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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 ...

  •   暑假末尾,在伊奈茨的老朋友格温多的引荐下,埃尔接受了几位颇有名气的队医的会诊,她们不但专业能力极佳还态度和善,所以纵使疗程繁琐漫长,于她而言并不难熬,复健期间的感受甚至颇为奇妙、因为她要完成的体能训练跟麻瓜运动员很相似,这是曾待过校篮球队的克雷恩发现的,看来巫师和麻瓜的体育医学也没差太远。

      眨眼间她们升上五年级,开学第一节课伊奈茨说:“以防我的教学质量出了问题而我当局者迷,我希望你们每个人能写一张针对我作为教授在课堂表现的意见表,匿名收取,你们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

      学生们照做了。一星期后看完他们写的反馈、她在课上总结:“不少同学提议我布置多些作业,好吧,这蛮合理的,你们下学期就要考O.W.L.s了嘛,那我会适当增加论文的数量;还有同学抱怨我的惩罚机制太温柔,扣的分不够多,我想对抱有这样想法的同学说,不止是我、考官也是按个人的发挥来给分,日常练习中过度的批评不是好事,留心你们以后的失误,当然啦,随着你们即将要学的知识难度变深,我也会掌控加分扣分的度,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轻松。”
      然后她举行一个书面测试,题目不容易,大部分同学小测完都很沮丧。

      讲解完错题,临近下课,为了让大家的心情好点,伊奈茨分享几篇根本没写建议、纯属搞怪的表格——实际上在反馈表上搞怪和吹捧她的人多的是,时间关系她只念了别出心裁的几段:
      “……‘韦尔汀教授,你走到哪里都能让那地方蓬荜生辉’。”看乐子的学生们笑起来,她也仰头大笑一声,佯装一本正经地评价道:“这形容是把我当成灯泡吗。”
      “‘教授,我是个缺乏毅力的懒散家伙,有什么难听的骂我两句、好让我改掉坏习惯。’”她无所谓地回答:“没关系,我也懒散。不过我有把每件事都做好,那你呢?”
      “‘你是我所认识的最酷的教授,我很好奇你经历过最大的糗事是什么?’。”她若有所思道:“首先谢谢你的抬举。至于糗事嘛,我好像确实没出过丑耶。”

      没有?没有个鬼!台下的埃尔弗里德心想,妈妈年轻时少有的糗事也算传奇级别的,假设现在坐在台下的是克雷恩、早就兴奋地拆台了。

      无声咒的练习还在继续,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别说自如地掌握,首先树立脑海默念咒语的意识就难倒了一大片学生,大家都习惯了在学习时大声而清晰地念魔咒,很难一时改掉,在修正这点上伊奈茨并不严苛,她通常会给两次机会,假如第三次还不小心开口念咒,那就得受罚了——她安排的处罚形式是当众念一段校内流行的爱情小说。
      “这么喜欢开口讲话,先说个够吧。”

      “能罚我别的么,我真读不出口这段文字,教授……”

      “不行,有时规定就是规定。”伊奈茨坚决地摇头,她就等着这滑稽的一幕,还提早做准备、很有版权意识地将主角人名替换成字母。

      “好吧……”倒霉蛋学生一脸慷慨赴义般认命地照读:“咳咳…‘A用力箍住B的后腰,把头埋在其脖颈深处,B被迫与面前失控的人紧紧相贴,脸一下就红透了,身体开始发软,艰难地挣扎着想脱离这紧密得几近融化的怀抱,A却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渴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人,眼里流动欲念,燥热的痒意蔓延在空气中,B一边微弱地喘息一边泪眼朦胧……’”

      讲台下的格兰芬多们在这极致的尴尬中不忘幸灾乐祸地窃笑,斯莱特林们则呲牙咧嘴地把脸皱成一团,握成拳的手递到嘴边、仿佛这能缓解难受紧绷的心情似的,总而言之,人人恨不得给自己施个耳聋咒。

      “停,这位同学,你朗读时能不能带点感情。”伊奈茨是全场唯一嬉皮笑脸的,故意要求道。

      “教授,求你放过我吧!我可读不了第二遍了,这哪是人能声情并茂念出口的东西啊!我宁愿被罚摘抄课文,擦奖杯,洗厕所……”

      “唉,瞧你多没出息,行吧,下一位。”

      “在开始前,教授,我要请教个问题。”下一个倒霉蛋来自斯莱特林学院,强行维持着镇静,指了指纸张上的段落,“呃,这篇节选里有F开头的词……是可以说的吗?”

