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新生活》水饱儿

4、第 4 章

　　初春的薄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细密的光网。三丈外，楚顺正用犀角梳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银线刺绣，玄色官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如刀。

　　“喵——”

　　突兀的猫叫刺破寂静，檐角铜铃跟着叮咚作响。乳娘抱着裹在月白襁褓里的婴孩疾步进来，楚裳哭得小脸通红，稀疏的胎发被泪水黏在额角。女婴朝楚顺伸出藕节似的手臂，粉嫩掌心还攥着半片揉皱的杏花。

　　“要抱？”楚顺蹙眉后退半步，官靴碾碎了一地斑驳花影。他目光扫过婴孩未长牙的牙床，突然嗤笑一声：“无齿小儿。”

　　紫檀木门“吱呀”合拢的瞬间，楚裳的哭声陡然拔高。

　　卯时的晨雾还未散尽，哭声已惊飞檐下一串麻雀。八个梳双丫髻的侍女捧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最末的小桃端着红漆食盒，里头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的甜香混着楚裳的哭号，在雕梁画栋间结成张无形的网。

　　“小姐许是饿了？”穿杏子红比甲的大丫鬟试探着递上银匙。楚裳却扭头发狠咬住襁褓系带，泪水顺着腮边滚落，将绣着缠枝莲的锦缎浸出深色水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怕是离不得老爷。”年长些的侍女低声嘀咕，被唤作小红的掌事丫鬟横来一眼，众人顿时噤声。窗外日头渐渐攀上飞檐，楚裳的哭声时断时续，最后化作细弱的抽噎。小红伸手探她额头，触手一片湿冷。

　　“取些牛乳温着。“她转头吩咐，却见小桃正踮脚张望月洞门：“要不......禀告老爷？”

　　铜漏滴答声里，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正东方。那里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终年紧闭，是楚顺处理公务的慎思堂。

　　“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打扰老爷要你们是干嘛的”小红指尖掐进掌心。

　　日影西斜时分，楚裳终于蜷在湘妃榻上沉沉睡去。泪痕未干的小脸贴着绣枕，时不时抽噎两下。小红轻轻拭去她鼻尖的汗珠，忽听得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侍女们慌忙跪了一地。楚顺玄色官靴踏过满地零落杏花，腰间鎏金蹀躞带随着步伐轻响。他目光扫过榻上熟睡的婴孩，眉心那道悬针纹愈发深刻。

　　“今日......”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扳指，“哭得厉害？”

　　小红垂首将楚裳往他跟前送了送：“小姐离不得老爷。”襁褓中传来奶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楚顺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在瞥见婴孩耳垂朱砂痣时僵在原地。

　　“抱来。”

　　两个字惊得众人呼吸一滞。小红将襁褓递上，楚顺伸手时官服广袖扫落案上青瓷茶盏。清脆的碎裂声中，楚裳突然睁开哭肿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顺感觉有团温软的云朵落进臂弯。婴孩的体温透过层层锦缎渗入掌心，轻得仿佛稍用力就会消散。他嗅到淡淡乳香混着杏花气息，垂眸时正对上楚裳咧开的无齿笑容。

　　“老、老爷......”小红看着楚顺突然踉跄的身影，险些惊叫出声。男人僵硬的姿势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盏，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怀中小人儿却浑然不觉，攥着他一缕垂落的发丝往嘴里送。

　　暮色渐浓时，慎思堂传来前所未有的景象。素日里冷若冰霜的楚大人端坐紫檀圈椅，膝头蜷着个吮手指的奶娃娃。奏折散落满地，朱笔在婴孩脸颊晕开一点嫣红。

　　“取......取牛乳来。”楚顺声音发紧，看着怀中开始扁嘴的小人儿，生平第一次在侍女面前露出慌乱神色。当夜楚府后厨灯火通明，八个灶眼同时煨着羊乳羹，而东厢房的哭声再未响起。

　　更深露重，小红倚着廊柱望向正房摇曳的烛火。怀中还残留着奶香，她轻轻抚过袖口被泪浸湿的痕迹，想起了年幼的弟弟，檐角铜铃叮咚，混着远处飘来的婴孩咿呀声，在春夜里织就一张温柔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