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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学来糟粕去精华,佳肴美酒勿慢食 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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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絮来的那一夜,春熙当了师父。
司中很多人吹他的牛,寻常小鬼又如何?仙官也是收的得的。判命殿内扶絮的赞美之言他够受用了,吹牛的却不敢苟同,说来说去怎么也拗不过真理——他确是个寻常小鬼。
翌日晨起,扶絮早早地候在了判命殿。
起初,他去了春熙的居所前候着的,却眼睁睁见南述从里头出来了。他难得发愣失了礼仪,南述冲他点头走远后他才反应过来。
南述出去后,白无常领了几个小侍者来了,侍者进了栖冥居,白无常调头向他走了过来。
春熙在场定是会打趣一番这有俩“笑面”君子。
两位“笑面”君子先后施礼问好。
白无常问道:“扶絮仙君,是在等公子吗?”
扶絮含笑点头:“老师在里面?”
白无常答是,见面前这仙官一脸错愕又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甚是好笑,便替他问了:“想问公子为何和大人住在一起?”
被看穿心思的扶絮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公子畏寒,大人在栖冥居内施了法,四季如春。”
说了好像又没说。
扶絮没再问,心里默念:休得妄议他人之事,休得妄议他人之事……
他在原地又等了一会,春熙便出来了。
那人身着黑霞云□□袖,镶玉金带束在腰间,耳后垂着一串青白玉挂坠,行过之处,竹影婆娑的绿意鲜活了起来,仿佛枯墨画卷里忽添了一笔春色。
昨日扶絮还觉这公子灰扑扑的,今日却不一样了。
好看,甚是好看,有六七分像了。
扶絮朝春熙拱手作揖。
那人笑得开怀,嘴里连喊了两声好徒儿。
扶絮道:“老师我们今日从哪里学起?”
春熙拍了拍他的肩,道:“不急,你呢先去判命殿,为师呢现下有点事……不过随后就到。”
两人分道扬镳后,春熙去了偏堂。
这个时间偏堂的小厨司空无一人。他从红瑙云袋中倾出些许熬煮过的渡河水,注入小银吊子,架在红泥炉上烧着。
待水将沸未沸之际,取了一撮松针状的死水茶叶,手法娴熟地经打、敷、撒、倒——茶碾轻转,茶末如雪,沸水三注,沫饽如云。不过须臾,一壶清冽沁香的茶汤便成了,白气袅袅,隐有松风之韵。
他将茶壶放在了堂厅,黑白无常待会回来正好喝。
莫说太阳打西起,只因错在他一人。春熙心中过意不去,套话将人套到狱刑司了,昨夜送去的东西瞧着两人也不甚欣喜,再怎么说他也得表示表示。
可一没钱,二没权,三没法力,他拿什么表示?
只有这壶茶了。好在只有他会泡这茶,还算稀罕的。
春熙指尖一颤,看着案几上的青瓷茶壶回神。"哎呀,坏了。"他低呼一声,广袖带起檀香缭绕,人已匆匆往判命殿赶去。
往日这时南述的案桌上也该有壶茶的……
春熙到时,座上批折子的人坦然无恙,可南述盯了他几息,他便觉大人定是不高兴了!他顶着目光快走了两步去偏殿煮茶。幸是技艺娴熟,不过多时几盏雨过天青里茶香四溢。
碍着殿中有人,南述难得没有打趣春熙,只垂眸抿了口茶。茶汤入喉,眉间郁色如雪消融,连执笔的指节都松了几分。
扶絮在座下见春熙并无授茶之意,只一味在阎君身边添茶研墨,终是起身,恭敬一揖:“老师,我们从何学起?”
殿阶上的人手上动作一顿,似是忘了这茬。
春熙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的云纹,一时踌躇。每日晨起后的两个时辰,南述向来要他寸步不离地伺候。可眼下——座下弟子目光恳切,座上大人竟也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取舍真难。
同样是美男子,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润似玉。说到底,他这般犹豫,不过是在南述身边待得太舒坦了。无非是倒杯茶、磨点墨。有时大人还会同他说笑,最重要的是……大殿厨司每日都会送新制的点心来,花样百出,他连见都没见过,遑论错过!
春熙轻咳一声,指了指偏殿:“那个……偏殿的桌上有两本茶经,你先去瞧瞧。”
——大人有时也极温和的。
对,温润公子,他也常这么说大人的。
况且,还有点心。
春熙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做了取舍。
待扶絮欠身退去,南述才重新垂首批折,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清静了。
偏殿内,扶絮望着桌上高耸的两大摞典籍,怔了怔。心道老师果然深不可测,竟将这么多茶道典籍烂熟于心。
他肃然起敬,打心眼里觉得这老师靠谱。
书是春熙寻来的,不过却是让小生那些侍茶小童看的,他从不看。
某日,小生问他:“为啥俺们沏的茶和公子的不一样,咋的恁难喝了?”
