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恩仇录》米墨

1、第 1 章

　　2015年5月的一个清晨，上海浦东的天空还笼着一层薄雾，陆家嘴的高楼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钢笔画。唐辰推开宏泰地产22楼办公室的窗户，凉风夹着黄浦江的潮腥味扑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26岁，中等身材，皮肤因为熬夜有些暗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短而乱，像是没时间打理的杂草。昨晚他熬到凌晨两点核对账目，眼袋沉得像挂了两个铅坠。今天是周五，同事们陆续走进办公室，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的嘶鸣渐渐填满空间。唐辰揉了揉太阳穴，坐回工位，桌上摆着未婚妻张若曦送的马克杯，杯身上写着“努力赚钱，给我买房”，字迹歪歪扭扭，是她半年前随手涂的。他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上扬，可笑容很快被眼底的疲惫盖住。

　　他在宏泰地产干了三年，月薪1.5万，大学会计系毕业后靠着恩师推荐进来，在上海不算低，但也绝不高。父亲半年前查出肺癌晚期，50万医药费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年底要和张若曦结婚，浦东一套80平的小房子首付还差30万。他每天都在算账，不是公司的，是自己的：工资扣掉房租、生活费，每月能攒5000块，80万缺口要攒13年。他苦笑，这还不算父亲后续化疗和结婚的其他开销。昨晚他给张若曦发微信：“80万，咋弄？”她回了个笑脸：“慢慢来呗，我信你。”唐辰盯着屏幕，心头一暖，又一沉。

　　“唐辰，发什么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徐浩然端着杯咖啡走过来，28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像刚睡醒。他是公司电脑部门的技术员，大学时和唐辰同寝四年，毕业后一起进宏泰，算是唐辰在这座城市最铁的兄弟。徐浩然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斜靠在隔板上：“昨晚又加班？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唐辰叹口气，声音有点哑：“账目对不上，昨晚查到两点。”徐浩然啧啧两声：“你这苦命会计，回头我请你吃烧烤，犒劳犒劳。”唐辰笑笑：“行，晚上老地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志强走了进来，54岁，中等身材，西装笔挺，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是宏泰地产的财务总监，也是唐辰大学实习时的恩师。十年前，唐辰大三，在学校招聘会上被王志强挑中，带他入门财会。那时王还是个部门经理，脾气温和，常拍着唐辰肩膀说：“小唐，你老实，做事踏实，跟我干有前途。”毕业后，王推荐他进宏泰，三年里一直关照他，像个父亲。唐辰对他感激涕零，每次见他都喊“老师”，从没改口。

　　王志强走到唐辰工位前，敲了敲桌子：“小唐，昨晚账目查完了？”唐辰赶紧起身：“查完了，王老师，就是有几笔转账日期对不上，我标记了，下午给您看。”王点点头，语气和缓：“别太累，身体要紧。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唐辰愣了下，忙说：“有空有空。”王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背影沉稳。徐浩然凑过来，低声说：“老王对你真不错，饭局都单请你。”唐辰摇头：“老师一直照顾我，估计是聊工作。”

　　中午休息时，唐辰靠在椅子上刷手机，翻到张若曦昨晚发的照片。她在公司楼下拍了棵梧桐树，配文：“五月了，夏天要来了。”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笑得干净，像大学时他第一次见她那样。那是大二，学校操场边，她穿着白裙子跑步，撞翻了他的水杯，慌慌张张道歉。唐辰当时就觉得，这女孩真好看。后来追了她半年，成了他的初恋，也是唯一的恋人。他点开语音，给她发消息：“中午吃什么？”那边很快回：“食堂，红烧肉，你呢？”唐辰笑：“泡面，省钱给你买房。”张若曦发了个白眼表情：“少来，吃饱点，别老省。”

