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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里雾外识判官,渡船趣事连恶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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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命殿内,孟无咎端坐于阶下的青檀案桌后,朱笔轻点,批阅奏折。
那红纹折子一向都是南述执笔,春熙来不及思索其中变故,便见判官起身剜了自己一眼。他打心底里怵这个冷面判官,孟无咎对他敌意深重也非一日两日了。
可两人分明素不相识,更无旧怨,这无端恶意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殿阶冗长,南述从扯他的衣袖变成了拉他的手,宽大的掌冰冷如霜,寒意渗入肌肤,激得春熙指尖一颤。他尚未回神,已被南述拉着并肩落座。
孟判官整理了折子呈上,春熙粗略一扫,那一摞怎么也得十来本,看来阎君大人要批上好些时辰了。他吃得有些撑,困意渐浓,眼皮沉沉欲坠,偏生孟无咎那毫无起伏的嗓音仍在耳边萦绕——
“近日轮回道鬼魂频频暴动,超度之事有些棘手,需大人调遣黑无常前去镇压。”
“蓬莱仙岛递了折子给天庭,称仙岛内数十名仙人无故暴亡。天司鉴查证,说是……万魂窟内的恶灵所为,要冥府给交代。”
……
“天神娘娘寿诞从简,恕华太子的事让她无心操劳旁的了,只邀了些必要的神官……这是请贴……另外,还点名部分战神族旧部赴宴。”
提及恕华太子,春熙突然不困了,一颗八卦的心砰砰直跳。他悄悄侧脸,偷觑南述神色——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清风过耳。春熙暗自撇嘴,浑觉无趣得紧。
半盏茶光景过去,他再难维持端正跪姿,索性敞了腿塌了腰,活像个惫懒的老账房,歪歪斜斜倚在扶架上。
调整了一番姿势后,忽觉面上灼热,抬眼便见两双冷眸齐齐盯来——冷面判官和冷面阎君都盯着他呢,他干笑了一声,赶忙直起身子,故作殷勤地研起墨来。
他当即在心底立了个誓:以后也要做个冷面侍茶童。转念一想,这对于他来说未免太好违背了。于是又想了个惩罚:吃十碗饭……这惩罚将他自己都逗乐了,前三碗是犒赏,后面才是惩罚。南述常说食不过三,他这都过五了。
南述提笔蘸墨,瞥了眼偷笑的小童,淡淡道:“再研些朱砂。”
“轮回道素来安稳,此番异动,许是年深日久,咒法渐衰。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万魂窟并无异状,给什么说法?天司鉴信口雌黄,我们何必俯首帖耳?若事事唯命是从,那做狗也不过如此。”
……
“天神寿诞?”南述笔锋一顿,冷笑骤起,“当初一口气灭了战神族大部分神官,眼下又何故要些残兵弱将去给她庆贺,不过是因为她那宝贝儿子迁怒他人罢了。天庭作派,一向如此。”
……
春熙暗暗咋舌。他一度不解,为何鬼差总将诸事一并禀报,这般繁杂,大人岂能尽数牢记?后来才知,南述最厌琐碎,如此雷厉风行,方合他心意。
磨好红墨后春熙去了趟偏殿,沏了壶茶来,两位说了这许久,定是口干舌燥了。原是备了两个瓷杯在托盘上,哪想他粗笨了些险些将自己绊倒了。
不过好在只碎了一个杯盏。
杯盏碎了一地,洒扫鬼差闻声来收拾了个干净。
春熙斟好一杯茶放到了南述手边,南述却推给了孟无咎。春熙见这一动作想说什么,抬眼一看孟无咎那张脸又咽了下去。
两人都不理这杯香气扑鼻的茶水,只顾谈话。
……
“万魂窟那边我也去看过了,确实并无异样,大人放心,我这就写个折子呈上边去。”
判官走了。
终于走了。
春熙忙不迭地递茶,心里以为大人是顾着人情世故才不喝的。
南述道:“下次不要这样了。”还是接了杯盏。
春熙喃喃着:“哪样啊。”
“你的小动作太明显了,傻子才看不出来。下次我给你出气可好?”
