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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娇生娇养娇太子,细问细吻系平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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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沿着廊桥走下来时,天忽得就暗了。地府内本无日月,黑夜无尽,幽灯长明,此刻各处的幽灯愈发亮堂了。
浓烈的暗青色压满了穹顶,黑云催着骤雨,将绿光荧扰的天搅得无尽浑浊。又时浓厚的黑云上裂出晃眼的细长白光,然后伴着一声惊雷骤然炸响。
豆大的黑色雨滴便再也没有阻拦地倾泻下来。
中元后难得又下来一场雨。这雨是人人都不喜的,别处尚且可用伞作遮,这阴司内的雨颇有些不同——非神器遮不得。芸芸魂灵哪里来的神器,不喜也是常情。
白无常的步伐极快,哪怕溅起的雨水混着泥泞打湿了他的鞋袜,将原本雪白的靴子打得脏污,雨水沿着高帽扑面砸下,他依然稳健地步步生风,转过了两道门,步入栖冥居的院子时,他已然浑身湿透。但白无常只是拂了一把面上的雨,便几步上前。
殿前的侍者正借着黑雨昏昏欲睡,雨打在檐上簌簌作响,如拨弄琴筝一般,又近午时,把他的瞌睡全然唤了出来,到白无常走至他跟前,轻咳一声,才骤然惊醒,见是白无常方稍松一口气,但仍有几分羞赧如礼道:“见过谢大人。”
白无常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四周瞧了瞧,见本该侍奉午膳的侍者都不见人影,殿前静得如郊野,才一蹙眉心问道:“殿下还未起?”
春熙自醒来便常常昏睡,使者躬身称是,又探首将紧闭的门瞧了一眼,才低声与白无常说道:“殿下方才用了好些冷酒,这会还昏睡着。”
白无常温吞地应了一声,只有眉心的一点愁绪淡淡扰着,并不见方才步步急促。侍者替他开门,白无常便掸了掸身上的寒气入门去,踏入门一步,便觉内屋里酒气浓重,混着药熏香极为刺鼻,几只酒坛被随意丢在地上,还有几件薄衣,白无常不说话,待门窗皆掩盖好,才温声双手交叠作礼:“殿下万福。”
帐幔下半只藕臂探了出来,像是被泼了一层苍白色的冷釉,腕子上浮现一无垢莲印。
那是一朵十二瓣银莲。
春熙还未醒,白无常便候在那里,又过了一会,见这位殿下实在是没有半分出声的想法,白无常才温声道:“殿下。”
白无常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物件就被甩了过来,叮当了一声,把门口的天青釉奁式炉打得粉碎。白无常定眼一瞧,原是春熙的蹀躞革带,应是方才吃酒太过,根本未曾许侍者近身,自己随意脱了衣裳便休息了,所以衣裳遍地,酒具也未曾收拾,现下那条罪魁祸首孤零零躺在织毯下,白无常只得苦笑。
不过春熙虽未清醒,又恼被人打扰,但下手仍十分有轻重,并未奔着白无常来打,而是稳稳落在离着白无常十万八千里的贵器上,是以他十分温顺地道:“只是好叫殿下知道,大人今日便归了,殿下该——”
帐帷里面动了一动,白无常便以为小祖宗又要脾气发作扔东西,及时住了口,但过了一会没有动静,才又见帘子被挑开。春熙似乎还是未清醒,随意扯了寝衣就套了上去,现下领口至胸前几乎毫无遮掩,白无常看着好笑,温温施了礼便朝着他走去。
春熙仍是半醒不醒的样子,醉生梦死一番,又用了几乎是翻倍的药香,现下只觉得五感闭塞,眼前昏昏合合,耳侧也不清明。直到白无常过来,替他将寝衣拉好,因着人身上被雨打出的寒气与泥腥味扑面而来,才觉得清明一些。他呼了一口浊气出去,耳朵里才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眼前白无常发尾带着湿意,春熙便随口问道:“…下雨了?”
白无常应声,又要替他穿靴子,春熙便摆摆手道:“…换身衣裳去罢。”
白无常没有拒绝,温然告退。待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回来时,春熙仍然还在床榻上,他一条腿盘坐着,另一条腿懒懒搭在榻下。
白无常道:“殿下可要用膳?刚吃了冷酒,现下用些清淡的吧。”
榻上那人不作声呆坐着,似是在想什么。他醒来已有月余,常常这般情形,似迷路的孩童迷茫地看着巷口。春熙稍一摆手,脑中混沌一片。
白无常见状退出了室外连着一阵叹息。从前他们也有过一段似友似亲的时光,那人总似明媚阳光同自己嬉闹,可现如今世事变迁,白无常才真正领会到传闻中那太子的矜傲脾性。
不过午间春熙又浅浅的睡了过去,因着梦境连连,他睡得不甚安稳。南述一踏进殿中榻上那人便醒了,他上前几步拨开了帐幔,又俯身摸了摸榻上那人的手。
有些凉。
于是替人拢紧了寝衣还不够,又拉了锦被将人盖的严严实实。春熙垂着眼皮,后知后觉地轻唤了声:“南述。”
他应声顺势坐在了榻边。
“我冷。”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春熙的气息先是打在他脸上,他一怔,唇上一阵温热。春熙坐了起来圈住了南述的脖颈,那人浑身冰凉,抱住犹如抱住一块寒冰,可他不退缩,反而抱的更紧了些,细细吻过他的嘴角,唇珠,一点一点侵略。
“我做梦了……”
两人额头相抵,低语中掩不住的悲伤。
来的快去的也快,没等南述闭眼,这一切竟又风卷残涌的走了。他问道:“什么样的梦?”
春熙顿了顿,难以启齿道:“我杀过你?”
“没有。”南述轻笑道:“在梦里做了这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我梦见你杀了我。”
南述一怔,又是这个梦。白无常说与他时,只觉是胡梦颠倒,眼下看来倒像是梦魇了。
“好几次,我想不起来,你说我们在一起过?我心悦你?我怎会没印象呢?我是侍茶童,日日沏茶,日日沏茶,我怎会是天族太子呢!我怎会是……天族太子呢……”春熙越说越怒,眼眶也湿红了。
南述抚着他的背安抚道:“恕华乖,一切都会想起来的。”他顿了顿,“我去了天庭两日,那里有了些变故,等你想起来一些我再带你回去可好?”
回天宫吗?
会是什么样的呢?
春熙伏在南述的膝头喋喋不休的抛出问题,不再似前些日那般死气沉沉,终于真正活了过来。
“我怎么会遇见你呢?”
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论理,天上地下相隔甚远,天上的太子和地下的阎王怎么会有干系?还产生情愫,日日住在一起。春熙脑中那些仅有的片段无不是他作侍茶童时的光景,觉着匪夷所思也合情合理。
“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不到万岁时我们就见过,如今你已有四万五千岁了。”
“啊,这么大了……”
南述脸色禁不住一黑,想来他长了春熙八九万岁,那在他眼里自己岂不是要挂到墙上、摹入画中令人思念的这般老的地步了。
春熙没抬头,手指玩着南述垂下的发丝继续问道:“不到万岁就见了——是生辰宴吗?”
南述道:“打架。”
春熙抬头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白无常说他厉害着呢,和阎王爷打一架算什么。
“那我怎么会来阴司……作侍茶童。”这话里没由的失落,尽显悲伤,一息之间就没了方才那股刨根问底的劲儿。
似乎不太想知道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