      “噢没事,你读到那个单词时模糊点发音。”伊奈茨悠闲地倚靠在黑板旁的墙面,双手抱臂,就差开一桶爆米花了。

      这名斯莱特林面如死水,像在念一则讣告:“…‘这一刻D暴露了野兽般的占有欲及压抑已久的怨念,猛地搂紧C亲吻,C顿时满脸通红地推搡着,力气的悬殊下全然没法挣脱开,无力感与炙热的痛苦充斥着C的胸口、从心底溢出眼眶——’”

      “等等。”伊奈茨忽然打断,“你念得太平淡了,好无趣……在座的有没有人自告奋勇读剩下部分?”

      毫不意外詹姆·波特举手兴冲冲道:“我来!”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拿过羊皮纸,清一清嗓子,特地效仿施法前的延迟,饶有兴致地追问:“对了,教授,我可以即兴发挥吗?”

      “请便。”伊奈茨一副留给他表演的怡然自得。

      台下小天狼星在带头起哄,斯莱特林学生里已经有人小声抱怨:“这到底在上什么课啊?”

      詹姆绘声绘色地朗读,造作地呈现字词语句之间的抑扬顿挫:“…‘D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比自己矮快两个头的C,娇小的身躯充满倔强的自我, D相信那些躲避亲近的行为只是羞赧心理在作怪’……各位注意、F-word就在下一行……但是梅林的胡子、我读不下去了——我要是C,我现在就会像麻瓜打高尔夫一样瞄准他,鸡飞蛋打!”他一边气愤地说着,一边做了个踹人的动作,众人哄堂大笑。

      “wuhu,太支持了!”小天狼星捧场地鼓起掌。

      “好啦好啦,安静,你先回座位。”伊奈茨装模作样整顿了下课堂纪律,才真正严肃地总结道:“我罚你们读这种文段,除了是帮你们习惯默念魔咒以外,更希望你们不要沉迷这种题材的小说。当众大声读出来是不是和默读时很不同?你们对它们的印象一下子就变为尴尬、不好意思了,为什么?因为你们也知道这只适合自己在深夜读一读来满足青春期的好奇心。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这类故事,也不是指责受众的意思,不过,让我先问个问题,波特,你为什么默认D是个男生?”

      “什么?!D不就是男主角吗?”

      伊奈茨无奈地笑了笑:“可悲的是,原文中D的确是男主角,C的确是女主角,而A和B同理。我特意只用字母作代称,也替换了性别代词。即使如此,也不妨碍大家默默遵循女主角是承受方的逻辑,她像男主角欲望的载体,他能够无止境地往她身上投射一切性需要,他也能操控与支配她的情感及理智,利用她的同情心满足他自己的渴求……很糟糕不是吗,我不希望女生们以为这叫命运式的真爱。我也不想跟你们说教——虽然我现在是不小心有点说教的感觉啦。”

      对于上述在课堂不时巧妙“布道”的状况,埃尔弗里德当然很欢迎、盼着越来越多女孩觉醒堪称求之不得的理想。
      身为教授,伊奈茨有权力教育学生,以她的方式也不大会引起反感,倘若能多说点,指不定可以改善少年们崇尚有毒害的爱情小说的现状。
      久而久之,也指不定可以扭转视单身同学为异类的风气。

      最初的埃尔无所谓妈妈上课如何满嘴跑火车,直到一天在礼堂用餐,阿芙拉·德文特罕见地一改正经、嬉皮笑脸地走来,声情并茂地打趣她:
      “……听韦尔汀教授说你童年有一次感冒发烧非常严重,在医院要打针你没有哭,要吃药你也没有哭,可是当你拿到燕麦米糊时却默默流着眼泪,她惊诧地问你怎么哭啦,你平静地任由泪水不断掉落的神态看上去像个大人、语气也淡淡的,但眼神中明显是难过和委屈,你回答:‘是米糊,我不想吃’,当时她成心想逗你、便追问:‘为什么呢?你以前不是经常吃吗?’,你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掉得更多了、可怜巴巴地说:‘因为我打了针,现在很不开心’……哎呀,你太可爱啦,‘埃尔小宝贝’——”

      “我的老天啊,她居然连这个昵称都告诉了你们?!”埃尔弗里德如芒在背,脸一阵红一阵白,两手捂住额头作崩溃状,阿芙拉同行的朋友们都在没有恶意地看热闹、乐得直笑,而阿芙拉犯了职业病似地炒热气氛道:

      “你刚才双手扒着脑袋的神情可真像韦尔汀教授,你们那节练无声咒的课、失败者要读的小说素材就是她让我帮着找的,我搜罗了很多怪小说,翻到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她就这副困惑而哑然无语的表情——”

      “阿芙拉,我妈妈还跟你们说了哪些关于我的事?”埃尔不得不打断道。

      “喔,她还说了挺多的,你想听哪件?”

