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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殿怜惜幼弟心,扶絮学艺又拜师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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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熙醒来已是未时一刻,心里正错乱着,便见有人进来了。
南述手上端了一黑睛瓷碗,他正欲起身却稍一动就头痛欲裂,两眼昏星。脑海里不断浮现昨日之景,吃饭,喝酒,醉了,大体倒是记得,只是细节忘的干净。
南述道:“喝了醒酒汤就不会头疼了。”他端着碗撩起衣袍坐至榻边,手上不停地搅动着碗中的东西。春熙瞥了一眼,一见那浑黄赤黑且散发着苦涩熏臭味道的液体,登时闭紧了眼又倒吸了一口气。
“这碗醒酒汤的配方是最管用的,一除痛,二除眩,三除呕吐。”
可不,本该放一片苦参片的,南述让人放了三片。管用是真的,苦也是。
南述舀了一勺往春熙口中送,对方却紧闭牙关,连连摇头。
南述见他耳后一抹翠色玉挂也跟着不停晃动,心中可爱得紧,道:“春熙别怕,这儿备了果子糕和酥糖。”
饶是如此,春熙心中依旧立着打死不屈的丰碑,讪讪笑道:“大人先放那吧,我待会喝。”又找借口道:“烫,太烫了。”
谁料,南述径自舀起一勺送进了口中,“不烫,喝罢。”
春熙一脸呆滞,内心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么苦臭的东西南述喝了竟没表情。
“真不烫吗?大人再喝一口呢?”春熙抢过汤勺往南述嘴里送,嘴角还带着莫名的笑容。
南述喝了,依旧没表情,复而说了那句:“不烫,快喝。”
“还不烫吗?大人再尝尝呢。”汤勺再次被送到了南述嘴边,勺子反复触碰柔软的薄唇就是送不进去。
春熙一抬眼,南述面色沉沉,“春熙!”
情况不妙,先喝为上,春熙心想。于是抢过那黑睛瓷碗一口气灌下肚,苦涩迅速斥满口腔,惹来好一阵咳嗽。
他边咳边控诉着药苦味涩,南述用指腹抹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又递了块酥糖给他。
这酥糖只有灶神殿的小厨司会做,然而,以大殿厨司为首的各厨司向来特立独行,鲜少互相取经,大殿厨司又一向居高自傲,在灶神殿受了好大一通讥讽才得来这么一盘酥糖。
春熙吃的津津有味,不过一会药劲上来了头脑也清爽了不少。南述见他吃的开心,将糕点也一并端了来。
“果子糕?”
南述点头。
“引渡使做的?”
南述再次点头。
咬进嘴里一口,心里由衷地再次发出对引渡使的赞叹,甜而不腻,香而回甘,形方量长,果子糕是也。
一顿吃嘴下来,心情愉悦是必然的。南述却道:“昨日你拿走一坛万年参酿,这月的符钱不劳你去领了。
“不劳”意在“不用”,南述面上带笑,说的却是惩罚的话。从前无人会沏死水茶,侍茶童换了一批又一批,茶水依旧难喝,难喝至极。地府内无日光又阴气重,无论是外来的还是地里长的,茶叶都萎靡枯皱,茶水难喝也是没办法。
现下春熙会沏且沏的好,南述喝惯了,离不开了,那人却乐呵呵跑去偏堂吃茶喝酒。
该罚!
春熙皱着一张小脸佯装伤心模样,掐了嗓子冤道:“大人侬好狠的心啊。”
南述笑他娇气。
入夜。
判命殿来人不知同南述说了什么,南述不着声色地皱了眉又叮嘱着春熙先睡觉,便跟着那人走了。
说来也稀奇,南述从不夜里处理公务。
管他呢。南述前脚刚走,春熙后脚便出了栖冥居转头去了偏堂。
一路上还不断咒骂着万年参酿把他害惨了,好不容易从黑白无常那问出的话囫囵忘了个干净不说,还喝了一肚子那么苦的药。
他轻步进了偏堂,却发现连个鬼影都没有。按理说该有守门鬼差的。可是没有。春熙心下犯嘀咕,径直往里走去进了内室。
有鬼是有鬼了,却是吓得他一踉跄。
白无常赤裸着上身盘坐于榻上,平时惯会嬉笑之人此时却紧蹙眉头,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黑无常静默跪坐于他身后,手里拿着翠色竹片从木罐里剜下一块莹白膏体涂抹在满背伤痕上。
受伤了吗这是,春熙斜眼一看忍不住倒吸了口气,惊动了黑白无常。
惨白如纸的后背布了蛛网般的猩红血痕,似鞭痕又似刀伤,但无论是什么,都是十分狰狞的、恐怖的长在那瘦削的脊背上。
走近两步发现黑无常后背亦是如此惨状,只不过不比白无常肤色白,伤口看起来没有那么刺眼。
春熙惊诧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都受伤了?”
