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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符客招灵驱妖物,白无常怒斥符箓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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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青子不易得却易炼,成丹后喂下不过多时,榻上之人便苏醒了。死而复生的春熙面上无光,仿若抽了魂般的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往日瓷娃娃般的人蒙上了一层灰。
“公子?”黑无常将手放在春熙眼前挥了挥,榻上之人视若无睹,浅淡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房顶。
“必安!谢必安!”
白无常听到门内唤自己的声音赶忙端了药进去,走了三两步便见黑无常一脸的焦急之色。
“这是怎么了?公子醒了吗?”
“你快来看,这怎么回事?醒了就这副样子。”
白无常心下一惊,这妥妥一个活死人啊!偏偏南述归来后便闭关了,期限未定,眼下情形着实急坏一黑一白了。
“公子?小春熙?喂,不要这样了好不好。”白无常试图唤醒那人,手上也不停动作,一个劲地摇着春熙的胳膊。“哎,大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救你,你竟成了这副样子。”
见春熙浓密的睫毛微动,白无常算是来了劲,灵机一动念道:“凤髓烩春笋、赤鳞映霞盅、雪蛙炒玉菇、金饭烩瑶贝、腾雾盘螭羹……”
“谢必安?”
“谢必安!”黑无常喝道。“报什么菜名啊,你当公子是你啊,光知道吃。”
白无常斜了那老黑一眼,骂道:“你懂什么?这都是小春熙爱吃的。”
两人作势要吵,却见有人进来了方才闭了嘴,一见来者身量极高,腰间还悬着鎏金判官笔与一卷猩红凡命簿,齐齐作了揖后道:“孟判官怎的有心情来栖冥居?”
孟无咎展了折扇,大步朝春熙的方向走去,这架势难免让黑白无常手心捏了把汗。谁能想到堂堂阴司判官居然与一侍茶童处处作对,原以为春熙成了太子后孟无咎会恭敬一二,不料态度更恶劣了。
“听鬼差们议论,说是阎君身边的侍茶童又回来了,我倒要来看看真否。”孟无咎作了同黑无常一样的动作——折扇在春熙面上挥了挥,见其不为所动后一阵讥笑:“恕华太子负了伤,天宫自有大把的莲心池供他养伤,阎君大人一时心急行错了事,尔等不加以制止便是所尽之责吗?”
白无常虽恼依旧躬身道:“判官大人息怒,是下官的失职。只是大人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一切还是由大人闭关出来再议也不迟。”
一套说辞下来,孟无咎的火气烧得更旺了些,他不明白地府阴神何故护着这天族太子,抬眼对上白无常的一双含笑眉眼,笑道:“哦?那我倒要看看这小子醒了是回天宫还是不回。”
白无常再次作揖,“恭送判官大人。”
孟无咎也不与他计较,收了折扇冷哼一声后闲步离去。
室内温度回升,黑无常见白无常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人的肩膀以示慰藉,“别担心了,大人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有!”白无常身后忽的探过来一个头,那人以黑符文面具覆面,猛的看去,惹得黑白无常脸色忽变,好不吓人。定睛一看知是画符客,两人不由的黑了脸。画符客向来来无影去无踪,捉弄人的一把手。
“嘿嘿,我来…看看公子,看看公子。”画符客讪讪地笑道。他想上前看一眼榻上的人,却被人高马大的黑无常挡在了身前。
白无常也冲他笑道:“千祀大人什么时候也给我弄两张凌云符箓,我也想吓吓人。”
千祀道:“省时间,我这是为了省时间。”
黑无常不以为然,了当问其来意,只听千祀坦然道:“给公子治病。”
话音未落,白无常便要捧腹大笑,他从未见过千祀一本正经的模样,况且他一画符客何来治病一说。于是作势要撵了千祀出去,并附言:“快走吧,别在这添乱了。”
若不是黑无常阻拦,画符客当真要被推出去了。“这瘦棍儿劲儿真大呀!”画符客正腹议着,突然一股力就将他拉至了榻边。
春熙惨白如纸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出手在空中画就,符印一结当即砸进了春熙体内。一番追根溯源后,千祀心下已然明了,道:“全身经脉受惑心鳞粉裹挟,怪不得这副样子。”
“惑心鳞粉?妖族之物?”白无常道。
提到惑心鳞粉,黑无常不禁想起千年前自己得罪了妖族公主,受这妖物控制了心智还不自知,与阎君大打出手,还将判命殿砸塌了,事后上百锁命鞭打得他奄奄一息,头上的断角也是因此得的惩罚。
黑无常疑惑道:“我曾因惑心鳞粉迷了心智,血性大发,为何公子却一动不动?”
千祀回道:“攻的地方不一样……你们且退后几步,待我将这妖物驱出。”
画符客咬破了手指,朝空中画就,血符印置于榻上方,驱动符诀后那惑心鳞粉凝成一股股黑雾同血气一同冲出了房顶。春熙面目狰狞,一番挣扎后“腾”地一下坐直了,浅浅的黑棕色眼珠翻了过去,布满血丝的眼白占据了眼眶。
千祀额上豆大的汗珠砸进地面,他见不得往日里剑眉星目的人儿成了这副行尸走肉,干脆闭了眼,眼不见为净。
待那黑雾散尽时春熙浑身瘫软在了榻上。初见大功告成,白无常上前朝画符客作了个揖:“千祀大人好生厉害,在下佩服!”