春熙这才笑了,笑着点头说好,随即又委屈道:“他总瞪我呢。”他说的声音小,像在撒娇,惹得南述一笑。
判官独掌一殿自是铁面无私,当初南述要救春熙时就百般阻拦,事后又不知为何不拦了。旁人都说他是觉得阎君为了私欲不顾自身安危,不顾地府魂灵才这般生气,事后对春熙冷脸相待也有情可原。南述觉着判官应该冲自己冷脸,而不是像个深闺怨妇一般对春熙撒气。
判官走了,南述开始批折子了,春熙在一旁卖力磨墨。在春熙看来阎君大人是很喜欢批折子的,哪有人干活嘴角还带笑的。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烛芯燃烧的声音可听。春熙支着头看南述看得入迷,没一会就又困了。
他伏在案边眯了会,还没睡够就被吵醒了。
守门鬼差禀报:“扶絮仙君求见。”
南述还没开口,春熙便连忙道:“快让他进来。”他差点就忘了他这好徒儿了,心里想着丢下他一人,真是不该。
“你很高兴?”
春熙一怔愣,阎君大人怎么又是那副幽怨的表情。他下意识收了笑,却又点了点头,“他会变戏法。”
南述盯了他一会,“我也会”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他并不会什么戏法,倒是会点鬼术,但八成会吓到春熙,他便不说了。
扶絮进来了,依旧是那样少年意气,温润如玉,他作揖行礼道:“老师,那渡河水还有吗?”
春熙不可置信地看着面色单纯无害的扶絮:“那么多都,都用完了?”
扶絮认真地点头。
“你拿去沐浴了?用那么快。”他仍是不信,那些渡河水够他给南述沏一个月的茶了,怎的到他这处一下子就没了。
“鬼差大人们都想喝老师沏的茶,我看他们心切,就……”
“什么!?”春熙头都大了,司察院中少说上千名鬼差使役,这么一会竟全喝上了。
“你怎么泡得完的?!”
话音刚落,殿中金光闪闪,光芒利刃刺人眼。扶絮背上化出千手,与那张温和的脸极不相配。
春熙眼皮抽了抽,嘴上叹道:“好小子……这么多手,合着该你担这侍茶童的活啊。”他忙下了殿阶围着扶絮打量,想看看那么多手真是从背上长出来的吗……
“我幼时师承南淮仙山千手佛,老师不必吃惊,一点小小本领罢了。”扶絮笑道,任由春熙围着他看。
眼下,春熙满心都是这哪儿是收徒啊,这不是大腿吗……而座上的南述就不这么想了,只觉扶絮像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招摇背上的两根骚毛,抖一抖就引得春熙去看,笔墨也不伺候了。
“大人那您先忙公务吧,我们去去就回。”春熙小跑了两步到殿阶上,一口气磨了一大台墨来,心里还想着定是能够用了,却不抬头看面述那一脸黑线。
师徒二人前后脚出久了判命殿,南述一点批折子的心情都没了,看见桌上那台墨更是气恼。他就不该答应这什么仙君来学茶,扶絮一天族文官来地府学茶,这心思除了春熙那傻小子看不出来,谁人看不出。
南述化出一块玉石放到了桌上,这玉石与春熙腰带上那块是一对的。本是万年前太虚元尊炼成的废器,南述得来稍加改动,制成了“千里镜”——这边对玉石施法便可获得那边玉石的影息。
秉着君子之姿,他不常用这个,偷窥他人总归是不好的。可眼下也是权宜之计,扶絮掌管北境王宫大小事不可能停留太久。这一遭取水怕是别有用心,这也是为着春熙的安全着想,南述心里想着就施法打开了玉石影息。
二人出了判命殿,直抵渡河边。一路上虽然话不断,但都是些废话,南述稍稍放下了心。
春熙卷了裤腿,脱了外裳,从岸口下了河。他从红瑙云袋里取了瓢,又一瓢一瓢舀渡河水回红瑙云袋。
岸上的扶絮看愣了眼,好朴实的法子,好朴实的工具。春熙唤他下河帮忙,于是他也拿到了朴实的工具。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春熙累得腰疼嚷嚷着要休息一会,扶絮也擦了把汗,看着飘在空中似无底洞的云袋叹道:“老师,要装多少啊。”
春熙想了想说:“当然是越多越好了。”他坐在岸边百无聊赖地踢水玩,看着扶絮认真干活的样子,不禁心疼道:“好徒儿,你用两个瓢,舀的多。”
扶絮:“必须得用瓢吗?”
