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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偏堂初闻北境王,小童自叹自身彩   阴司十 ...

  •   阴司十八层出了个会沏死水茶的,又是阎君亲救下的人,一时间春熙可谓名声大噪。他日日跟在南述身侧,侍茶,研墨,时间久了,突觉好不无聊。虽然身侧有美人如画,可这美人是个能耐住性子的,批阅奏折一坐就是四五个时辰,可苦了春熙了。

      自那日旬生走后,春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见过旬生,他也委婉问过,南述却反问他,“你需要随从吗?”春熙木讷摇头。

      这日午间,春熙去厨司看自己今日的饭是什么,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他几乎刚出判命殿就被人拉到了一旁,定睛一看竟是旬生。

      春熙惊奇道:“旬生?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旬生道:“我跟着范大人做事去了,范大人在罚恶司给我指派了个职务。”

      春熙恍然大悟后又一阵失落,跟着自己没什么前途,他没什么可惋惜的,便问道:“那、那你来这儿干嘛?”

      旬生凭空拿出一麻袋,打开看里面是满满的血红红果。春熙本就饿着肚子,一看见果子眼睛都亮了。

      春熙受宠若惊道:“这是给我的吗?!”

      旬生点点头,春熙就满脸笑意揽了他的肩膀,道:“谢谢你啊旬生,你人真不错,真好!”

      旬生红了脸,头快低到胸口了,道:“不用……不用谢。”

      此刻,有野风吹来,幽灯光亮打在春熙脸上,那人笑的开怀,眼睛眯成了弯月,旬生撇开眼,不敢再看。

      两人一道去了厨司,南述让人做的都是符合春熙口味的菜式。神仙无需吃饭,小鬼吃的不是这些,大殿厨司一时犯难,不过做了几日,也就得心应手了。

      春熙心道旬生肯定也未用饭,便将一半饭食装进了食盒让旬生带走。

      十八层狱中,大厨司置了十五个,小厨司无数,其中有五个大厨司都在司察院,平素只用些烂肉烂骨等食材做些为阴官饱腹的。大殿厨司承包了有名有姓的阴官的饭食,好比凡间皇宫中的御膳房。

      旬生在罚恶司吃惯了黄齑白饭,春熙给他的自是令人垂涎的。

      一半的饭食换来一袋果子,春熙怎么都觉得不亏。他将饭端去了判命殿,与大人同用。南述一向很少用饭,只是春熙觉得自己一个人吃太过无味,南述只好陪他。

      他看着饭食寥寥的几个碗,揶揄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春熙摸了下鼻头,道:“不太饿,就没盛多少。”南述不可置否地看了他一眼,每每午膳,春熙都狼吞虎咽的。

      几个瓷碗摆上了案桌,春熙捧了碗,道:“吃吧大人。”南述面不改色的动了动手指,几个果子就滚了出来。春熙看看南述又看看身旁的果子,讪讪笑道:“这果子好吃着呢,大人要不要尝一个?”心里止不住嘀咕,自己明明已经将果子好好装进缨囊里了。

      “不吃。”南述便不理会春熙,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春熙嘟囔了一句就把果子收了起来。他三两口吃完时,南述还在细嚼慢咽,春熙已经迫不及待要吃果子了。

      果子还没下口,黑白无常进来了。两人作揖后,白无常忍不住调侃春熙:“公子这是没吃饱吗?”春熙为堵他的嘴只好拿出两个给了白无常,可给了白无常就得给黑无常,一下子那袋子就瘪了不少。

      黑白无常此来汇报了些不紧要的公务,他们日常随行南述,本没什么要汇报的,但春熙如今与大人形影不离,两人就不常露面了。

      侍者将碗筷收拾了去,春熙慢悠悠地啃着果子,南述捻笔复又放下,他呼出一口气,朝春熙伸手:“给我一个。”

      春熙眨巴了两下眼睛,拿出一个果子递给了南述,两人坐在案桌后咔吃咔吃地吃果子。岁月静好,恬然自得,春熙对眼下的生活是极称心满意的。

      这称心没持续多久,南述就去更衣赴晚间的宴请了。晨起,侍者来安报,说是天宫派人下来视察,春熙也可早早回栖冥居。可一人终究无趣,他便踱步去了偏堂。

      偏堂是黑白无常的住所,离栖冥居不甚远,春熙一会绕道一会东看西看的,花了大半时辰才到偏堂。还未入门,就听见墙角有人在私语。

      “上面来人视察?上次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话说这次是谁?还是那太子殿下吗?”

