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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病缠榻入殿,因果缠梦入眠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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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回了偏殿,久久不能自拔于尴尬之中。僵了半晌,他拿起一旁的书又看了起来,想着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
侍茶官进来时,春熙已经打起盹儿了,书也掉落在了地上。他走过来轻咳了两声,一下把春熙吓醒了。
春熙见侍茶官来,顿时面上一红。他赶忙作揖行礼,却被侍茶官摆手阻止了。侍茶官见他偷懒也不恼,他向来是个有眼色的,春熙是阎君救下的人,不能当作平常小鬼规训。
他拿出那个缨囊给了春熙,道:“大人说你茶沏的好,这是赏你的。”
大约是那缨囊细看也无新奇之地,春熙收下了,心下只以为是寻常荷包。侍茶官见他面不改色,心道这小子定是不知这东西的好。想来也是,春熙到底只是一个活了不到二十年的凡人,这其中还有十年是在地牢里度过的,能知道就怪了。
侍茶官便道:“这缨囊可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呢。有仙官喜欢收藏仙器的,大多都把仙器置于这样的缨囊中。”复而拿过缨囊,打开袋口,那缨囊自动变大悬浮在了空中。
“你伸手。”侍茶官引导着春熙将胳膊伸进了缨囊中。这下春熙再不能平静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整条胳膊全塞进了这么一个小袋子里。
侍茶官见他一脸惊愕的表情微微一笑,道:“试着握一下。”
春熙迟疑了一下,他不明白侍茶官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听话的空握了一下。谁料,还没握成拳,一根柱状物体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是不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侍茶官实在难掩激动,“拿出来,拿出来。”
那是一把通体泛黑的剑,春熙拿着打量了一番,他看不出好坏,只觉得沉得很,这才喃喃道:“这真是一个宝物,大人赏我这么好的东西作甚。”
侍茶官不语,只呵呵笑了几声。
入夜,春熙在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本侍茶官说侍茶童住的都是大厢房,二十个小鬼住一间,他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
直到,春熙被领到这间小厢房,一颗心才落地。可很快,他又担心了起来,万一起晚了怎么办,住在大厢房,别的小童起身总有动静。自己要是睡过了,怎么对得起大人赏他的宝物。
侍茶官一言:不必卯时起,什么时辰醒来再去上茶。再次定了春熙的心。
阴司内既无日月也无星辰,时辰全靠啼殃鸣叫知晓。
春熙早早躺下,想着最好在辰时醒来,上茶时好向大人谢恩。
翌日,快午时,侍茶官急匆匆闯进了判命殿。南述冷看了他几眼,侍茶官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正了正身形道:“大人,春熙……那小童病了。”
南述闻言拧了眉,“病了?”
今日辰时,上茶的小童不是春熙,他心里以为是上工第一日累到了。可一直到现在春熙都未来,南述心里也犯嘀咕,谁料竟是病了。
没等侍茶官回话,南述便急匆匆出了判命殿。
春熙的病来的凶险,人在半夜烧了起来。南述到时,春熙浑身烫得惊人,他便将人抱到了栖冥居,又施法将室温提高。
鬼医昧到时,阎君的脸黑沉沉的,显然是对他的出诊速度不满意,一向少人的栖冥居,竟有五六人在。他提着药箱走到榻前,向一众人作揖行礼。
南述问道:“你师父呢?”
鬼医昧道:“判官大人叫去了。”
南述面色更沉了几分,便叫白无常去寻鬼医释。鬼医昧一听,顿觉一阵羞辱,急道:“下官的医术乃师父亲传,大人信不过下官吗?”于是作势就要搭脉,这一搭脉不要紧。
怎么是凡人啊,还是活的!鬼医昧彻底闭了嘴,只好认栽道:“昧医术尚浅,我去寻师父。”
白无常脚步倒快,鬼医昧刚出栖冥居便看见了师父。他恭敬行礼,惹得白无常急道:“快别顾这些虚的了,公子病的要说胡话了。”
昧听了白无常的称呼,意外觉得那些流言竟有几分真。他进栖冥居时,释正在施针,这还是他头次见,寻常小鬼有点病痛的,要么开药帖,要么干脆施法的好。因此,昧并不精通施针。
几针毕,鬼医释边写药方边道:“公子的病只是凡体入地府,一时受不住阴气导致的。我开了几帖药方,日日熬药喂下,方可见好。只是不宜再住在阴湿之地。”
南述一一记下,黑白无常倒一致认为大人这是救了一个瓷娃娃来,一时间几人各怀心思。
师徒二人走后,南述便吩咐人去熬药。白无常凑到榻前颇有几分好奇,要说恕华太子,他也是见过几面的,与榻上这人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太暗淡了些。白无常弯腰伸手戳了戳春熙的脸,笑道:”长得也跟瓷娃娃一样。”
南述拂开了他的手,道:“近日的公务就先托于判官处理,你二人也不必日日来报,有紧要的就来栖冥居罢。”
无常二人领命,只是白无常不大乐意了。判官那人向来与他面和心不和,甚至有时面也不和,他便做好了日日来栖冥居的打算。
一直入夜,春熙才见醒,他这一觉噩梦连连,醒时瞧着就一脸心思。南述从案前走到榻边,问道:“好些了吗?”