      闻言埃尔弗里德只想立马去找“罪魁祸首”算账,这倒不难,伊奈茨这会儿没课,人在办公室。

      “你上课跟你的学生说我小时候的事?”埃尔以防不远处补作业的学生听清,压下音量开门见山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噢亲爱的,这没什么啊,那些只是和你不同班的学长,我分享一点温暖可爱的事情而已,炫耀一下我有天使一样的女儿嘛。”伊奈茨欢快地说。

      “是吗,但现在大家都叫我‘埃尔小宝贝’了——”

      “同学间说笑,你干嘛在意。”伊奈茨一脸蛮不在乎,“我读书时要是有你这待遇、仅仅被开玩笑是妈妈的宝贝,我都偷着乐呢。”

      想到伊奈茨经历过那堆确实一言难尽的往事,埃尔弗里德还是深感同情的,她默默地剑走偏锋道:“问题是和你学生说这些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让她们向往家庭生活么?你别忘了大家现在依然是以传统的方式生育小孩。”

      “……好吧,你说得对。”伊奈茨听罢立刻认错,“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啦。”

      “你得说到做到,妈妈。”她板着脸说完,得到对方再三的保证才肯离开。

      与此同时,从家里的回信中得知,克雷恩的毕业考试进入了倒计时阶段、剩余几门科目未考,佩妮也要开始筹备择校的事宜。关于最终要决定申请哪间最合适的学校、佩妮和克雷恩都很纠结,默契的是,她们最大的烦恼都是高昂的学费、这项早已意料之中的难题。
      整整一个月以来,教师陆续设立课程和会议,协助学生们选择符合自身条件的大学,成绩和家庭积蓄,无不属于斟酌的因素。

      粗略估计,伊万斯家与韦尔汀家的经济水平差不多,前者是收入较高但存款较少,后者相反。之所以佩妮会发愁,是因为伊万斯先生的身体不太好,医药上的支出并非小事,而且她生性敏感,那天詹妮弗的评价令她十分沮丧,尽管莉莉再三安慰道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可惜归根结底,那句话背后暗含的前提依旧是她不够优秀——“我不明白你焦虑什么,学费的事我和你爸爸早就准备好了,我们都清楚你尽力考到的大学会是哪个级别,奖学金之类的更不需要想了,哪够得着和那些凤毛麟角竞争啊,我从前叫你选成绩要求不算高的技术型转校,你又不肯……”詹妮弗说道。

      或许是自己好高骛远,或许是同侪施压的效应,佩妮不习惯高谈阔论,她唯一深信不疑的道理是人往高处走,当然、她还在执着于获得母亲的认可,希望获得与妹妹同等的称赞,以致于即使詹妮弗在上段话中没有提到莉莉,她的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假设要考麻瓜大学的孩子是莉莉、妈妈绝对不会说这种看似“安抚”实则贬低的话语。

      客观而言佩妮的成绩是中等偏上,但和尖子生的差距着实不可能在短短几月缩短,鉴于攻克高分意味着掌握加倍晦涩难懂的知识,不是靠记忆力堆砌出来,而是天赋的角逐,她把自己熬得再精疲力竭也左右不了残酷的现实,情绪时而烦躁时而消沉,甚至有轻微失眠的症状。

      对此莉莉不免感到担心,虽然下学期她也有重大考试——O.W.Ls,巫师考核中最根本的一次,不仅是不少工作录取的参照,还会直接影响升上七年级后的N.E.W.Ts、由于选课要参考O.W.Ls的成绩,几乎没有学生会不认真对待。莉莉了解姐姐的作风,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都不求助于人,某种程度上说佩妮和埃尔弗里德相同、常常藏匿自己的心思,特别是在妹妹的面前,佩妮更不情愿示弱,因此莉莉额外写了封信给克雷恩,提醒她们越是紧张越应该互相扶持与慰藉。

      不过克雷恩可没平时这么乐观和天真,最近她精神紧绷,哪怕天性再不羁、自我又暴躁,但关键时刻从不是不顾及他人感受的家伙,她不接受家里的钱都用来供养自己,她还有个妹妹——的确,每次谈到这一话题,埃尔弗里德都毫不在意地说不要管那么多,巫师教育基本无须花钱,财产的流向优先以她出发是应该的,妈妈和姥姥还都反复表示不用在乎金钱这方面。

      这样并不公平,克雷恩做不到心安理得。她本就对埃尔弗里德抱有愧疚之情,小时候贪玩致使妹妹走失的事仍历历在目,她自责无比。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忽略与牺牲埃尔弗里德的利益。

