衣，长发扎成马尾，见到他笑得温柔：“你来得正好，爸刚输完液，精神还行。”唐辰挤出个笑，跟她走进病房。父亲唐国华靠在床头，化疗让他瘦得皮包骨，脸颊凹陷，氧气管插在鼻子里，见到他咧嘴笑：“小辰来了，昨晚又熬夜了吧？”唐辰拉过塑料凳坐下，低声说：“没事儿，爸，你怎么样？”唐国华摆摆手，声音沙哑：“化疗就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你跟若曦年底结了吧，别老拖着。”唐辰喉咙一紧，点头：“嗯，爸，我尽量。”张若曦在一旁削苹果，手指灵巧，苹果皮一圈圈掉下来，她抬头看他一眼，眼底的柔情让他心头一暖，可一想到那1.5亿，暖意瞬间被刺骨的不安冲散。

　　中午，他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陪张若曦吃了顿快餐，米饭配红烧肉，外加一碗紫菜蛋汤。饭桌上，她夹了块肉放他碗里，笑着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唐辰低头扒饭，嗯了一声，没敢抬头，怕她看出什么。饭后，她拉着他去世纪大道逛街，路边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响。她停在一家店前，指着一件灰色毛衫说：“这件适合你，穿上显得精神。”标价398元，唐辰摸了摸口袋，犹豫道：“下次吧，最近手头紧。”张若曦撇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给自己买件衣服还舍不得，攒钱也不是这么攒的。”唐辰笑笑，手插进兜里攥紧了拳头，心里却翻起浪——500万，王老师许的500万，够买房、治病，还能给若曦好日子。他送她回小区时，她抱了他一下，脸贴着他胸口，轻声说：“别把自己逼太狠，我不急着要什么。”唐辰僵着身子，喉咙发涩，点点头，目送她上楼。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差点脱口而出昨晚的事，可嘴唇动了动，还是咽了回去。

　　晚上八点，王志强的电话打来，语气急促：“小唐，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别迟到。”唐辰应了声，心跳得像擂鼓。周一早上，他早早到了宏泰地产，办公室里同事们陆续进来，键盘声和闲聊声混在一起，像往常一样。他坐在工位上，手指攥着笔，眼神却飘忽不定。九点，他敲开王志强办公室的门，烟味浓得呛人，王坐在皮椅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头看唐辰，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小唐，坐。”唐辰拘谨地拉过椅子坐下，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王直截了当道：“公司查账了，那1.5亿的事露馅了。财务部已经报上去，今天审计就来。”

　　唐辰脑子“嗡”的一声，声音发抖：“老师，不是说三天补上吗？怎么……”王皱眉，弹了弹烟灰：“时间不够了。财务部昨晚就发现了，审计下午到。你得马上去财务部坦白，就说是你挪去炒股，赚了正要补回。”唐辰瞪大眼，喉咙发干：“我坦白？老师，这……我怎么……”王打断他，语气冷硬：“别废话，你周五答应过的！现在不去，查到我头上，我这辈子就完了。你想让我死吗？”唐辰手抖得更厉害，结巴道：“老师，我怕扛不住，这太大了。”王眯着眼看他，声音低沉：“扛不住也得扛！500万到手，你爸的病、若曦的房，不想要了？你自己想想，值不值。”唐辰咬着唇，低声说：“可万一坐牢呢？我不敢……”王摆摆手，语气稍缓：“不会！我说了，公司不会报警，最多开除你。开除了我给你找新工作，换个行业，谁也不知道。你怕个什么？”唐辰低头，心跳得像要蹦出来，眼前的烟雾模糊了视线。