白无常撑起一个微笑欲开口,黑无常却先嗤之以鼻:“好端端?只有公子是好端端罢。”
春熙道:“这怎么说?”
白无常笑道:“哎呀,没什么啦。这会你怎么有空来?”
黑无常抢道:“怎么没什么?”语罢,手上的竹片狠狠抵在了一道伤口上,疼得白无常“嘶嘶”的叫唤。
春熙见状也不知如何开口了,弱弱地道:“我……我来是想问问昨天的事……”
“……我好像忘了……”
白无常:“……”
提及昨日,黑无常想想就憋气胸闷。
原是两人回去时半路碰见了南述——倒不如说南述专程找来的,身后还跟了黑无常。
两人脸色一赛一个的黑,白无常心头当即咯噔一跳。
背上的春熙突然挣扎着要下去,脚刚没一着地就俯身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不偏不倚地正好吐在了阎君大人靴边。
白无常的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阎君大人可最是爱洁爱净之人啊,怎的受得这种污秽?他慌忙抬指掐诀要将地上之物清理掉。
南述却一脸担心的扶住了春熙,道:“哪里不舒服?怎么吐血了?”
黑白无常:“……”
该怎么告诉大人那是血红红果啊,白无常内心纠结着怎么开口,黑无常那傻大愣已经拱手耿直道:“大人,那并非血,是血红红果。”
南述又看了一眼那“血”,鲜红异常,果然是血红红果。
南述不语,只弯下身打横抱走了春熙。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刚以为风浪过去了,南述的声音就传至二人耳边,“还愣着做什么?跟上来。”
栖冥居内,氛围诡异,寒冷刺骨。
地府阴森本是寻常,十八层更甚也是自然。可春熙畏寒得紧,室内是暖如阳春三月的,白无常仍冷得发颤,这便蹊跷了。
南述抿了一口桌上冷透了的死水茶,青瓷盏底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他垂眸睨着跪伏在地的二人,指尖在案几上轻叩:"说说罢,都同他说什么了?"
白无常膝行半步,广袖委地,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大人冤枉啊,当真只是用了顿便饭!”
南述冷声道:“再有一次机会。”
白无常欲略施手段,却见黑无常重重叩首,阻止了他撒泼打滚后竹筒倒豆子般将始末道来。
黑无常这么一抖漏,白无常自己都惊了,居然说了这么多。
从南述的吃食喜好到南述的起居习惯,从少时月上摘星到斗灵场打斗,黑无常面无表情的一一说尽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似刃凌迟着白无常。
不过半盏茶,冷汗在青石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
春熙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然后呢?"
白无常:“然后大人赏下了五鞭。”
他看着白无常背后的蛛网,疑惑道:“不对呀,五鞭怎么这么多道?”
白无常无奈道:“狱刑司的鞭子每一道打下来会散成六鞭,也不知道谁发明的这东西,成折磨鬼了……”
室内一息之间静了下来,三人面面相觑。
春熙道:“没了?”
榻上之人不语,换成了白无常给黑无常抹药,两人皆是欲言又止。
“白大人?必安?必安说嘛。”
白无常最受不了别人厮磨他,立马把锅扔给了好兄弟。
黑无常三字并作两字地道:“你强吻了大人。”
沉默。
春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无常居然脸红了。
“小舅舅你……嘴里打仗呢。”春熙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尾泛起桃花般的绯色。
白无常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我们范大爷何时多了这么个伶俐的外甥呀。”
两人一唱一和惹的黑无常耳尖倏地染上朱砂色,广袖一甩便往门外去。珠帘被他拂得叮咚作响,隐约传来一声"痴儿"的轻斥。
内室里银铃般的笑声绕着梁柱打转,窗外一树海棠被惊得簌簌落红。
“小舅舅刚才说的什么啊?”
