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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童一朝作凤凰,初入识冢定姻缘 这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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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梦冗长且慢,颠三倒四的让春熙头疼。这头疼久久不消,他挣扎醒来,抬手摸到一手冷汗,春熙本欲起身,头痛脑胀却教他跌坐回了榻上。
正巧这时南述进来了,白无常与他前后脚,他从屏风后探头露出一张笑嘻嘻白皙皙的脸,见春熙醒,笑道:“公子醒啦?你差点又睡了一天一夜!”榻上的人一脸惫色,又担忧道:“公子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南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探了探春熙的额头,道:“有点烫。”语罢,便端了药碗来。
春熙一连病了几日,连带呼吸也沉重了几分,看见那碗黑黢黢的药,眼中不禁有些湿润了。果然病叫人憔悴,心志也不大坚强了。
南述看在眼里,只好舀起一勺,哄道:“来,喝了就不会难受了。”
白无常在一旁大跌眼镜,阎君大人生性冷淡,待人待物也一向拒之千里之外,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大人如这如沐春风的模样。
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啊,原是没遇到能降住自己的人。白无常收了眼神,接道:“对呀对呀,公子你看我还带了果子糕,今日一早跑去求引渡使做的。”
两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春熙,让他更留不住眼眶里的热泪,春熙几近把头低进了碗里,觉得好生丢人,怎么就这么脆弱了。白无常见状却惊乍道:“公子别哭呀,是不是药太苦了,你先吃一块,去去嘴里的苦。”说着便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递给了春熙。
春熙才后知后觉道:“多谢大人,白大人。”他喝着那苦药,白无常在一旁嘴巴也不带停的,“快别叫我大人了,我叫谢必安,你就唤我的名字吧。”他顿了顿,又道:“话说,释的医术也该精进一下了,公子的病一直反复可怎么好,病去如抽丝,那公子什么时候才能下地呀……”
“噤声。”南述冷脸打断了叽叽喳喳说不停的人。
一碗药下肚,很快就起了作用,春熙同昨日一般,吃空了盘子,边吃还边问道引渡使是何人。
白无常道:“你说幽棠啊,她是黄泉口负责摆渡灵魂的。整个阴司只有她会做果子糕。”
……
春熙这一病,大半月才好,正如白无常说的那样,病去如抽丝。这些时日的相处下,他只觉大人不仅生得美,人也是极好的,白无常也好,黑无常也好,引渡使也好……在他看来这阴司就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大家都拿他当作病秧子对待教他不爽,南述更是吩咐他连差事也不用做了,这下好了,他竟成了阴司内的一大闲人。
整日待在栖冥居无所事事,南述看春熙烦闷不耐有时会教他写几个字。起初春熙新鲜的很,可南述日日要检查上一日的,这就不好玩了。每每入夜,南述铺开宣纸,春熙就止不住打哈欠。
这样又半月过去,春熙自叹要在栖冥居发芽开花了,虽然白无常时不时带来些有趣的小玩意给他,可终究顶用不大。他便劝南述放他回判命殿做事,南述一开始并不答应,理由有二,一来他那身子实在娇弱,二来春熙是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这怎么成。
春熙便保证:“我定好好学字,日常温习。”这才征得南述的同意。
就这样春熙再次上工了,去判命殿前南述还教人好好给他收拾了一番,衣裳多显华丽,配饰也贵重。临出门,进来一小童,作揖道:“见过大人,见过公子。”
南述道:“这是旬生。今后你就跟着公子伺候。”
