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玉》1颗舟

2、血祭魂灵数三千，天上小儿遁空门 中元夜

　　中元夜，阴司判命殿内血光冲天。

　　“三千魂灵为祭，万骨噬心……”

　　咒言落下，青铜丹鼎内骤然传来凄厉嘶嚎，鼎身阴文骤亮，磷火暴起。鼎盖轰然闭合，惨叫尽数封入无尽炼狱。

　　殿外的黑雨渐停了，七日前这雨便淅淅沥沥地下，直到日前方有瓢泼之势，眼下却攸地转停了。

　　白无常接了一把殿檐落的雨水，他盯着掌心黑色的水渍，漫不经心道：“大人还在里面？”

　　黑无常单嗯了一声作答。

　　“不对呀，炼丹怎的用了这许久……”

　　黑无常听着白无常话头古怪，细细想来，大人法力高深，往日炼丹左不过一日之久。

　　缓缓推开沉重的殿门。

　　“大人……大人不可！”白无常被捂了嘴拽出身子，双目圆睁，两枚铜钱瞳仁赫然显露，胸口止不住剧烈地起伏。

　　殿内一人一鼎，沉默到了似乎事不成便同归于尽的地步。黑无常摇头道：“大人为了公子真是什么也做的出来，炼生魂这等禁术是要遭天谴的。”

　　“得想办法阻止大人啊，这行不通的，大人会死的！”白无常难得乱了方寸。

　　黑无常直勾勾地盯了他几息。

　　无奈道：“今日不炼，明日也会炼。”

　　白无常虽不甘却也闭了嘴，他脑子里尽是那日尚春熙被南述抱回来的情景——浑身浴血，开膛破肚。

　　忆起第一次见春熙，那人也是这副模样，自己还将他的肠子尽数塞回了腹中。司察院内朝与夕的相处，他们早已一一知悉，他又何忍春熙就此暴亡。

　　两人默不作声，走远两步后立定，在结界内又施法设下一层。须臾，黑云压满了穹顶，于符文结界内不断作祟，以避外界。

　　七日七夜已过，南述有些脱力了，出殿门时肉眼可见的虚弱。他用禁物作引又用禁术，此番定要消散大半法力，此刻步伐也有些踉跄了。

　　“大人。”黑白无常朝南述便拱手作揖。“大人的脸色不好，要不先……”

　　“无碍，救人要紧。”

　　南述指节发白，掌心血丹灼灼如烙。无论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是滔天罪孽加身，他不悔。

　　血丹是禁药也是天下第一灵丹，炼制手法残忍是其一，引子难得是其二。这般灵丹妙药春熙服过三日也没醒来，鬼医挚说什么伤势为重触了南述的霉头，他鲜少生这般大的怒。

　　榻上之人双眸紧闭，没有生息的躺在那处教他无力施展。

　　黑白无常看着南述拖着疲惫的身体日日守在榻前心中不忍，几番主动请缨守在榻侧，南述都挥手作绝。

　　桌上的补身汤药也早已放凉了，白无常换了三碗，南述却一碗也没喝。后来引渡使幽棠来了一趟，南述不知怎的竟喝下一碗。

　　“大人，这是……去哪？”

　　南述不语只将玉佩在腰间系好，道：“你守在这，切切不可离去半步。”

　　白无常面上一愣随后恭敬领命，担心之意随南述的远去弥漫。

　　南述走了五日，这五日里幽棠日日都来栖冥居照顾春熙，看着极是贴心。

　　“我做了些新口味的果子糕，公子一向爱吃这些，谢大人要不要尝尝？”幽棠眉眼含笑，黑色头巾下鸦青色的发丝随意挽起。

　　平日里白无常也爱这果子糕，眼下看着引渡使笑意浅浅便没了这念头，“不了，既是公子的喜好，还是留着给公子吧。”

　　幽棠却挑了一块出来，放在娟巾上递给了白无常。

　　“我准备了许多呢，谢大人尝尝吧。”