      劳拉继承到弗利家族的全部遗产,绝大部分都投入到慈善事业和伊奈茨的学术生涯里,加上她们出生后的支出,现在消费的来源也是主要依靠金库。倘若她自私地做出感情上最憧憬但与客观条件相悖的选择,即置其他人于拮据的处境,从此大家都得为她“缩衣节食”,长途旅行等稍微奢侈点的娱乐活动都将不复存在,万一以后妹妹有什么需要钱财铺路的梦想,万一未来有什么急用金钱解决的意外呢?不,不能把资金全耗费在自己不确定的前途上——克雷恩已决心放弃白日美梦中的理想平台,选另一所愿意授予她全额奖学金的大学。

      于是乎,当佩妮聊到挑选大学的问题时,克雷恩头一回在社交场合道出最符合她年纪的观念:“俗话说认清现状,放弃幻想,总不能明知申请不到的那几所学校、还惦记着它们吧,我看这大概就叫命运,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像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听见你劝我‘认清现实’。”佩妮挑了挑眉,苦笑道:“你不任性的样子都让我觉着陌生了……但我想你也没说错,梦是美好的,要是我家庭富裕,那我自然只需要考虑梦想,可是现实中我们都只是普通出身,实用的专业、高性价比的学校才是我们的归宿。”

      “我们的妈妈总喜欢安慰说别事事关注钱,而真相是、只有特有钱的人才可以不关注钱。”克雷恩自认为此刻的自己非常成熟,参透了苦涩的“人生哲理”。

      佩妮佯装淡漠地说:“对呀,她们何时能搞懂,所有华而不实的从没在我们可选择的范围之内。”

      “我不奇怪她们的想法。”克雷恩难得细腻地表达自己,“詹妮弗阿姨是看重情感的性格,不管你和莉莉的梦想有多难实现,她都会尽全力地帮忙,不求回报;至于伊奈茨,长年待在巫师的社会,脱离麻瓜的文化,肯定不理解我们的心态啦。”

      “巫师读书就不怎么用到钱——我妈老是把这话挂在嘴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想安慰我,因为她每回的措辞都是那样的莫名其妙,在我听来是夸奖莉莉的独特。”佩妮叹了声气,“我的妹妹是家中唯一会魔法的人,而你是家中唯一不会魔法的人,克雷恩,我到现在都理不清头绪,我和你的情况、谁的更糟糕?”

      “我也说不清。”克雷恩怅然道:“我觉得更糟心的在于,我发现我所擅长的领域,埃尔临时学一学就学会了,不费半点劲,她对数学等科目都很有灵性和天分……老实说,我猜自己唯一优于她的方面是入睡吧,我的睡眠质量比她好许多倍。”

      两人会心地大笑起来。

      撇开玩笑不谈,埃尔弗里德的睡眠毛病已绝非新鲜事,伊奈茨和劳拉各自的朋友们都曾贴心地邮寄过大堆大堆的助眠魔药,没有一瓶效果显著,就像想不通诞生于巫师家庭的克雷恩没有魔法能力的原因,埃尔长期受噩梦困扰的原因也是韦尔汀家的一项未解之谜。

      今年寒假伊奈茨和柳克丽霞一起去波士顿旅游,劳拉留在家照看孩子们,姐妹俩都没有闲情逸致去玩,复习的复习,看书的看书,各有各的忙碌,休息时段谈谈心,克雷恩原本没有谈心的爱好,纯粹是她担忧埃尔弗里德的状态——
      想想看,连她这般粗枝大叶的家伙都感觉不妥,即便埃尔说的梦话她一句也没听懂,但她不由自主地想:究竟是多顽固、多严重的梦魇会不懈地萦绕于一颗睿智的头脑,久久没有消散?恐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逻辑在埃尔的案例中并不适用,梦境的内容总与暴力血腥相关,跟妹妹本人的性情是天差地别。

      “……唉,我看你是又把梦当成现实啦。”克雷恩无奈地说:“听着,这些恐怖的景象仅仅停留于你的脑海——”

      “可如果真的发生了呢?是自我保护机制一度忘记了它、而我现在想起了,如果是这个情况,我又该怎么做?”

