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毁婚姻的资产负债表》苏瑶

2、血色手术台（回忆）

　　玻璃转门将寒风切割成碎片时，许瑶正盯着化妆镜里猩红的唇色出神。林洛老家祠堂的穿堂风掀起喜服下摆，铜盆里烧化的纸钱灰粘在她睫毛上。
　　"新娘跨火盆——"
　　司仪拉长的尾音里，许瑶看见手机屏幕在妆奁匣子底下亮起。刘然的对话框像道新鲜伤口横在锁屏通知栏：「怎么结婚了？」
　　化妆师用粉扑压她额角的冷汗，粉饼香精味混着祠堂的线香，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林洛在祠堂门口应付着七大姑八大姨，右手始终按在西装内袋——那里装着今早刚从她行李箱夹层翻出来的手术同意书。
　　"小瑾，把凤冠拿稳了！"化妆师突然呵斥，新来的助理手一抖，金流苏扫过许瑶锁骨处的疤痕。镜中倒映出女孩慌乱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尾有颗泪痣。
　　许瑶按住小姑娘发抖的手："你叫顾瑾？"
　　祠堂突然爆发一阵喧哗。林洛二叔公举着打火机骂骂咧咧："这电子蜡烛能算数吗？老祖宗要见真火！"
　　手机又在掌心震动，刘然的消息追魂似的：「说话」
　　许瑶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三天前她躺在清宫手术台上时，这个人正在朋友圈晒冲浪视频，浪尖碎成千万片玻璃碴扎进视网膜。
　　"礼成——"司仪的破锣嗓子惊得她浑身一颤。林洛的手从背后环过来，体温透过喜服料子渗进来，无名指上的素圈硌得她肋骨生疼。
　　电子蜡烛突然集体熄灭，祠堂陷入诡异的昏黑。许瑶听见林洛的呼吸声陡然粗重，黑暗中他的手精准地扣住她腕间动脉——这个动作他练习过上百次，在她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日子。
　　"我来。"林洛接过二叔公手里的火折子，磷片擦燃的瞬间，许瑶看清他眼底跳动的幽火。火苗顺着黄表纸窜上房梁时，手机屏在供桌下幽幽发亮：
　　「你为什么不给我留言？」
　　许瑶差点笑出声。半年前暴雨夜她浑身是血蜷缩在便利店门口时，给刘然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至今显示未读。现在这条质问像记迟来的耳光，甩在她精心涂抹的新娘妆上。
　　"礼器归位——"
　　林洛突然扳过她的脸，吻落在嘴角的力度像在盖章。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在火光中摇晃，许瑶在他唇齿间尝到血腥味，才发现自己把下唇咬破了。
　　手机贴着大腿震动，刘然的名字在喜服下闪烁。许瑶数着心跳，在第八下时推开林洛："我去补妆。"
　　洗手间隔间里，冷白灯光照亮锁屏上最后一条消息：「我还在等你」。许瑶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疼痛比麻药更能让人清醒。她点开刘然的朋友圈，最新定位显示在浦东机场。
　　"你在这啊。"顾瑾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林先生让我送暖手宝过来。"
　　许瑶反锁隔间门的手指顿住。镜中新娘的霞帔上金线暗纹浮动，像无数纠缠的蛛丝。她突然想起今早更衣时，林洛盯着顾瑾跪地整理裙摆的腰线，眼神像在丈量什么尺寸。

　　祠堂后门被夜风吹开时，许瑶的珍珠婚鞋正卡在青石板缝里。刘然倚着黑色迈巴赫的身影剪破夜色，指尖烟头明灭间，腕表折射的冷光刺痛她眼睛。
　　"抢婚这种戏码是不是来得晚了点？"许瑶把喜服广袖挽到手肘，露出住院时留下的留置针疤。
　　刘然用皮鞋碾灭烟头，雪松尾调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你猜我今天见了谁？"他掏出手机，照片上是林洛在仁爱医院精神科的就诊记录，"双向情感障碍，2017年确诊。"
　　寒风卷着纸灰扑进喜服领口，许瑶想起上个月整理书房时发现的药瓶。百忧解的铝箔板藏在《怀孕圣经》里，生产日期是她们分手的第二周。
　　"他今早翻你病历的样子，像在找凶器。"刘然的声音擦过耳际，"你确定要跟疯子绑一辈子？"
　　祠堂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林洛的怒吼混着二叔公的咒骂炸开。许瑶转身时，刘然突然扣住她手腕："你现在逃，我车里就有离婚协议。"
　　喜服袖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许瑶摸到林洛今早塞进来的暖手宝，低温烫伤贴的位置分毫不差——这个疯子记得她每个旧伤的经纬度。
　　"五年前你让我等，我等了。"许瑶甩开他的手，金镶玉镯撞在车门上裂成两截，"现在轮到你了。"
　　跨火盆时电子蜡烛又死了一次。林洛握着她的手往炭盆里撒糯米，掌心冷汗浸湿她腕间的留置针疤。许瑶数着祠堂横梁上的裂缝，突然想起刘然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痛失所爱，是棋差一着的懊恼。
　　喜宴敬酒到第十桌时，许瑶在化妆间角落发现蜷缩的顾瑾。小姑娘的旗袍开衩处露出大片淤青，慌忙用衣服盖住："被礼炮筒砸到了......"
　　许瑶从喜糖盒里拆出巧克力："吃甜的能止痛。" 这话刘然也说过，在他第一次爽约的雪夜。

　　手机在妆台抽屉里震个不停。林洛推门进来时，许瑶正对着刘然发来的最后通牒发呆：「你会回来求我的」
　　"二婶熬了当归鸡汤。"
　　林洛吹散汤匙上的热气，腕间闪过银光——那是她今早扔进垃圾桶的留置针头，此刻正挂在他钥匙串上。
　　许瑶就着他的手喝汤时，瞥见顾瑾在镜中飞快地涂口红。迪奥999的猩红色，和林洛今早蹭在她耳后的那抹红一模一样。
　　子夜散场时，许瑶在祠堂供桌下摸到被遗忘的手机。林洛的聊天记录页面开着，最近联系人是个陌生头像：
　　「已按您要求处理监控记录」
　　「定金收妥」
　　祠堂外的月光突然变得粘稠。许瑶想起刘然说的就诊记录，想起顾瑾腿上的淤青，想起林洛凌晨三点在书房摩挲她病历的沙沙声。晚风掀起供桌上的红布，露出底下压着的孕检单——2017年5月17日，患者许瑶，妊娠六周。
　　这个日期比她记忆中早了整整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