白无常哦了一声,道:“他说啊,你,强吻了大人。”
春熙一时语塞,雪白的脸颊渐渐晕开胭脂色,不多时便红得似三月的桃花。
这般羞窘间,恰逢侍茶小生前来通传,才将他从这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
"阎君命公子即刻前往判命殿。"
春熙心头微动——这个时辰传唤,所为何事?小生不知详,只道殿内候着几个生人,面生得很。
入殿,春熙朝南述恭敬行礼。
南述道:“春熙,来见过北境王,扶絮仙君和扶庭仙君。”
殿中玉立之人回身,三人皆一袭烫金宫装,只中间那人略有不同,周身不凡气度流转着九霄云色。春熙抬眼仔细望去,中间那位青丝半挽的玉簪下,眉眼如三月江南的烟雨,乃温婉良人之态。
春熙心中痴迷地笑着,面前之人生得实在好看,又不似南述那般冷冽,温和的让人想亲近。有客来访,自是好茶相待。他执壶斟茶时,北境王竟俯身相迎,素手接盏的姿势比他还低三分,衣袂间暗香浮动。
扶絮率先开口赞道:“确是上品,看来小仙这趟来得是不错了。”
春熙一头雾水,专门来吃他沏的茶的?这怎么可能。
这天上地下地府内的茶是出了名的难喝,难不成自己这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仙君过誉了。”
北境王笑道:“小公子也不必过谦,这茶与我方才进来喝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等春熙接话,他又道:“公子与我弟弟恕华太子有几分相像呢。”
南述:“大殿怕是太过思念弟弟才会如此觉得。”
北境王眼底含笑直勾勾盯住了南述,道:“阎君觉得不像吗?”
氛围逐渐尴尬了起来,两人不知在较什么劲,殿内突然没了人说话。想起那日在偏堂,白无常说那太子是为数不多与大人起争执的……春熙不禁忧思,渐渐滋生起了惶恐。
他尝试开口化解这尴尬:“我无缘一睹太子殿下天姿,甚是遗憾。”
一众人只低头吃茶,不见得化解了多少,反而在扶庭开口夸他茶沏得好后,这尴尬的氛围又浓重了几分。
奇了,真真奇了,大半夜跑来吃茶夸他,难道应当是那句黄鼠狼给……春熙扯着嘴角笑着,眼睛一个劲的瞟着南述。
南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垂眸细饮着杯中的茶。
又一盏茶后,春熙才知晓这仙君的来意,果然非奸即盗。
“拜我为师?”
扶絮深施一礼:“请受徒儿一拜。”
春熙头摇成了波浪鼓,连忙扶起了扶絮。
座上的南述倒是一副高高起的样子,冷眼旁观地下的闹剧。
半个时辰前,鬼差来报说是北境王来了。
天帝育有二子,长子便是这北境王,叫汝衡的,幼子就是恕华太子。从前,他也听过这俩兄弟的佳话,什么大的不争不抢,小的谦恭有德,幼弟一出世,便自请镇守北面四荒,做了这不咸不淡的北境王。
到时,北境王似乎已侯多时了,地上跪了十余个侍茶童,这倒不符他的风格了。南述抬腿朝北境王处走去,也不慌,让这北境王多等一会儿是一会儿。他虽有随和的贤名,却惯会笑脸出损话。
“大殿这个时辰莅临,不知是何贵干?”南述本欲斟杯茶自己来吃的,却见是冒着热气的死水茶,心道:怪不得跪了这么多侍茶童。
汝衡道:“见阎君一面真真难如凡人登天。”他展了折扇轻声怨道。
南述瞥了一眼那扇子暗下了眸子。
银面锦缎刃。
好一个“随和”之人佩“随和”法器。
汝衡笑道:“没有贵干就不能来了吗阎君大人?”
南述还是给自己斟了杯茶,“大殿多虑了。”
汝衡道:“话说你日日跟住判命殿了一样,今日怎的走这样早?”
话音刚落,又道:“咦——当真难喝。”
“你只为这事来?”