春熙原本就内心忐忑,自己是去做活的,穿这么好作甚?眼下又派一随从,他是又喜又怕,连连推拒道:“不、不用的大人,我一侍茶童子,不用随从的。”
南述却道:“我说用就用。”春熙才闭了嘴,这些时日他早已摸清了大人的脾性,看似温和好说话,却是个说一不二的犟种。
收拾好一切,南述已先春熙一步去了判命殿,刚踏出门槛,旬生就拦住了他,又拿出一手炉,春熙两眼一黑,他究竟是去判命殿干嘛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判命殿的偏殿,侍茶官听说这尊大佛来早已久侯,甚至还冲春熙行了礼。他心里一阵侥幸,最初那日颇为照顾春熙,不禁暗叹自己足智多谋。
春熙汗颜道:“侍茶官不必对我行礼,我原就是侍茶童子,只是身子弱,大人多照顾我些罢了。”
侍茶官看着他啧了两声,道:“这可了不得了,大人从不与人亲近,寻常人等连栖冥居都靠近不得,公子你真是上辈子积阴德了,莫大的福气啊。”
春熙干笑了两声,虽然侍茶官这话说的不假,然而,他只是想做一个侍茶童,无需其他多余的优待和高看。
往往被捧得太高未必是好事,尤其是身份和待遇不匹配时,这也许是一个招人嫉恨的很好的理由。春熙自知生前死状如何之惨,如今他只想安稳下去即可。
“可有什么活儿可以给我干的吗?”春熙问道。
侍茶官一时语塞,踌躇了半晌才道:“那……公子去识冢取些做茶的水来吧。”
识冢在黄泉尽头,船到渡桥,魂灵上岸,孟婆汤飘香,香催记忆散。若非识冢的炉子熬煮的水甘甜,死水茶还能再难喝几分。
春熙与旬生一道行至黄泉口,路上旬生讲了几件引渡使的小事,勾得春熙更想见一见引渡使的真容。他们随鬼魂上船,寻了一圈却不见引渡使。
旬生道:“兴许引渡使还未来,公子莫急,这船须得引渡使来才能开呢。”
春熙点头,他也未必是见不着引渡使心急,那船尾的血红红果开的极艳,这果子做的糕点香甜软糯,想必这果子也不会差。春熙围着果树看了一圈,只见树根穿破船板,根须浸入黄泉水,吸收着泉内戾气,树冠枝繁叶茂,是极盛大壮观的,载着它的渡船成了一片会移动的岛漂泊在两岸之间。
这树让春熙大开眼界,更让他想尝一尝那果子的味道,思量引渡使怎么还不来时,来了一男子,他心以为是说曹操曹操到,便上前作揖道:“见过引渡使。”
那男子双手托住了春熙的礼,快言道:“不不,我只是副使,引渡使今日有事才叫我来掌船。”
春熙一愣,等半天来的却是副使,心里的期望这会儿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副使又同旬生道:“旬生哥哥一切如旧啊,这是要去识冢吗?”
旬生白他一眼,道:“快快开船吧。”
船便即刻离岸了,两人坐在树下稍作歇息,那副使不负春熙所望,端来一盘果子,他笑盈盈与春熙道:“公子吃些吧,船到岸还要小半盏茶呢。”
春熙谢过,拿了几个与旬生分了分。一口咬下,味道甚好,既清列甘甜又脆口多汁,不需什么好的养料就长得这样好,春熙想这便是报恩的果子吧!
船上吵杂,停靠渡桥时忽的静了,有两人在桥头吹号,春熙想问一二,却被果子堵住了嘴,旬生便自顾自地说了,“这是蝶翅号角,有祛欲除念的作用,为了防止这些魂灵乱跑的。”
春熙满脸疑惑,指了指一排魂灵脚上的脚链,道:“这怎么跑?”
旬生东西南北乱指一通,道:“有过先例,那不知死活的跑到黄泉里自个散了,还扯着几个无辜的一块掉了进去。”
他们走在队伍后头,踩着黄沙迎着风向着识冢去。春熙一躺就是大半月,一时受不住疲累哀嚎道:“怎么还不到啊!”
“来,公子,我背你。”旬生半蹲在了春熙面前。
“啊?不是……”
“啊——”
说时迟那时快,春熙一句抱怨,下一秒就上了旬生的背。到了识冢,春熙只觉比自己走还累,他用衣袖给旬生擦莫须有的汗,又从袖口里掏了一个果子给旬生。
“排队——往里来——”识冢里一道女声打断了春熙的动作。
春熙抬头,识冢的牌匾映入眼帘,这与春熙想象中的出入太大的不是一星半点的。偌大的黄沙地,识冢竟如此小,巴掌点大的地方,方才那么多鬼魂进去,里面……春熙呆愣地迈进门,果然是鬼山鬼海。
正对门的阶上,孟婆婆搅着锅炉里的汤,春熙想起方才的女生,听着年纪不大,可孟婆婆却是一副老态相貌。
旬生上去与正在给小鬼舀汤的孟婆婆耳语了几句,孟婆婆浑不耐烦道:“哎呦,我这忙的脱不开手,炉子在那,自己弄去。”
春熙不熟悉流程,只好等旬生下来领自己去,旬生一边护着春熙一边引着路。他们来到另一个炉子旁,那炉子内空无一物,春熙问道:“水在哪?”