      闻言克雷恩一怔,语塞良久,干巴巴地回道:“你知道我只相信事实。你是我的妹妹,这是绝不可能改变的事实,所以不管你是不是邪恶的暴力犯,我都不在意。”

      至少我们永远不会因此远离你——这句承诺令埃尔弗里德安心了一点,自从上个暑假她和莉莉保证今后不再隐瞒重要的思绪,她终于鼓起勇气、彻底地袒露心声,告诉了莉莉自己重复梦见以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目击甚至参与厮杀的可怕烦恼。
      “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实情的,以及化解它的途径。”莉莉冷静而严肃地说道,这算是埃尔听过最温暖的话之一。

      回睡房关灯前留意到妹妹的走神,克雷恩怕她是在胡思乱想,就没话找话说:“瞧你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要是你去从政,岂不连觉都不睡了,快放轻松点吧。”

      “我没有在苦恼什么,我是在想你的问题。”埃尔淡淡地笑道。

      “我的问题?”

      “择校的事,我看得出你在纠结。”

      克雷恩愣了愣,顿时无言。

      见状,埃尔弗里德游刃有余地劝说:“我不想看你沉入优绩主义的陷阱,但更不想看你舍弃自己的心愿——如果你想去和那些上层的精英竞争、你想打败他们,那你就去做吧,你值得最好的高等学府,不要被无意义的内疚心所拖累,我的睡眠障碍不是你造成的,那天走失也不是你的过错,错误的不是想在深夜自由出行的我们,错误的是那几个作恶的男子,这件事带给我的不是恐惧之类的心理阴影,我庆幸自己间接解救了同被拐骗的小孩,或者说、少了一伙会在未来接着行凶的恶人本就是一件好事。”

      “……埃尔,我的野心不过也是一种空洞的宏大罢了,正如你从前说的、在眼下压抑人性的科层制社会生活,所谓的真理只是一套权威的约束,我们费劲地追逐着它,得到也好、得不到也好,都摆脱不了那种无孔不入的空虚与痛苦。”这大约是克雷恩抒发过最有人文意味的感叹,尽管以引用居多。

      “我是说过这种话,但我的本意可不是让你颓丧地胡乱度日呀,当时我和你分享书里看到的理论而已,你不是还拿我开玩笑、说天底下也就只有我在乎枯燥的论调——”

      “当时我在说笑,不代表我不认可你的道理。”克雷恩静静地打断,“我太累了……满脑子只剩下分数,刚上学时的乐趣已经半点没有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我过不去内心的一关,是我难以挣脱‘影响的焦虑’,像你一度焦虑于远不够妈妈优秀,而我是全家唯一不会魔法的人,让你们押注一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胜算的赌局,光是听着就不堪重负……埃尔你应该最能理解我的心情,对不对。”

      说到这份上,埃尔弗里德不禁后悔自己曾和克雷恩说的那个生命政治学的理论了,那时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它们,从微观角度剖析以男性为权力主导的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

      父权制下的现代社会通过惩罚和规训两种相辅相成的模式来维系,所形成的一整套理论知识体系、技术和“科学”的话语与惩罚的权力相纠缠,以规训身处社会的人们。
      权力阶层在社会设置每个有序的、系统的角落,从军队、工厂到学校和家庭等等,达成每一套细致的纪律、学科、训练、教化与惩戒的规则……
      由此建构所谓的知识体系,便是一种权威,以一整套技术、方法、描述、方案和数据,对人的躯体和灵魂进行塑造,制造模板化的“单向度的人”,即无法自我思考的、被异化的劳动力。
      在这类社会中,“真理”和“理性”实质上都是权力的产物,“人”也变成由话语生产出来的形式,“人”变成了一件件工具,如流水线生产的物品。
      男性对人类的物化及异化,根源正是他们没有创生能力,他们不能孕育生命,不理解生命的珍贵之处,他们也从没共情过、当初冒着随时会死亡的危险生下男子的女人们。
      在男性眼里,钱财、权力、名誉、野心都比生命更重要,他们把金钱的安全摆在人身安全之上,打造一层一层严密的阶级,让金字塔顶端的阶层享受至高无上的资源,让往下的每个阶级都压迫比自身弱势的群体、直至榨干最穷苦的底层……男子的权力主义永远钟爱阶级制,他们需要私心的满足,他们需要空洞的宏大,他们需要用鞭挞和惩罚生命来维持社会的运作。
      而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平等。
      掠夺或奴役,战争与杀戮,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毁灭一切直到一切毁灭自己。
      如此一来,父权制下的每个人、不论贫富,都永恒地笼罩着某种无形的痛苦,虚无、压抑、焦虑、沉重……迷失在物欲而死的权贵也数不胜数。
      连宗教都是叫人向往死亡后的世界,活着被异变为受苦,于是文人学士都在“理论这,理论那”——探讨生的“意义”,“存在的意义”,诸如此类的哲学。
      在这类社会,没人相信真正的真理、即相信生命本身就具有意义,不是非要做出什么世俗承认的成就才赋予得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为什么我们总要担心未知的未来?”思及此埃尔弗里德半是反问半是感慨地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对活在的当下太不满了,美好的则成为了过去。”