“好说好说,不过公子身子虚脱了,要醒也得两三日后了。”千祀一手擦汗,一手朝白无掌摆了摆后踏上了凌云符箓,一息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栖冥居。
留下黑白二人面面相觑。
刚入夜,千祀又折了回来,扒在门头问:“符箓司备了下酒菜,去不去?”
不等黑无常反应,白无常已到了门边,连连点头说去去!!他给栖冥居下了结界后也跟了上去,心中不禁汗颜:这家伙该是饿死的不是吊死的。
一路上,鬼差阴役皆在议论春熙又回来了的事。南述闭关前嘱咐着要将消息保密,现下泄露者不可得知,黑白无常听了糟心的话也只能暗暗气恼。
“尚春熙何德何能让阎君大人频频救他,哦不,人家是太子呢!”
“八成不受待见呗,要不受伤了怎么不回天宫?”
“我听说他去平定战乱被一剑穿心了,仗还没开始打呢,帅先挂了哈哈……”
“但尚春熙沏的茶很好喝啊。”
“能有多好喝!就咱这地界的死水茶叶,他还能泡出花来不成?”
………
白无常一路走来,塞了一耳朵的糟话,实在忍无可忍,喝道:“十八层狱中,最属符箓司忙碌,你们还有闲功夫嚼舌根,当真是要经剥舌台一顿剥舌之苦才肯罢休!”话音一落,一众鬼差跪满了廊道。即是能嚼舌根,便是前世积口德,下了地狱未有剥舌罪名。
论理,他们该是倍加珍惜。
原是无论人神鬼怪,拥有便理所应当,亘古不变之理。
瞧眼下情形,千祀只觉面具之下烧了起来,本是引渡使为感谢他救了春熙备下了一桌菜,他喊来黑白无常是要把酒言欢的。如今看来,他不得不处理一下司中的糊涂蛋了。于是唤来十余个面具使役将嚼舌根之人统统捆了送往剥舌台,这才稍稍平息了两位阴神的心中火。
画符客见状劝道:“好了好了,两位大人莫气莫气,不值当为他们生气。”他左右推搡着黑白二人往前走,“那个,事已了,事已了,我们快快入座吧。”
三人落座,先干为敬。
室外啼殃飞过,竹纱光初上,室内酒香氤氲,言谈甚欢。
菜见底时,画符客欲倒酒来喝,却发现酒坛空了,看了眼地上那坛——也空了。心下直道:这瘦棍儿和大老黑真能喝呀。可他还没尽兴!于是起身往厨司取酒去了,回来时手里不仅拿了酒,还拿了盘糕点。
白无常道:“果子糕?”
画符客嘿了一声:“你认出来了,没少吃吧?”
白无常不答反问道:“你这儿怎的有?”
放眼十八层地狱,只一处有血红红果树——引渡使的渡船上。
虽是只渡船上有,可谁人不知引渡使最是温良心善,血红红果并不难得,千祀便道:“我这儿怎么不能有了?我这儿一箩筐呢!”
黑无常不理二人的绊嘴,问道:“这桌菜也是引渡使做的?”
他这一问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千祀开始疯狂自卖自夸,越夸越起劲。什么“居功至伟”、“英姿飒爽”张口就来,黑白无常权当他吃醉了,两人同步出了符箓司,只剩画符客一人对着空气滔滔不绝。
画符客一番天花乱坠后才发现对面早已人去座空,当即骂道:“这也忒不尊重人了!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甩手就走!少教!”
黑白无常刚踏进栖冥居时就发现春熙醒了,那人怔怔的坐在榻上。大半发丝垂下遮住了半张脸,躬着背,脊骨凸出,瘦得不成样子了。
黑无常道:“公子,你醒了?
春熙半抬了眼皮,开口道:“小……小舅舅?”
黑无常面上一愣,心中暖流经过,他点头说:“我在。”
做阴神万年,黑无常早忘了本名是何。若非春熙翻了命薄,拿尾字调侃他,不会有人再提及他的名字。那时春熙做侍茶童日日与茶为伴,心事少,人也天真活泼。每每有求于黑无常,总喊“小舅舅”,一喊一个准,简直有求必应。
论起关系,要数白无常和春熙最是要好,怎的去了趟天宫回来倒和黑无常这大老粗更近了。他笑的发狠,愤愤道:“小春熙不认识我吗?怎的只喊范无救一人呢?”说完还作出一副伤透了心的模样。
春熙扭头盯着榻边之人,身长九尺,嶙峋如雪中枯竹,头戴一顶高耸的“一见生财”帽。
还是想不起来。待到帽檐下弯成月形的双眼露出那锈迹斑斑的铜钱瞳仁才猛的道:“白无常……谢必安!”
好一个掷地有声的“谢必安”,白无常笑得双眼没了逢,真成了两轮明月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