      “不是,听说是北境王。”

      “北境王?这我是知道的,不受天帝天神的待见也就罢了,不好好管着北境,下来视察咱们这儿。装什么狐假虎威。”

      “也不能这么说,怎么着也是天帝的长子。”

      “哎,快别说了,来人了。”

      春熙见人走了,才发觉自己惹人注意了,左右他也无心听了便去偏堂的小厨司沏了一壶茶。

      他这沏茶功夫越来越娴熟,去那都想沏两杯给人喝,来了偏堂自然也要给黑白无常沏一壶。

      “沏的怎这样好了?比从前更好!”白无常呷了一口春熙递来的茶,顿时眼前一亮。这死水茶叶竟能有如此清新隽丽的口感,黑无常听后也呷了一口,心道这话不假。

      春熙挑眉:“那是,也不看是谁沏的。”他自诩地府第一茶圣,任谁人沏的死水茶都是苦的涩的,他沏的都是香的。

      黑无常往日一般冷的口吻道:“说吧,找我们什么事?”

      “哎呀这是什么话,这地府司察院我哪里去不得,来这儿一趟竟成找你们办事的了?甭提甭提!”

      白无常不信他这拐弯子的话,言道:“平日你在判命殿闲的生了花也不出来半步,今晚怎么没跟大人去宴会来了这儿?”

      “那个……大人不用我当差,我来是有点小事找……哎哎你们走什么呀!”春熙还没说完,黑白无常便默契地抬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春熙见状忙放下食指和拇指快捏在一起的手,将黑白无常推了回来。

      只见他一手挡着二人一手托着一红瑙云袋,嘴里还说着:“别走别走,有好处!”春熙从缨囊里拿了两枚魂玉珠放在掌心里展示,心下还暗自得意着黑白无常看迷了眼。

      “大人将这都给你了?”

      “那是——”

      二人径自探手入春熙袖中,拈出那红瑙云袋细细端详。是了,魂玉珠对无常二爷来说可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稀罕的是这袋子。云袋上的丝线由天地灵气缠绕化成,丝缕莹然,托在掌心轻飘飘的,内里却暗藏乾坤——大能纳琼楼玉宇,小可盛粟米纤尘,百家兵器史书应有尽有。

      一时将黑白无常看迷了眼。

      春熙将魂玉珠往前送了送,愤愤道:“喂,这才是给你们的!放开那个云袋!”

      正当春熙要发作,红瑙云袋里一股黑烟一股白烟齐齐涌入。他双目圆睁,不等上手抓那云袋,那云袋自己掉在了地上没了动静。思量了半晌,春熙忽的开怀大笑,这破袋子居然能装人,不!装神!他喃喃了句:“装神弄鬼的……”

      往日里累死累活的泡茶泡的手都浮肿了,得到这么一个宝物,偏偏自己不会法术又不会武功,用处实在不大。须臾,面上的愁容烟消云散,春熙当即捡了那袋子,又将袋口打了个死结。

      复而坐回了太师椅上为自己斟了杯茶,轻轻晃着手中的云袋得意道:“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帮我吧。”

      半盏茶过去了,云袋依旧没有动静。春熙胡思了这半盏茶,不禁心想:糟了,这可别再是什么破魂的法器吧……想到这他忙解开了那死结。

      眼睛搁在袋口处却什么也看不到。春熙慌了神,心道:“坏了,坏了。”他将里子也翻了出来,依旧什么也没有,登时手脚冰凉,脑子也思考不过来了,如晴天霹雳给了他当头一击。

      “真是好法器!里面的东西竟这般齐全!”白无常兴致勃勃的说着,也不顾面前脸黑如锅底的春熙,亏他还担心他们灰飞烟灭了,好险……原来是被耍了。

      白无常笑道:“小春熙你将这两件宝贝送与我二人,我们就帮你如何?”