      除夕夜晚餐这天,像每个时不时就陷入回忆的老年人,劳拉跟孙女们聊起了往事,当年她建立现代社会第一家24 Hours Day Care Center——这间公共育儿中心的前身是专门帮助女人的避难所,包括穷困潦倒的青年、被遗弃的女婴、走投无路的孕妇、急需医疗的病患、单亲母亲、家庭虐待的受害者等等……只要是女性,不论巫师还是麻瓜,不论来自哪个阶级,不论种族与肤色,这儿是她们永恒的家,劳拉为这处救济四方的住所取了个名字、“The House of Butterfly”,寓意母系宗教文明中的女神力量。
      “蝶之屋”生活着一群天然就彼此信任、相互扶持的女子,没有痛苦和矛盾、争抢或谋利,因为她们都在为对方着想,仿若姐妹与母女之间自然而然的心灵连结,一种近乎超越凡俗与血缘的关爱,肝胆相照,自觉地守护共同的家园,真正的世外桃源也许正如此,那是值得一辈子怀念的九年。

      日月流转,谁也没料想到一场意外会让这片坚固的领地分崩离析,这出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一切都被终结了。

      弹指间几十年已然消逝,回过头来反省整件前因后果,无疑劳拉具有她的时代局限性,她不认为男婴也是潜在的威胁,她以为儿童的身份大于性别,把道德感置于意识形态之前,没有做到全面地限制站在她们对立面的男性、把他们都排除在外,尽管是幼年的他们。

      那时收容所里总共有十四个小女孩、七个小男孩,其中告密的罪魁祸首就是一个九岁的男童,他是某位麻瓜贵族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是被雇主诱歼还惨遭扫地出门的女佣,不知何故他翻到母亲的旧信笺,得知自己家世不凡,原来他的父亲是高贵显赫的爵士,而且正急于寻找着他……当即,这名野心勃勃的男孩决定追随本应养尊处优、高人一等的生活,向生父揭发了“蝶之屋”的秘密——女巫,“蛊惑正常女人”的女巫,“掳走母亲与孩子”的女巫——
      这就是他们指控的用词。

      家庭的劳动与生育机器离奇失踪,这群丈夫和父亲迅速联合,在爵士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示威抗议,麻瓜当局是无能之辈,时任首相鲍德温的政治作派保守软弱,必然急需联络巫师的权力机构,商量对策。
      而时任魔法部部长是赫克托·弗利,同样是巫师中的极端保守派,信奉巫师与麻瓜严密隔离的制度,骨子里是纯血主义者,赫克托的父亲和劳拉的父亲威廉是堂兄弟,他向来对劳拉心怀不满,觉得她不知廉耻,她的反叛行为是给弗利这崇高的姓氏蒙羞。
      局势和他的仕途是绑定的,他越干不出实绩,部长的帽子越岌岌可危,格林德沃的势力比杀不死的飞虫还难铲除,推翻国际保密法的声音层出不穷,现今曝光的一大丑闻更是令政局雪上加霜……由此赫克托心想,除不了格林德沃,还除不了一个劳拉·弗利吗?大义灭亲,杀鸡儆猴,只需武力关停那家救济所,把劳拉这位主谋关进阿兹卡班,判决其余女巫罚重金和驱逐出境,用遗忘魔咒修改涉案麻瓜女性的记忆,遣散这些女人和孩子,向麻瓜当局交差,他就能收获公正无私的美名。

      劳拉被抓捕后,心知肚明等候自己的会是牢狱之灾,冤案的庭审是千篇一律的可笑,在过去几十年仍旧可以印证、当年对劳拉的审判和如今对伊奈茨的审判大同小异,居高临下的强权不容置喙地扔来一堆罪名,她插不上话、连半句解释都没说完就被频繁打断,她忍无可忍地抬高音量:
      “没有辩护人出席,我连自我辩护都不行了吗?难道这座法庭只有你们领导说话的份,我是个不配发言的哑巴?”

      “被告注意你的言辞!否则我不介意以藐视法庭罪再追加一笔。”司长怒气冲冲地威胁道:“我看你毫无反省,你在阿兹卡班的时日只会有增无减!”

