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玉》1颗舟

5、无常难遇稀奇魂，阎王动情究不得 三百年

　　三百年前，裴府地牢。

　　黑白无常看着靠在墙边的魂魄犯了愁，他们鲜少见到死透了收不走的魂灵。黑无常口中念诀，缠在腰间的九幽刑索飞出直逼墙边魄灵，然而不仅套了个空还迷失了方向，在空中旋了半晌才回到黑无常腰间。

　　白无常道：“真真奇了怪了，奇尸，异尸。”

　　两人就任阴神万年，难收、不收的魂灵千千万，收不走的还是头一个。一来二去的，折腾了些时候，惊动了一方阎王。

　　南述道：“怨气太重，是不肯离去吧。”

　　对于这种事南述早习以为常，打开凡命薄勾画了两笔，又打开天劫录见恕华太子的名讳列在其中，问道：“生平如何？”

　　白无常挥动招魂幡，幡面变长变宽，那奇尸的生平一概列出：生于子时，托在娼妓肚子里头，十四岁上被裴府认回，关在地牢十余年，因身份泄露被迫自戕……

　　“阎君，此尸身腹部被剖，若不尽早收了，等到尸身腐透了，成了坏事一桩。”黑无常拱手道。

　　南述默认嗯了一句，心道：“人要死，毒酒、匕首、白绫三大样，偏偏选了剖腹，当真怨气重。”

　　入夜，子时一刻。

　　南述现身于裴府地牢，那处只剩地上血迹斑斑，尸身不知所踪，是以下意识担心道：“处理得这样快，别再腐了……”

　　南述这般想着，跟着十殿阎罗印追踪到一处乱葬岗，掀开盖着尸身的草席，果然腐了，而且腐透了。从腹肚拉出的肠子断的断，缺的缺，身上多处还插了铁钉，嗬！还是作法超度过的！

　　不禁唏嘘道：“生于大富大贵家，结于潦倒乱葬岗。”

　　忽的一阵野风吹过，将南述的唏嘘吹散，将阴云从月前吹开。月光普照下来，周遭诡异丛生，那尸身经月光的洗礼竟泛出一丝金光来。南述心下疑问连连，于是取了玉笏掀开上身破烂的衣物，金色骨殖映入眼帘。他脸色一沉，不顾糜烂的腐肉沾染衣摆，蹲下身来拨开了腐尸的发丝——脸庞轮廊逐现。

　　南述看清后不作停留，收了那腐尸回了判命殿。

　　他着急确认一件事，一回到地府便派了白无常去天宫打听恕华太子的行踪。

　　白无常不解，好端端的打听太子作甚？不过即是大人的命令，他又岂能不从。

　　地下十八层，地上三十三重天，往返怎么着也得一两日。

　　白无常临走前还催着黑无常将殿中的腐尸赶去走成鬼流程，黑无常应下他便起身了。

　　两日后白无常归来复命，道：“下官在天宫问了一圈，皆言恕华太子下凡历劫去了。”

　　南述不置可否的坐在阎罗宝座上，又随手翻开了案桌上的天劫录，恕华太子的仙籍确确实实位列其间。他想不通，为何这腐尸有太子才有的骨殖？若这便是恕华，又为何凡间身殒，神魂却不得归天。

　　南述道：“你去天宫守几日，三日吧，留神着恕华太子的踪向。”

　　白无常十分抵抗，天族那些人看不惯他，他也看不惯天族那些人。踌躇了一会言道：“我不愿去……太子既是历劫便是历劫了。”他顿了顿，“四十载呢……”

　　天宫亮堂，殿宇寒冷且他与那司命仙君还有过冲突，反正天宫的一切都是他的借口。

　　南述见状也不勉强，思量了几番后眼神不自觉得又落在了那腐尸身上，心道“既来此处，便行此事。”他难得抿唇一笑，随即召了黑无常一同去极边之地。

　　黑无常问：“大人去极边之地作何？”

　　南述道：“取舍青子。”

　　又问：“取舍青子作何？”

　　南述不答，只杀了黑无常一记眼刀，而后又道：“少言。”

　　他心下明白大人要救那腐尸，可万言归于一语便是舍青子取不得。可他做不来劝谏的活，于是转头便告知了白无常，果然如他所想——白无常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劝南述莫要去。

　　撒泼打滚，跪地哀求，甚至给判命殿下了结界要困住阎君大人。可南述依旧要去，而且无需黑无常跟随了，独身去往了极边之地。

　　黑无常讥讽道：“担的什么职？这也劝不了。”

　　白无常不接茬，闭着眼道：“哎呀，我堂堂阴神怎干的了这等血腥之事！”他将身子撤远，两只手将腐尸滑烂的肠子塞回腹中。

　　一旁的侍茶小童不语，觉得甚为夸张。

　　为着不让那尸身继续腐下去，两人从符箓司拿了一沓镇尸符，给尸身贴满了。白无常看着贴满赤黄符箓的尸身颇为满意，双手抱臂道：“这奇尸有什么姿色吗？给大人迷得三魂五道的。”

