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毁婚姻的资产负债表》苏瑶

1、廊桥之下

　　暴雨砸在玻璃廊桥顶棚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许瑶把湿透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广州塔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同事小王正用夹杂着东北腔的粤语和网约车司机吵架。
　　"说了在A3出口等！您这都绕第三圈了！"
　　司机暴躁的广普混着雨刮器的吱呀声传来，许瑶低头看了眼表。22:47，这个时间出现在机场高速的会计事务所项目组，活像群被淋湿的丧家犬。
　　震动从掌心炸开的瞬间，她险些把手机摔进水洼。微信置顶对话框突然跳出新消息，那个两年没动静的灰色头像正在呼吸。
　　「你来了？」
　　许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三公分处颤抖。雨滴顺着发梢滴进锁骨，她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刘然时，他白衬衫领口也沾着这样的水渍——对，是最后一次，之后他的电话就再也无人接通，她在手术室大出血，整整拨了十七次。
　　"许经理？车到了！"小王拽开出租车门，冷气混着皮革味扑面而来。许瑶被推着跌进后座时，对话框里已经多出个孤零零的"好"。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扭曲的溪流。手机屏保还是去年团建拍的珠江夜景，此刻却像某种荒诞的预言。她点开朋友圈，那条特意设置的"广州塔打卡"动态下，刘然的点赞刺得眼底生疼。
　　"听说这次被审计方是互联网新贵？"副驾上的刘洁突然转头，金丝眼镜映着导航仪的蓝光，"创始人是海归技术派，上个月刚完成C轮......"
　　许瑶充耳不闻，车窗外的广州像是启动了她的记忆开关，她脸色平淡，指甲却已经陷进掌心。车驶入琶洲隧道，回忆像突然接通信号的旧电视，滋滋啦啦闪出雪花。

　　七年前，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在许瑶的视网膜上烙下青斑。麻药退去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水混着铁锈味的血，还有林洛袖口若有若无的檀香。
　　"我们结婚吧。"
　　她当时以为麻醉剂还在作祟。那个被她用"怀了别人孩子"为由分手的男人，此刻正用棉签沾温水润她干裂的嘴唇。床头监护仪规律作响，走廊传来推车碾过地砖的轱辘声。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金属。
　　林洛的婚戒硌在她无名指根部，是分手那天被她扔进地铁轨道的同款素圈。"早上帮你取快递发现的，"他指指床头柜上的病历，"妊娠六周先兆流产。"
　　许瑶猛地抽回手，输液管在支架上晃出虚影。这个动作让他们同时想起半年前的分手夜——她举起验孕棒时，林洛也是这样猝然缩手。
　　"孩子父亲知道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手机在掌心震了第七次。刘然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又熄灭。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要去硅谷考察项目，转眼却在朋友圈晒出巴厘岛的冲浪照。
　　"明天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护士拿着告知单进来时，林洛已经掏出身份证，"我是她丈夫。"

　　回忆被急刹车打断。许瑶的额头撞上前座椅背，听见司机用粤语骂闯红灯的外卖骑手。微信对话框又跳出刘然新消息：
　　「定位发我」
　　她熄灭屏幕，转头看见后视镜里自己苍白的脸。睫毛膏被雨水晕成蛛网，下眼睑泛着失眠的青灰。二十七岁和三十四岁的许瑶在镜中对视，前者眼底跳动着孤注一掷的火光，后者只剩余烬。
　　"听说对方CFO是财务圈鬼见愁，"刘洁翻着项目书突然开口，"上个月刚把普华的团队骂哭。"
　　许瑶扯出职业微笑："IPO审计哪有轻松的。"指尖却偷偷点开刘然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半小时前，会议室落地窗外正是此刻暴雨中的珠江新城。
　　出租车拐进酒店旋转门时，手机再次震动。林洛的消息框浮上来：
　　「胃药在行李箱夹层，少喝冰美式」
　　许瑶攥紧挂着水珠的房卡。电梯镜面映出她锁骨处的淡粉色疤痕，那是取胚胎时留下的穿刺伤。当时林洛在同意书上签字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如今他记得她所有的过敏源和生理期。
　　"明天九点大堂集合。"刘洁的声音随着电梯数字跳动，"对方要求提前两小时进场。"
　　许瑶在23层走廊停住。2209房门滴的一声打开时，她终于点开刘然的对话框：
　　「君悦1808，现在过来」
　　这不是疑问句。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他发来希尔顿的房号时也用了同样的句式。当时她穿着新买的红裙子在寒中等了四十分钟，等来一句"临时有会"。
　　花洒喷出的热水刺痛后颈皮肤时，许瑶在氤氲水汽里笑出声。手机躺在洗手台上有规律地震动，林洛的晚安消息和刘然的未接来电交替闪烁，像一场荒诞的量子纠缠。
　　吹风机轰鸣声盖过心跳。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时，突然看清自己眼里的东西——那不是犹豫，是赌徒看到轮盘时的亢奋。
　　电梯数字降到18楼用了23秒。走廊地毯吸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却在1808门前泄露了踪迹。门开的瞬间，柑橘混着雪松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她记忆中刘然车载香薰的味道分毫不差。
　　"你迟到七年。"他倚着门框，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许瑶的目光掠过他腕间新换的百达翡丽，忽然想起林洛至今戴着三百块的卡西欧。
　　当他的手掌贴上来时，她听见金属坠地的轻响。房卡掉在意大利绒地毯上，正面朝上印着2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