      “我收容了走投无路的她们,就要被关进阿兹卡班?魔法部何时变得与麻瓜当权者同等的蛮不讲理。”劳拉深知哪怕处于百口莫辩的境地,趁还能发言,她决定为自己伸冤:“你们不由分说地分开了我们,把我关在看守室,不派遣辩护人给我,污蔑我是格林德沃的党羽,简直荒谬至极,你们只管搜那栋房子吧、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天大的笑话,‘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你违反了我们的法律不止,还毁了多个完满的家庭。”司长冷酷地大声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和权利忽视国际保密法的神圣性聚集麻瓜妇女——”

      “你又有什么权利和资格忽视饥寒交迫快死在路边的孕妇?!”劳拉直视着眼前审判自己的人们,她掷地有声地反问道:“你有什么权利和资格对被丈夫殴打而无法离婚、甚至无法见一见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视若无睹——”

      “正是你的联合让五十六名麻瓜女人心安理得地带上孩子投靠于你!促使她们与其丈夫及家庭分离,你触犯了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暴露我们的世界,带来后续数不清的麻烦,竟一副问心无愧的嘴脸,冒犯庭上……劳拉·玛丽娜·德拉库尔-弗利,我再询问一遍,你是否知罪?”

      “没有辩护人,没有陈词,没有投票表决。”她咬牙切齿地答道:“我没有罪。”

      威森加摩席位连同旁听席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死寂,落座于正中间高位的司长在震怒中叹气,然后下令:“来人,将她押送回看守室,等待第二轮庭审!”

      一行人走出法庭,不知从哪儿冒出成堆的记者却出其不意地一涌而上,堵住了通向电梯闸门的路,一片风雨不透的混乱,几个“蝶之屋”的孩子遥遥站着,年仅八岁的小伊奈茨穿过人群跑到母亲的身边——劳拉跪下身用被链条困锁的双手紧紧拥抱了自己的女儿,她从未像现在如此、在喧嚣的众目睽睽之下流露没有修饰的情绪,无助与痛苦,愤怒和压抑,心死般的无望,郁结及悲戚,她一直努力把自己锻炼成坚不可摧的人,然而现实已是山穷水尽,看着鲜少哭泣的伊奈茨满眼泪水,这一刻她也视线模糊。

      “我们做错什么了呢?为什么要拆毁我们的家、为什么要关着你?我们是不是要去阿兹卡班了啊,妈妈——”

      “听着、伊奈茨,我绝不会让你承受冤屈,你不会被关进阿兹卡班,但很遗憾他们会将我们分开……往后你要自己去走正确的路,你得照顾好你自己,答应我你不会忘掉今天,我像十多年前没有母亲的监护权的麻瓜女人,我要失去你了,但是等我自由以后我不会放弃找你的,你也不会放弃找我的对吗?伊奈茨、你一定要牢牢记得今天的所有事情……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一切。”劳拉的深色眼睛里浮动着沉痛的泪光,声线在发抖却依然维持着镇定的语气,说到最后,血红的眼角还是掉出了一滴泪。

      这一幕被无数摄影机捕捉了下来。

      一旁的赫克托和司长等官员又急又气地高声命令:“快来人拉开她们,清场、禁止记者问话!你们一帮吃干饭的蠢货!快带走疑犯……”他们一连喝令了几声,才有人慢吞吞地动身执行。

      当晚漫天报道掀起热议纷纷,魔法部因紧急议程正狼狈不已、无暇兼顾控制不住的舆论散播,出现了好些怜悯的巫师写联名信求情。

      翌日清晨,负责该案的书记员来到临时审讯室。

      这里的环境十分简陋,充斥着幽暗阴冷的气息,桌椅和吊灯无不是摇摇欲坠的老旧,角落里有一只类似冥想盆的、供检验犯人提供记忆为证的工具,已废弃了许久。

      “……你拒绝用餐?我听说……”

      劳拉像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样,甚至没有转头看来人一眼。

      书记员叹了口气,将对面那张生锈的椅子拉开,局促地坐下身,低声道:
      “弗利小姐,我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了你好才特地劝诫。我们都知道你罪不至此,我们甚至一致同意在投票表决时从宽处理。但假如你不肯认错并表示忏悔,不给代表魔法部的司长一方台阶,恐怕谁也维护不了你啊!你真要为那点尊严落得被囚禁于阿兹卡班的下场吗?这真的值得么、难道你不管你的女儿了?”