　　无奈果子糕已经递到了跟前，他只好接下了。咬下一口，血红红果的香味便流连唇齿，春熙喜甜，尤爱这甜腻的糕饼。

　　幽棠放了盘子，又拿娟子浸水给春熙擦拭手臂。那是一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她曾两次坐在这给榻上的人擦手，这次比上次更显严重，一副熬不过的样子。她敛了眼皮，喃喃道：“也不知阎君何时才能将舍青子带回来……”

　　“舍青子？”

　　白无常怔住了。

　　“大人……大人为何又去取舍青子？”

　　“公子少了一魄才一直不醒。”幽棠顿了顿，“是那时用舍青子顶的那一魄。”

　　白无常杵在了原地，只觉自己耳鸣的厉害，渐渐听不清幽棠在说什么。

　　三百年前，南述为救从凡间带回的腐尸执意取舍青子作引，他疯了似的阻拦。

　　“大人你不能去！那东西取不得啊大人！若是天庭知晓……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

　　“有别的办法的，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先拦了他的魂魄……”

　　“他没有魂魄，我自有数。”仅此一句，南述撂下了话就不见了踪影。

　　他日归来时，南述受创颇重。他是个打碎牙咽回肚子里的，暗红色的衣袍不显血迹，只有袖中滴出的鲜血替他真相昭著。

　　而后同今日一般——将炼丹鼎移至判命殿内，开鼎炼丹。

　　那腐尸被救后有了名字，叫春熙。

　　南述教他做了殿内的侍茶童，日日带在身侧的生怕旁人欺他辱他，春熙一跃成为阴司十八层极具声名的存在。

　　这小茶童沏的一手好茶，死臭死臭的死水茶能沏的飘然生香。他有好看的脸蛋加持，白无常最爱逗他，譬如讲些恐怖的，或是血腥的民间故事吓他，这小茶童倒好，仗着害怕的由头光明正大的同阎君睡在了一张榻上。

　　这样过了数月，只怜茶童是个凡人，躲不过生老病死。病死之日，侍茶童摇身一变成了天族太子，从此不再眉眼温顺。

　　冷血，寡情。

　　重居三十三重天，一去不复返。

　　彼时，妖族挑起战乱，纷争四起。万人敬仰的太子领三万天兵平乱，定了四海八荒的心。天庭向阴司下了赴战书，希望阴司有所表示，可南述却以置之不理回绝。一时间争论不断，有说阎君大人是气恼了，救了这么个不恩不义的东西的，也有说阎君巴不得那太子战败了的。

　　谁料太子真的战败了。

　　银白的胸甲被劈的破散，心头肉也被活生生剜下一块。曾经任谁人都赞太子殿下风姿绰约，神力天成。而就是这样的人物，又为何轻易被一剑穿心，遭仙家唾弃？

　　“谢大人？谢大人？”幽棠的唤声打断了白无常的思绪。他连忙走至塌边，却发现方才还好好的人此时满脸冷汗。

　　眉头紧锁，眼皮颤动，看样子八成是噩梦侵扰。

　　白无常挥动招魂幡，一丝白光由那人眉间腾起染在了幡面上。顿时，幡面浮现出了梦中之景——周遭妖兽横行，兽皮与云色兵甲混作一片。

　　突然，画面急转。

　　一把赤色琉璃剑直插入腹。持剑者不是妖族之人，而是阎王大人。

　　春熙后退了几步提剑欲还手，面前的南述却变了脸色：“小熙，走，跟我回判命殿，这里危险。”

　　又一剑，剑穿心脏。

　　幡面之中南述突然邪魅的笑了起来，一阵笑后面色愈狠愈厉，一剑一剑将那银甲劈碎，身前血肉模糊，幡面的画面也跟着模糊了。

　　“公子……公子怎的做这样的梦。”幽棠捂着嘴眼里噙了泪。

　　“梦吗……”白无常思量着，大人怎会伤他呢，这太颠倒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