　　黑无常道：“这是恕华太子。”

　　白无常道：“恕华太子有什么姿色吗？”

　　接嘴太快，仔细回味了一番自己讲的话，白无常先是震惊后又一阵爆笑：“谁？谁？恕华太子？哈！哈！哈！你说这腐尸？这奇尸？这异尸？是恕华太子？”

　　又道：“别闹了，那太子殿下是何人物？谁伤的了他？”

　　黑无常：“他自戕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招魂幡上列出的生平写的就是被逼自戕。白无常被咽得说不出话，他倒想看看这黑无常是不是被夺魂了，怎么疯颠起来了。

　　两人不欢而散，白无常在判命殿守着那尸身，黑无常则去了万魂窟接应南述。

　　不日，尸身血肉疯长。

　　舍青子炼成丹后南述闭关了几日，出来时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

　　南述问道：“你可有名字？”

　　“腐尸”道：“尚春熙。”

　　这“腐尸”生得漂亮，与三十三重天的恕华太子有八九分相似，南述只在恕华年少时见过其一面，现下想来，这般相貌大约就是太子现下的相貌。南述教他做了侍茶童，就安排在判命殿的偏殿，好让他平安渡过余劫。

　　于是中元十五后没几日，春熙正式上工了。

　　上工第一日，作为侍茶童首当其要便是学会沏茶。春熙看着面前一摞破旧的书籍满脸木然，他是不识字的，可能生前识得，不过眼下是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侍茶官看出了他的窘迫和茫然，下巴冲他努了努，道：“都是图画儿，看吧。”春熙才一页一页翻看起来。侍茶官边在他面前踱步边说道：“咱们大人呢素来勤政，每日卯时就开始批折子了，所以，这茶卯时就得备好咯。”

　　春熙点点头，卯时大人都不嫌早，他何必叫苦。

　　书上的沏茶步骤寥寥几步，纵使他再天资疏浅也记得住。倒是茶种罗列了一大堆，不过阴司供用的茶为死水，也不需记其他什么品种了。

　　春熙记了个大概后当即沏了杯茶来尝，谁料一口下去差点喷了侍茶官一身。涩口，干苦。

　　侍茶官汗颜道：“这地府内啊无日光，阴气又重，再名贵的茶种在这都不顶用。一般茶叶入了地府都萎靡枯皱了，这死水茶啊，相比之下是目前所有最好的了。”他掏了帕子让春熙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多喝就喝惯了。且不说大人都能喝惯，平常的小鬼儿哪来的茶喝呢，你说是不是？”

　　春熙干笑两声，在侍茶官的指导下又沏了杯品相较好的茶。

　　“将这杯送去给大人。”

　　“现在吗？”

　　“对，到上茶的时间了。去吧。”

　　他们正处在判命殿的偏殿，顶高得夸张，人在里面渺小似粟米。青灯幽幽，起初春熙还有点渗汗，可想到大家都是鬼，便不那么害怕了。他端着托盘心惊胆战的从偏殿走到正殿，发现这里比偏殿大了两倍不止，越是空旷安静，春熙越害怕自己出错。

　　他低着头，弓着腰，一路走到台阶下。台阶上方除了阎君大人还有无常二爷，春熙敛目再敛目，走到案桌前时后背都有些湿了。

　　南述抬头看着胆战心惊的春熙，说道：“端近些。”

　　春熙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连忙上前两步将杯盏放置在案桌上，“大人请用茶。”

　　殿内落针可听，春熙觉得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规矩的站在一旁等着给南述添茶，心里早不知道想什么去了。凡间的戏折子里都写阎王爷面目可憎，凶神恶煞的，可面前这位与戏折子的描述出入太大了。南述长得俊朗，瑟兮僴兮，赫兮咺兮，然身量又高，面庞俊美无暇，暗红色的绣金蟒袍无风却似雾自动，虽是瞧着年岁大了点，反倒添了些岁月的韵味。

　　“春熙？春熙!”春熙一回神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三人皆看向自己，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白无常遮嘴轻笑，提醒道：“大人问你话呢。”

　　南述在茶杯旁叩指，示意他添茶，再次问道：“来了一日，可还适应？”

　　春熙微一颔首，回道：“适应。”

　　南述听罢，不再言语，适不适应的，总会适应。春熙添了茶就恭敬退下了，他抱着托盘迈着急促的小碎步离开了大殿，南述盯了几息，仿佛看见数万年前那个缠着他练剑的少年。

　　白无常见状问道：“大人在想什么？”

　　南述道没事又传了侍茶官来觐见，他从袖口掏出一个缨囊，道：“把这个给春熙，就说他沏茶好，赏他的。”思忖了几分，又道：“不必拘着他，他想做何事都不必干预。再者，教他不必起太早，上茶还让原先那些童子来。”

　　侍茶官一时错愕，忙接了过来。他担职数百年，再不识货也能看出这是上好的仙器，要说一杯茶便能换来仙器？他沏的茶可比春熙好多了，未见有这样的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