春熙道:“也不是,只是袋子里只有这个盛东西的轻,剩下的太沉了。”这也是他为什么不用更大的了,里头有一个能装下十个他的鼎,他拿不动罢了。
春熙还想着扶絮是神仙不知能不能拿的动,抬头便见河里的水向空中飞去,全全进了袋子里。
“这是什么仙法?”他看的一愣,仙法当真是好啊……自古水往低处流,在这倒好,往哪儿流也不成问题了。
师徒二人一同坐在了岸上,春熙满心的轻松。他一边要扶絮教他,一边又怨他不早点施法,扶絮则是一直顺着春熙的话说,哄的那人心情舒畅。
直至装到春熙满意,两人才前往识冢。
他们上了引渡使的船——那个驮着一棵极大的血红红果树的船。今日过河魂灵不多,大多聚在甲板处,师徒二人坐在了树根处等着船动。
“老师,我可以带你飞过去的。”扶絮先发制人道。
“不用,一会等引渡使来了,让她给咱们摘俩果子吃,这果子可好吃了。”春熙说,“引渡使做的果子糕也好吃,就是不知今日有没有了。”
他刚说完这话,幽棠就出现在了船上。
船开了。
“最近都没做果子糕,公子想吃的话,一会做一盘儿可好?”春熙一想果子糕那个好滋味连忙点了头,“好呀好呀,那就辛苦引渡使了。”
“这位便是公子的徒儿吗?”幽棠看向树根处比春熙身量大了一圈的仙君道,果真如传言——仪表堂堂,温润如春风。
春熙:“是了是了。”
他脸上挂了一副炫耀的表情,一看就知是极满意这个徒弟的。
扶絮起身拱手道:“北境王宫扶絮。”
幽棠回礼:“引渡使幽棠。”
船的停止前行靠的是引渡使施法,所以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船——没有舵,也没有帆。幽棠坐到了春熙旁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行至一半时,甲板处吵闹开了,一骷髅灵与一半截魄灵起了争执。人死下地府,经前十七层的刑罚与判罪才得以进十八层,下黄泉,入轮回,是去是留,是存是灭,罪行来定。
骷髅灵便是无大罪之身,魂灵完整,甚至保留了骨骼的形状,这种入了轮回,下一世便有个好归宿。而半截魄灵便没那么好了,大不大罪的先不论,灵魂半截是十七层的极刑,大多魂灵受不住自己就散了,除非是怨孽极重,执念极重,要不然根本到不了十八层。
争执愈烈时,幽棠起身去处理了。维护船上秩序是引渡使的职责。扶絮担忧着要去帮忙却被春熙拦下了,他潜意识里觉得幽棠这种身量娇小的女孩是需要帮助的。
春熙道:“幽棠很厉害的。”这才让扶絮坐稳了,两人一同看着幽棠在中间调解,嘴上说的却不是这回事。
扶絮道:“听说老师是阎君从凡间救来的。”
春熙大大方方的点头,又道:“侍茶官说我上一世积阴德了,这一世遇上了大人,我一个凡人能得大人相救确实是莫大的福分。”
扶絮顿了顿,见春熙并不介怀才道:“向来地府阴差不得干扰凡间事,阎君能救老师也定是有原因的,老师长这么好看……”
“咦?扶絮我怎么没看出你还有油嘴滑舌这套呢?”春熙看了扶絮一眼,这个原因他不是没有思考过。司察院内有些流言他也听了,他和天上那位太子相像,大人睹人思人罢了……这话任谁听了心里都会闷胀难受,只是春熙不敢问,他怕大人承认,他就这样没心肝的活到死就好了。