　　下班后，唐辰和徐浩然去了公司附近的烧烤摊，点了羊肉串和啤酒。夜色渐深，浦东的霓虹灯亮起来，远处东方明珠塔像根针刺破天际。烧烤摊的油烟呛人，老板娘在炭火旁忙得满头汗，吆喝声和隔壁桌的划拳声混在一起。徐浩然咬了口羊肉，含糊地说：“老王今天找你干嘛？”唐辰喝了口啤酒：“账目的事，晚上还约我吃饭。”徐浩然挑眉：“哟，单独饭局，升职有望啊。”唐辰笑笑：“哪有，老师估计有事交代。”他低头剥花生，剥了半天才剥出一颗完整的，扔进嘴里，咸味在舌尖散开。他想起下午王志强皱眉看账目的样子，那几笔1.5亿的转账，金额太大，心里隐约不安。

　　七点，唐辰准时到了王志强说的“老地方”——浦东一家老字号饭馆，包厢里烟味浓得呛人，墙角的空调嗡嗡作响。王志强已经点了菜，满桌海鲜，螃蟹堆得像小山，旁边还有一瓶五粮液，瓶盖还没开。他招呼唐辰坐下，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圈，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唐辰拘谨地坐着，手攥着筷子没动。王志强眯着眼看他，开口道：“小唐，我犯了个错，挪了1.5亿炒股。”唐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桌上，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王志强压低声音：“别慌，我赚了3亿，已经在转回，三天就能补上。可这事瞒不住，迟早有人查出来，到时候你帮我顶个名，就说是你挪去炒股，赚了正要补回。我补上钱，公司不会深究，分你500万，够你还债买房。”

　　唐辰脑子嗡嗡响，结巴道：“老师，这……这不行吧，1.5亿，太大了，我……”他声音发抖，手攥紧了裤腿。王志强摆摆手，语气和缓：“小唐，你怕什么？我都赚回来了，三天就补上，谁也不会真抓你。你帮我顶个名而已，500万到手，你爸的医药费、你和若曦的婚房，一次性解决。”唐辰摇头：“老师，这要是查出来，我得坐牢啊，挪用公款不是小事。”王志强皱眉，语气加重：“坐什么牢？你听我说，只要钱三天补上，公司不会往外捅，最多开除你而已。这事我兜着，不会让你坐牢。开除了也没事，我给你安排后路。”唐辰愣住，低声问：“后路？”

　　王志强吐了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我也不容易啊，公司这几年效益不好，我压力大，才想炒股翻身。结果赚了，可这窟窿得有人顶。你不帮我，我这把年纪扛不住啊。你帮我这回，500万是你的，就算公司开除你，我有的是人脉，给你找个新工作，换个行业，谁也不知道你的事。”唐辰手指抠着裤缝，脑子里乱成一团，低头不说话。王志强又点根烟，语气重了些：“你想想，我带你入行，推荐你进宏泰，哪次亏待过你？你信不过我这个老师？”

　　唐辰忙抬头：“不是，老师，我信您，可这事……”王打断他：“我知道你怕，可你再想想，你现在这样累死累活，一个月攒5000，一年6万，500万你一辈子也攒不到。你还年轻，有这笔钱，换个路子多好。你若曦那丫头我也见过，多好啊，你忍心让她跟你吃苦？”唐辰咬着唇，脑子里闪过父亲的病床和张若曦的笑脸，心跳得像擂鼓。王志强见他动摇，语气软下来：“小唐，我当你是半个儿子，才找你。你帮我这回，我保你没事。钱补上，谁也不知道；万一查出来，你顶个名，最多开除，我给你擦干净。”

　　唐辰喉咙发紧，低声说：“老师，我再想想……”王拍他肩膀，笑笑：“想什么？三天就补上，谁也不知道。万一查出来，我保你不坐牢，后路我都安排好。吃吧，别辜负这顿饭。”他给唐辰夹了块蟹黄，递过去。唐辰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没拿稳，盯着那块蟹黄，犹豫了半晌，终于低声说：“老师，我信您。”王笑得满意：“这就对了，吃吧。”

　　饭局结束，唐辰走在浦东街头，夜风吹得他清醒了些。他摸出手机，想给张若曦发消息，手指却停在屏幕上。那1.5亿像块石头压在心口，他信王志强，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明珠，灯火辉煌，像在嘲笑他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