      “当真?”

      “当真。”

      “那我要知道关于大人的事。”春熙一副不计前嫌又颇为慷慨的说道。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犹豫着点了头。

      为着今春熙日可是大作准备,让人摆了桌椅不说还上了菜。虽说鬼神可以不吃饭,但偶尔吃顿还是好滋味的。白无常见了饭跟见了亲娘一般,两眼中的铜钱都泛起了金光。

      “千年参酿?”

      “不不不,是万年参酿!”

      黑无常心存疑惑,从前万年参酿也不缺,自他砸塌判命殿后就只剩下两坛了,还都被大人埋在地下了。下一刻一个念头冉冉升起:“你偷酒喝?”

      春熙见他大惊小怪的,缓缓道:“非也非也,大人没说不让我喝。”

      巳时初,三人围着桌子开始了“三神会晤”,春熙称议事主人公便是阎君大人南述。

      白无常夹起一块红鲤肉丁问道:“三神?我二人为神不错,小春熙是何方神仙呀?”

      春熙道:“茶神!”

      白无常被春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又怕他多想,于是连连拍手叫好。

      会晤伊始,三人问之,答之,食之。说的赤水倒流,天轮变幻。口干舌燥后大口吞一肚子酒,饿了塞一大口菜,乐哉乐哉!酒过三巡,春熙脸上泛起红晕,明显有些醉了,可他偏不觉得自己醉,还觉得自己酒量不错。饶是酒劲提着精气神,话越来越密了。

      春熙:“大人可与人结过怨?”

      白无常嚼着一粒花生思索了一番后道:“有是有,不过也算不上是怨。大人镇守黄泉十万年,过得都跟同一日似的,批折子、上朝会、收魄灵、批折子。不过,六万年前还是七万年前来着,天宫的恕华太子差点儿与大人起了争执……”

      黑无常听了此话,拧了白无常大腿一下,那人痛的直跳脚。

      “干嘛呀!”

      白无常和春熙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在耳边,当真不好受。黑无常给了白无常一眼神,警告意味十足,明摆着让他不要再讲下去了。

      春熙迷迷瞪瞪地站了起来,走到白无常身边搭上那人的肩,又迷迷瞪瞪地道:“你尽管说,我在这呢,你就放宽了心。”

      酒香、茶香还有一股微妙的奇香齐齐涌入白无常口鼻中,他从不醉酒竟也红晕上脸了,扭过头去同黑无常道:“没事儿,这知道了没什么的。”

      一番‘交谈’过后,三人又重新落座。

      白无常道:“战神族修有斗灵场,里头关押的都是修为高又怨孽重的恶灵,供各家仙人增进修为修炼用的,那日战神族贴了公榜告示,说是斗灵场来了个前无来者的大恶灵,据说上百个神官一同作法才押来的。大人呢,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偏偏那日就去了斗灵场……”

      春熙见白无常卖起了关子,急道:“快说快说,后面怎么了!”白无常指尖轻点桌面,他又忙给酒盅斟满酒,酒入豪肠。

      白无常才绣口一吐,道:“恕华太子也去了,这斗灵场向来都是一善对一恶,大人呢先挑了那大恶灵,谁知恕华太子居然来争了……”

      “这恶灵我先指派了,便是我的了,太子殿下还是另寻吧。”南述垂眸望着眼前仅及自己眉骨的少年。

      太子嗔怒:“既是如此,何不一战,恶灵归胜者如何?”

      斗灵场场形如巨鼎,十八丈深的观战席层层堆叠,黑压压坐满了仙官。少年金冠束发,一袭云色战袍猎猎生风。他单手持剑立于斗台中央,剑锋未出鞘,周身已有凛冽气劲盘旋。现下只待铜锣震响。

      南述道:“何乐而不为,请赐教。”

      太子剑势如虹,叩天门出鞘,寒光乍现间已逼至南述胸前。反观南述却背手而战,衣袂翻飞间从容避让,剑锋屡屡擦身而过,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未能沾到。

      太子越攻越恼,骤然收剑而立,不耐地开口:“阎君是何意,莫非觉得本殿不配让你出剑?”