　　王见他不吭声，凑近些，低声说：“小唐，今天不去，我只能跳黄浦江了。你忍心看我一把年纪，走投无路？”唐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脑子里闪过父亲憔悴的脸、张若曦的拥抱，还有王志强当年的提携。他嘴唇颤了颤，低声说：“老师，我……我去。”王松了口气，拍他肩膀，手劲重得像敲钉子：“好小子，马上去财务部，就按我说的，别多嘴。”唐辰点点头，脑子一片空白，站起来时腿软得差点摔倒。王递给他一瓶水：“喝口水，镇定点。”唐辰接过来，手抖得拧不开，王笑笑，帮他拧开。他喝了一口，水冰得牙疼，王拍拍他背：“没事，过去了就好了。”

　　周一上午九点半，唐辰站在财务部门口，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湿透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财务经理老刘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他：“小唐，有事？”唐辰声音发抖，像被风吹得要断：“刘经理，我有件事要坦白。那1.5亿转账，是我挪去炒股的，赚了，正要补回。”老刘皱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1.5亿？你再说一遍。”唐辰硬着头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我挪的，炒股赚了，正要补回。”老刘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剜过来，半晌冷笑：“行，小唐，你胆子不小。等着，下午开会再说。”唐辰走出办公室，双腿发软，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全是老刘的冷笑，像把刀架在脖子上。

　　与此同时，徐浩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同一时间，唐辰刚从财务部出来，走廊的脚步声还未散去，徐浩然却已经打开电脑，用自己攒的技术钻了漏洞，破解进了财务系统后台。这不是随便登录就能改的，他花了半小时绕过权限验证，才调出三笔转账记录：5000万、6000万、4000万，从公司账户转到离岸账户，备注“投资款”。这事得从周五说起，那天下午，王志强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烟雾缭绕中低声说：“浩然，我挪了1.5亿炒股，赚了3亿，但得找人顶名。小唐老实，我许了他500万，让他坦白。你帮我改记录，操作账号和IP指向他，我给你50万。”徐浩然当时皱眉，手攥紧了裤兜里的钥匙：“王总，唐辰是我兄弟，这事太大，我……”王笑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过去：“50万，够你付个首付。你不是一直想跳槽大厂吗？你技术这么好，在这破地产公司屈才了，去互联网大厂才配得上你的本事。我认识人，给你搭桥，阿里、腾讯，随你挑。小唐干财务，脑子老实，熬一辈子也就这样，你觉得他有你这天赋？”

　　徐浩然盯着那张卡，喉咙发干，没接话。王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我知道你俩关系好，可你想想，这行待久了，机会不等人。你有本事，别浪费了。”徐浩然咬牙，低声说：“王总，这事稳吗？”王拍他肩膀：“稳，谁也不知道，别声张。”徐浩然没点头也没摇头，拿了卡，周五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学时的画面——张若曦撞翻唐辰的水杯，笑得干净，他站在一旁干看着，心动却没开口。后来唐辰追她半年，三人常一起吃饭、看电影，他笑着说“你们真配”，心里却像被刀剜。毕业后，他看着唐辰和若曦手牵手走在浦东街头，自己只能灌一瓶啤酒压下苦涩。周六晚上，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唐辰拿了500万，若曦会更离不开他，自己呢？月薪两万，攒十年也买不起房，连个机会都没有。他攥紧拳头，周日晚上咬牙下了决心。

　　现在是周一早上，他终于改完记录，登录账号从“wangzq”变成“tangc”，IP伪造成唐辰工位的内网地址，提交，保存，退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子，低声自语：“老唐，对不住了。你有500万，我得为自己活。”他关了电脑，盯着屏幕上的黑屏愣了片刻，才起身离开工位，走廊的空调嗡嗡响，像在耳边低语。

　　唐辰从走廊踉跄着回到工位，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坐下时，手机震了下，张若曦发来消息：“爸化疗完回家了，晚上我在家做饭，给他炖点鸡汤。”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回。她语气自然得像个媳妇，带着家常的温暖，像一根线牵着他。可那1.5亿却像把刀，悬在他头顶，割碎了仅剩的温馨。他抬头看窗外，阴云密布，像要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