春熙撑起身子就要行礼,却被南述拦下了,“你才醒,不必多礼。”
春熙道:“多谢大人。”
他刚醒来,五官闭塞,耳边也不甚清明,捧着一碗苦药下不去口。这一病催着他想起一些事来,幼时每每病了,娘亲总会拿蜜饯哄他喝药,那时虽过得贫苦,可跟娘亲在一块,全然不觉得苦,后来实在过活不下,娘亲才……
沉思半晌,连南述说什么也不曾听见,他满脸茫然抬头,只见南述端着一盘糕点,道:“快些将药喝了,好拿糕点压一压苦。”
春熙一时受宠若惊,仰头一口闷下,药刚下喉,南述就递来一块糕点,他急忙吃了两口。那药苦得他舌头发麻,一口糕点都止不住,他含糊道:“多谢大人。”
一块不够,春熙巴巴地望着那盘子里的糕点,南述便把盘子给了他,春熙感激的又道谢。一天一夜未进食,不一会那盘子就空了。春熙喃喃问道:“这是什么?甜甜的真好吃。”
南述道:“果子糕,引渡使刚送来的。”
春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并不知引渡使是何人。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小厢房,春熙看了一圈布置,又见那案桌上一大摞折本,心道:这不会是大人的寝殿吧。
南述嗯了一声回他,春熙才意识到自己将心声说了出来。
“鬼医释说你不适合再住在原来那,今后就住在栖冥居吧。”
春熙惊道:“这怎么行?那……那大人……”
南述随手指去,春熙就看见案桌旁,屏风后置着一张小榻,他急道:“这……这怎么行?还是我睡……”
南述见春熙急着起身,干脆打断了他的话,“养好身子要紧。”又道:“神仙是无需睡太长时间的,你就好生歇在这。”
春熙只好道谢,他睡了太长时间,眼下一丝睡意都没有,南述在那边处理公务,他在这边干躺着。回想起生前他被兄长剖腹而死,又怎能想到今日他能睡在阎王爷的寝殿呢。想到这,春熙心里疑问重重,大人何故对自己这么好?
百思不得其解,一则无亲无故,二则孑然一身,三则自己只是个死掉的普通凡人……想着想着,春熙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一道声音萦绕在耳边,说得晕天转地。一阵颠簸之后声音渐消失了,身上的痛楚也无影无踪了,周身轻似鸿毛。
“终于要结束了……”春熙心想。作他裴府的私生子连街上乞儿都不如,府上奴仆尚且有口饭吃......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前所未有的轻松让他不禁迷茫了,不仅是身体上的,而是一切。如今他不过魂魄一片,何去何从,自由自在,不愁饭食,不思痛苦。这是极乐啊!
春熙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突然不知怎的又被禁锢住了,他还没享受半刻身死后的畅快,身上各处就叫嚣着撕裂般的痛。
他这是在哪?......裴府后山的乱葬岗——春熙只得出这么一个答案。他的双手被钉在地上,双脚则被钉在不知名的腐烂尸体上。
眸中映月,春熙不禁苦笑,自己已是必死之人,何不为他找块平坦的地方。
寂静闻虫声的后山,漫天尸臭之中,这个悲苦的少年等待着死亡。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死后将登极乐。悠的,长的,一遍又一遍绕着山转,震得他头痛欲裂,心火欲胀。
响至听不清时,弯月也从眸中消失了。
“跟我走吧。”他听见。
春熙无法言语也无法动弹,任由清冽的声音流入心间。
“那就走吧,去哪随意。”他想。
“阴曹地府呢?”他听见。
“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