      座席上一片哗然,谁人不知太子殿下神力天成,尊贵无匹,天之娇子岂可任人玩弄?

      南述拱手道:“不敢。”

      恕华冷哼一声:“不敢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话音刚落,太子拔剑而起,径直刺向南述,漫天剑影如魑魅魍魉般幻化而出,迷人心神。南述二指掐诀,"缠魂"应声出鞘,剑身缠绕着幽幽冥火蠢蠢欲动,两柄仙剑相撞的刹那,爆出金戈交鸣之声,震得四周赤焰灯齐齐暗了一瞬。硬刚过两回,剑柄各入各人手。

      难得太子打得心情愉悦,勾唇一笑冲上去与南述耍起了剑法——不带任何法术的剑法。南述看招接招,两者匹敌,利剑相碰,实为精彩。

      南述道:“好剑法。”

      太子:“承让。”

      一批新入场的仙官还摸不清头脑,斗灵场不是斗灵的吗,太子殿下怎的与阎君打起来了?不待询问清楚,座席上十万仙官突然起身鼓掌。

      南述耳边掌声如雷贯耳,席上传来为太子喝彩的声音。

      “小阎君,你输了。”

      "殿下赢了。"南述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

      太子负手而站,背后凤凰羽翼浮现,叩天门直指南述咽喉。被指之人不恼反而嘴角带笑,心想:这太子当真有趣,说与他一决胜负,却将攻守把握的如此精准,这是拿他炼自己呢。

      他不愿再打了,索性卸了力道。缠魂脱手而出,被太子一剑挑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铮然落地。

      胜出者受众神高呼,他本欲邀南述下场后去殿中一坐,还没开口面前之人便消失了。心道:“这可比爹爹和娘亲找的什么练手官强多了……”

      斗灵场一战,恕华太子名震六界。凤凰展翅,剑挑阎君,天界传颂其英姿,妖界暗惊其实力,连九幽鬼卒都津津乐道那一剑的风华。

      ……

      白无常一口饮下杯中的酒,惆怅道:“自那日起,那太子隔三差五就来司察院骚扰大人陪他练剑。”

      “太子殿下当真如此厉害?我也想去斗灵场一睹其仙姿!”春熙听了白无常绘声绘色的叙说不禁顾左右而言他,脑海里不禁浮想太子的身姿相貌。

      白无常道:“你想去也去不了了。”

      春熙蹙眉反问为何。

      白无常:“斗灵场早毁尽了,要不是千年前的灭天之战……”

      正当白无常开启下一个讲解时,对向传来“咣当”一声打断了白无常的话。春熙倒在桌上不醒人事了,黑白无常手中的筷子一顿——春熙弄洒了好几盘菜,两人像饿死鬼一样抢着桌上的花生小菜。

      抢的正起劲时,春熙竟趁酒劲又起来了,他迷糊着向前看了眼,一低头竟吐在了桌上。酒气混着饭靡臭气,可恶心坏桌对面的两人了。

      白无常连忙扔了筷子接住了春熙,本来就醉酒了,醒来后定要头痛的,往后一栽砸到头指定能砸个大包来。他架起春熙瘫软的身体,道:“哥哥快快收拾了吧,我先把他送回去。”

      未曾想还未迈出一步,春熙就往地上跪了去,似抽筋脱骨般无力。没法子,白无常只得背了他去栖冥居。

      春熙的额头抵在他肩胛处,呼吸微弱,唇边还残留着些许酒气。

      “你倒是会挑时候醉。”白无常低叹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他微微侧首,余光瞥见春熙紧闭的双眼,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娇美。

      路旁的曼陀罗摇曳生姿,妖艳夺目。白无常脚步一顿,忽觉背后一沉——春熙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冰凉如霜。

      “别睡。”他皱了皱眉,将人往上托了托,“吐我一身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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