旬生拎起地上的瓷罐,将里头的水统统倒进炉子里,春熙看着他一连倒空了好几个瓷罐,水由浑至清,沸起来咕噜咕噜响个不停。旬生看了眼地上的瓷罐道:“这儿的水剩的不多了,下次来还得去渡河取些。”
两人坐在一旁等,孟婆婆那的鬼魂已经走了一大半。百无聊赖之际,台阶处吵闹了起来。旬生便起身去维护秩序,谁料几个小鬼越吵越凶,手中的碗也掷了出去,有一个甩在了春熙脚边,碎片四溅,春熙抬手挡脸,小臂却被划了好长一道。
旬生见春熙疼得直抽气,眼一横,挥掌将几个小鬼打倒在地,这一掌极猛,关的严实的门也闻风打开。
孟婆婆见状,忍不住开口道:“行了行了,要打出去打。”旬生当即收手,两步跑去察看春熙的伤,血沿手臂流,旬生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连忙掏了帕子给春熙包扎。
手臂还没包好,一旁的炉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炉里的水在浊清之间频频变换,忽的冒了一股白烟后,香气四溢。旬生面色一凝,抬头问春熙怎么回事。
春熙紧张道:“我……我的血溅进去了,似乎。”
小插曲后,旬生施法将煮过的水装进了春熙的缨囊里,两人便离开了。
回去时,副使恰好渡了一批魂灵来,正好将他们接了去。春熙又吃到了果子,一路上都眸中含笑,早把疼抛在了脑后。
副使在一旁与他们闲聊,可旬生却一副不爱理人的模样,春熙坐在中间尴尬得紧,只好主动开口,“对了旬生,侍茶童身手都像你这么好吗?”
旬生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副使抢道:“旬生哥哥他啊,原不是侍茶童的,他原先跟着范大人做事的。”
……
虽然发生了小插曲,春熙也算完成了任务,两人打道回府却在半路碰到了南述。春熙浑然不知南述是专门来找自己的,旬生识相离开时,春熙还问道:“旬生你去哪?”
“嘶——”春熙虚护了下手臂,再抬头旬生已经不见踪影了。
南述明知故问道:“受伤了?”
春熙疼得后槽牙一紧,道:“没事,不要紧。”
他这样说,还是被南述带回了栖冥居。细细上过药后,南述就勒令春熙卧床休息,春熙自是不愿,只道:“大人,我的活儿还没干完。”
南述却喝道:“明日再干也不迟。”
春熙面上一怔,心里怒道:“休息就休息!谁不愿休息!”
可南述一走,春熙就反悔了,偏生旬生不在,偌大的栖冥居连个解闷的都没有。
入夜,判命殿内。
“明日起,还跟着黑无常做事吧。”
旬生跪伏在地称是,又忍不住问道:“不知旬生哪里没有伺候好公子,请大人明示。”
南述合了折子,道:“你伺候的太好了。”
旬生走后,南述在判命殿呆坐了很久才回栖冥居。以往这个时辰春熙已经歇下了,今日颇有不同,南述一进殿,春熙就满脸喜色的迎了上来。
南述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这么高兴?”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桌子茶杯。
春熙端起一杯给了南述,“大人尝尝!”
南述抿了一口一脸的错愕,不信邪的又抿了一口,道:“这是?死水茶?”
春熙猛点头,他没想到掺了自己血的水沏出的茶竟如此清冽可口,一时暗暗得意,阴司内自己大概是第一个把死水茶沏得好喝的。这一晚,三更天了春熙还在沏茶,因着这茶,字也没有检查。
“你该睡了。”
“大人再尝尝这个!”
“你明日打算什么时候起身?”
“大人就尝一口!”
“嗯,好喝。”南述沉吟半刻,又道:”今后就跟在我身边侍茶吧。”
春熙小童开心极了,大人救他一命,今日他也算还上一点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