春熙倚在茶案边,闻言轻笑:"这个嘛......"他拖长了音调,眼底漾着狡黠的光,"我这茶里是有点道理在里面的,想学吗?"
小生眼睛一亮,狠狠点头说想。
于是在后来的某一天里他搬来了这些书,告诉一众小童:啃透它们!
小生崇拜道:“公子,恁都看过了吗,真厉害!”
春熙袖袍一拂,模棱两可地答:“差不多,差不多。”
扶絮随意抽了一本来看,看了两页后眉头愈发紧蹙,但是他的修养在那里定着他,一直耐着性子看到春熙来。
他站在殿门口笑眯眯道:“看过几本了这是?”
扶絮合上了书:“不到一本。”
“咦?”春熙打量着面前的扶絮,“爱徒这速度…有点慢呀!”
扶絮沉默一瞬,终究没拆穿那书里"茶道"写成"茶盗"的荒唐,只温声问:"学生斗胆,这些书......老师是从何处得来的?"
错字连篇,墨迹晕染,有些页甚至黏在了一起,可以说废书也不过如此。
春熙浑不在意地摆手:“环崖巷口那边的摊子,十符钱一斤。”
扶絮:“……”
“这本书里并未讲什么茶道,通篇只讲了杯盏如何如何。”
春熙听了内心不禁汗颜,“碰上行家了,小生可没说过这种问题。”
扶絮也的确算的上行家了,北境王宫内一切文书皆由他来管辖,熟好熟坏自是掂的清。
“老师?老师?”扶絮也很无奈,明明两个人面对面说话,老师竟走神的如此厉害。
春熙一个激灵回神,又听那句“我们从哪学起”响起。
“老师莫不是怕徒儿愚笨,所以不愿倾囊以授……”
“怎会!怎会怎会……我正要教你呢。”扶絮听得认真,还掐诀变出个蓄音石来托在掌心,是那副学堂里老先生喜欢的模样。
“做茶呢,这水是第一要紧之物,水若好了,其他求次也无妨。这是第一点。”春熙负手边在殿中慢慢踱步边娓娓道来,长着一张稚嫩书生脸端的却是老学究的架子。
扶絮问道:“死水茶涩口,可是水质的缘故?”
“问得好!”
他像是在等待扶絮发问似的,听见问题后双眼当即含了星,若是有下巴须,春熙定是要捋上一捋的,心道: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春熙成功渡上夫子气概后道:“水没问题死水茶也不会好喝,它这个其他太次了,那都不能当作茶叶的!嗯……是草。”
春熙见自己爱徒嘴角一抽,心觉怕是讲得太深奥了,他没懂,便解释道:“就是牛吃的那种草,你见过牛的吧。”
扶絮点头。春熙接着讲道:“若想沏出香气飘飘的死水茶,有两步。这第一步呢,取晨起的渡河水,去孟婆婆那儿熬汤的缸子里熬开。凉晾,过滤,将过滤后的水重新放进缸子煮一把茶叶,再将茶叶捞出,换批新的,用放凉后的茶水再次煮开,这第一步便成了。”
春熙呷了口茶,一番话说下来未免口干舌燥。他轻抬起下巴,像只傲娇的孤雀,开口问:“你可记住了?”
扶絮点头。
扶絮竟然点头了。
他瞳孔一缩,不由地先出一股挫败感来,又觉孺子不可教了。这老师当得成没劲儿了,学生太聪明了……要是给小生讲,讲十天也记不住。
“那第二步呢老师?”扶絮不知春熙这一番心思,还疑问着老师怎的突然蔫了下去,像被牛舔了的草。
春熙抬眼看了扶絮一眼,这学生不仅聪明还求知甚切,真真是模范中的模范……他道:“第二步等真煮上了再讲与你,不过这个要靠你自身本事了。”
扶絮不解道:“自身本事?”