扶絮笑道:“实话罢了。”
甲板处的吵闹渐渐小了,各魂灵也散开了,因为幽棠施法将那骷髅灵扔进黄泉化成水了。如此干脆利落,扶絮禁不住夸了幽棠一嘴,他对执行能力强的人向来有好感。
幽棠走到树下时全然没了方才那股狠劲儿,春熙仰头问发生了何事,她施法打下来几个果子才缓缓道来。
“船上闹事的常有,骷髅灵无非仗着自己是个囫囵个的欺负人罢了。半截魄灵生前是个孤女,被好心的官小姐收进了府中,后来官小姐因朝堂纷争遭人迫害,这半截魄灵也是个忠义之辈,替她家官小姐报仇,灭了那人一家,手上沾了数十条人命,这才遭了极刑。”
说者语气平淡,奈何听者感情丰富,恨不得洒几滴泪以抒悲愤。
当然这并不包括扶絮。
春熙问道:“那骷髅灵在这都要欺负人,那他生前该是多坏啊,怎的还能是个囫囵的呢。”
幽棠不以为然,“许是在哪处走后门了。”
春熙:“啊?走后门?还能走后门啊?”他一副下巴掉到船板上的样子,惹得扶絮一阵偷笑。他这老师,可爱,好玩。
“上天入地哪处不能走后门,老师来到这也算是走后门,”扶絮咬了一口手中的血红红果,引渡使打下来许多就只剩这一个了,说话的功夫春熙的嘴就没停过。
春熙不服气,反驳道:“这算什么走后门!”
幽棠轻笑了一声,“后门主动打开了而已,公子不要不承认啦。”
春熙不再为自己辩解了,若不是大人救他,怕是今天船上的魂灵也有他一份。受十七层的刑罚……想想都受罪,春熙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伸手往一旁摸果子却发现吃完了。
春熙眼巴巴地看着身旁的人气定神闲的吞下了最后一口,他还想吃两个,可幽棠去船舱了,他又不想自己爬树……只好将主意打在扶絮身上了。
“好徒儿你不是会仙术吗?”
扶絮一转头差点被春熙眼里的星星闪瞎了,他点了点头,那人虔诚地请他再弄几个果子下来。
小事一桩。
他驱动剑诀,扶伤闻声出鞘,飞上枝头砍了五个果子又驮好下来悬在了春熙面前。
他悻悻地拿了一个,叹道:“我的曜日在我这像破烂儿一样。”他想起来上次挖万年参酿时,那剑让他挖坏了几处,大人拿去修了,现在也未曾给他。
仙剑太沉,铁剑也沉,耀日在他这唯一的用处便是挖土了,所以春熙不甚关心剑在何处。有没有都像是没有的。他大口咬果子泄愤,直勾勾地盯上了扶絮的这把剑。
剑身泛着青晕,剑柄处刻着‘扶伤’二字,他道:“这个名字还挺好的,扶伤,救死扶伤。”他顿了一顿,“若不说是剑,还以为是你的哥哥或弟弟呢。”
扶絮笑道:“救死也是把剑,和我这是一对的,是我弟弟的。”
春熙恍然大悟着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们兄弟俩还挺侠肝义胆的。”
摘下果子的树枝处不需等四季轮回便能盈满枝头,师徒二人头顶鲜艳香甜果,身在辽阔幽静河。一阵接一阵的笑声通过玉石传进南述的耳朵,他大手一挥,干脆不听了,心烦意乱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