“不。”
北境王突然语气严肃了起来,挥手遣退了侍茶童,而后神色异常的走至他面前。
“我弟弟恕华你知道的吧。”
“哦,见过几面。”
南述漫不经心地走向了判案桌,面上无色,心底却涌起波涛,若非两手没有摆动,八成得顺拐了。
到底是说不出的心虚。
“他前些日子下凡历劫了,原本命数四十载,谁知前几日提前身死,今日仍未归,你可知此事?”
“不知。”
北境王是断断不信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面上再波澜不惊,可汹涌漫至眼底怎好掩盖。他道:“昨日我经过你这地界上空,似乎感知到了恕华的真气所在。“
南述道:“那北境王不去找弟弟,来我这判命殿做什么?”
“莫不是怀疑我藏了你这宝贝弟弟?”
殿中暗中汹涌,剑拔弩张之意甚浓,两人一度僵持不下。北境王见南述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也有所松动,他认识南述也有万年了,从不见得这阎君是什么扯谎之人。
“哎呀你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想让你帮我寻一下幼弟”
“没紧张。”南述低头吃茶,着实有些不想看见这笑面狐狸,心道:天宫神兵那么多,不够找的?
汝衡收了扇子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道:“好了好了,是我莫名其妙,只是恕华日前本该神魂归体的却迟迟没有动静,凡间也寻不到人,我母神拿他当心肝眼珠子,急得不行,我这才来这一遭。”
一方屈尊低头才让气氛缓和下来。南述也不同他计较什么,翻掌现出了天劫录。
汝衡不明所以,天宫也有天劫录,虽是副本可内容却是一致的。他挥挥手道:“不看不看,上面没他名字。”
南述一愣,翻开的那页“恕华”列在第一个。
“这怎么回事?”汝衡蹙眉愁思,心中愈发不安了。
要说一人命数够了,天劫录里自当不该再有这人名字。眼下,这人的名字在副本内没了,正本内居然还有,原因无他,定是一方出了问题。只是天劫录是天道法则的具象化神器,又怎会轻易出错。
一愁莫展时,扶絮进来了,在殿中一顿躬身行礼,汝衡冷着脸问他怎么才来,扶絮还以为自己坏事了。
“扶伤不喜…习惯阴冷之地。”
南述瞟了一眼扶絮腰间别的剑,心下暗忖:双生子,双生剑,那扶庭居然没来。
不过须臾,扶庭来了。
双生子齐了。
往殿中一站活像一个人,若说扶絮是山间之清风,那么扶庭就是在山洞吹风的野猴子。
糙得很。
汝衡也问他:“怎么才来。”
他答:“救死不喜这地儿,太阴了。”
瞧瞧,说话也没个把门的。汝衡脸色变了变,见南述并无怪罪之意才瞪了扶庭一眼。
扶庭虽糙但并非傻,哥哥和殿下都瞪自己呢,定是又说错话了,于是悻悻闭了嘴。
主仆三人大半夜不明所以的来了判命殿,又不明所以的吃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呸!呸!这是泔水?这么难喝……”扶庭跳了起来舌头拉了老长,饶是扶絮手快也没拉住。
南述皮笑肉不笑地道:“死水茶自是比不上龙玉尖的。”
汝衡喝了一声教他不得无礼,这才明所以:“听说判命殿来了位差役茶艺精湛,能将死水茶沏得飘然生香。”
南述道:“这等小事也能传进北境王宫?”
扶絮微微一欠身,挑明来意:“下官经年游走于史书兵器之间,想学茶艺一直不得机缘,今日冒来叨扰便是此意。”
他字语间颇含谦卑,又端有君子之风,若是扶庭来讲南述就是十万个推辞的理由也说得出来。只是眼下是扶絮在讲,实实在在的君子在讲,他总不好这也拂了北境王的面子。
南述只好应下,又偏头吩咐鬼差:“去请公子来。”
公子。扶絮揣摩着这二字,眼底的笑意让人琢磨不清。
那时候扶絮已大概知晓殿下让他来学茶的缘由了。
又一见那公子的真颜更加笃定了,虽不似太子殿下张扬明艳,也不如太子下凡时面容的一半好看,眉眼神色间却是相似的,心里揣测着,莫不是怕这是太子……
若是对着这幅容貌说是太子,那太牵强了,他没法说服自己。又猜,换容术呢……
与那公子说话间,扶絮察觉不对劲又一探对方气息。
居然是个凡人。
待在地府阴司的凡人。
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