春熙道:“比如你这个身子骨,康不康健啊。”
扶絮听得一头雾水,作茶关乎身体康健何事,他不懂春熙也不讲。
因为春熙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抑或说这些是莫须有的也不错。但尚锦觉得跟总要跟这些挂点钩的,这才乱讲一通。
他在环崖巷口买来的茶本子里见到一种去涩气苦味的法子,添油加醋了一番这才有了第一步。至于第二步,他决定向扶絮卖一卖关子,摆一摆师父的架子,等到扶絮要走时再教与他。
两人在偏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去了,春熙命扶絮看书,扶絮能坐住,他可坐不住,板正地坐在那端架子只觉浑身难受。
春熙借了个该吃饭的由头带着扶絮出去了。
扶絮却说:“还没到午膳的时辰啊老师。”
春熙又说要带他在司察院转转。
从判命殿到符箓司,再从符箓司到偏堂,从偏堂再绕去罚恶司……走了几个来回便到午膳时间了。
倒也不是干走路,扶絮开了一个变戏法的头,春熙一高兴,缠着扶絮变了一路的戏法。
“扶絮仙君好厉害,这么有趣的戏法我也想学呢。”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大殿厨司的院子。
“不是什么难的东西,改日便教与老师。”
在院中走了数步,一厨司官匆匆下了台阶来行礼道:“公子是来吩咐菜的吗?”
春熙看了扶絮一眼,道:“嘿,你这厮怎的知道。”
“公子来这儿没别的事了。”那厨司官挠头笑道。他长得矮的如此弯腰行礼更矮了一截,春熙扶了他一把嘴里就开始报菜名。
厨司官却打断了他:“公子见谅,今日厨司不起灶。”
“为何不起灶?”春熙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东道主家中竟做不出一桌好菜来吗?!
扶絮劝道:“老师,我不用吃饭的。”
“我用!”
厨司官顿时压力山大,脸上吓出不少冷汗:“那个……阎君大人说让您去判命殿吃饭去,不让另做。”
春熙听这话头才缓下些情绪,让去判命殿吃便是有饭了。
于是两人又匆匆赶回了判命殿。
到时南述已经落座了,饭食摆在西偏殿,乌木圆案上珍馐罗列——西偏殿里的桌子最大,大到春熙都可在上头打滚睡觉了。
往日里,春熙用饭只在南述批折子的案桌上摆几道菜,今日竟摆了一桌。他心下暗自夸了夸阎君大人,当真是个好东道主呢。
偌大的饭桌上只摆了三碗饭,南述手边一碗,南述旁边一碗,南述对面一碗。春熙是个心眼大的,看不出这布局的意义何在,扶絮倒看得清。
扶絮从容地坐在了阎君对面,阎君大人的心思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了,他再看不出那就白在天宫混这么久了。
饭桌上,春熙吃得两腮鼓鼓。他是个没规矩的,也没人拘着他,一筷接一筷的往嘴里送,挑到好吃的菜了,还会高兴的眯眯眼。南述手上也不停,一筷一筷的往春熙盘中送,时不时地还掏了手帕给人擦嘴角的饭渍。
一顿饭下来,吃得扶絮直咽得慌,幸亏是饭桌大,对面两人那般作为也不显得他尴尬。
三人中只一人在殿中踱步消食,“好久没吃到这么多菜了,今日是托你的福啊好徒儿。”
扶絮惊道:“老师平日.....吃不饱饭吗?”
春熙去看扶絮,却猛得瞥见南述挂着一副幽怨的表情,连忙解释道:“啊,不是不是,只是我一个人吃这么多菜太浪费了,只让做几个爱吃的。”见南述依旧面不改色,他又补充了一句:“能吃饱的,每顿都很饱。”
“每顿都很饱还瘦得像骷髅架一样。”南述一开口,殿中就没人说话了。扶絮压不下脸上的表情只好一味地笑——比哭还难看的笑。
春熙:“!”
他扯着嘴角摆手,大人怎么瞎给他立形象呢,不瞎的都能看见他一点也不瘦吧......
饭后的聊天氛围很诡异但却没有人走,春熙也不好先走,他一侍茶童总不好先阎君和仙君一步走。
待他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又坐回了椅子上,便听扶絮问:“老师,我们下午就去煮茶吗?我想学第二步。”
春熙本想先夸他一番的,却被南述抢道:“我想批折子。”
扶絮:“?”
春熙:“?”
春熙面上笑着,心里怒骂:想批折子就去批啊!说这是什么意思!
诡异实在诡异,春熙甚至觉着是在这阴曹地府待久了,感知出错了也未可知。他斟酌了一番用词也没憋出半句话来,只分别对两人点了点头,像是在说:
“好的,学吧。”
“好的,批吧。”
南述不由分说的扯了春熙就往殿外走,扶絮追了两步便不追了,手中拿着春熙丢给他的红瑙云袋思忖了半天才决定好下午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