      对方仍然不为所动,仿佛书记员的存在是一缕空气。

      “好吧,若你执意,我没有办法。”死寂了半晌,书记员无奈地开口:“不过在这之前,我想你应该知晓一件事——你的母亲多次拜访过我们,毋庸置疑、她是为你而来,据说你的父亲卧病在床……”

      “够了小姐,他们只是为所谓家族名声罢了,不用向我打感情牌。”劳拉总算有了点反应,自嘲似地轻笑一下。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的母亲并不是为了名誉。”书记员平静地摇摇头,“眼见为实,这段记忆你愿意的话就看看吧。我以人格担保、没有进行篡改。”说着,拿出魔杖和装有记忆的玻璃瓶,不费吹灰之力修好了储思盆,把透明的小瓶子置于桌面,体贴地留点个人空间,她带好房门、等在审讯室外。

      其实这会不会让劳拉·弗利改变主意——书记员自己也不好确定,显然这一家如同关系不和的典型家庭、彼此有许多误会与埋怨……但是,没有人目睹玛丽娜·德拉库尔–弗利为女儿求情的场景能不受到触动,就像在法庭外劳拉对自己年幼的女儿留下的最后语句,两代母女表达情感的形式尽管不同、本质上的爱却是别无二致的。

      玛丽娜本是位尤其高高在上的贵妇人,起初的协商理由确实是基本围绕最实际的家族利益及纯血影响力等等打转,到后来领导层们都不耐烦了、会面也开始推脱,于是她千方百计地守在魔法部拦下他们一众,部长和司长不想再闹出岔子吸引平民的关注度,便勉强地同意最后一次会见。

      在会议室,这时的玛丽娜早已变得苍白而憔悴,眼中的神采沉郁又迷茫,好似一夜间衰老了十年。

      “有劳各位百忙中抽空听我解释……劳拉是我和威廉的独女,我们承认对她的教导出了错、对此我们承诺不惜代价地改正和平息一切不利的影响,弗利家一向是纯血二十八族的重要一员,百年来无论是支持魔法部、支持整个巫师社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劳拉只是一时受有心人的蒙骗,绝无——”

      “绝无祸心?弗利夫人,我已经能够熟背你那来来去去的车轱辘话啦。”司长厌烦地打断,滔滔不绝地抱怨道:“好,即便我们相信她与格林德沃的势力无关,你知道她在法庭有多嚣张吗?反倒指责起魔法部来了!你清楚这案件在麻瓜社会引起多大的乱子吧?给咱们造成多大的麻烦!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战战兢兢的,前天为了保证当中麻瓜女人的记忆被有效消除,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啊!”

      “我明白道歉是没有作用的,所以我和威廉都愿意用金钱弥补、或是什么都行!只要你们不把她关进阿兹卡班——她自始至终没伤害过什么人,也完全不会有违背道德的想法!她从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这一点我可以赌上我的所有作为证明。” 玛丽娜隐忍着泪意,低声下气地央求道,哪里还有身份高贵的样子,言语也不再是为形式上的体面,此时的玛丽娜不是尊贵的弗利夫人,而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劳拉在霍格沃茨担任过级长、魁地奇队长和女学生会主席,门门考试都是杰出的成绩,不止是个人荣誉,代表学校的参赛也不胜枚举,赢过不计其数的奖杯,带着耀眼的成果完成学业,校长举荐她为优秀毕业生,魔法部给她发过职位邀请……像这样一名品学兼优的青年怎么会是居心叵测的罪犯呢,她儿时还救活离巢受伤的鸟雀、流浪的幼犬,亲手给它们喂食,筑起温暖的小窝,帮它们熬过漫长的寒冬……诸位请相信我,劳拉·弗利是绝不会和心狠手辣的格林德沃一流狼狈为歼的,她真的只是一时迷途,做不到眼睁睁看可怜人受苦而拯救那群女子,错在方式,错的不是她的观念,我恳求你们,恳求你们不要让这样一位正义之士含冤入狱。”

      记忆影像戛然而止。

      不久,书记员重新进门,为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杯子,缓慢地喝了一口。

      “弗利小姐,就算仅仅是出于争取减刑的立场,我也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我会主动认错。”劳拉轻声打断道,嗓音沙哑得像闷在玻璃水杯之中,如断裂的琴弦发出令人心碎的悲鸣,袅袅盘旋于冰冷沉重的空气里,“我也会按魔法部的要求,保证永不再犯,但我认错的前提是、她们不用接受任何惩罚……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来承担。”

      最终,此案达成了从宽裁决的交易,只判处主谋流放境外三十年,其余的涉案女巫无罪释放。劳拉带着伊奈茨到弗吉尼亚州定居,“蝶之屋”的其他孩子也有妥善安顿好。
      等伊奈茨年满十一岁就读霍格沃茨,苏格兰当地对魔法部的管辖很是鄙夷,某些高风亮节的巫师再次写信为劳拉一案说情、恳请切勿为权威而违背人性,可惜再度被否决,赫克托·弗利下台后,新部长也没有重视对案子的平反,它就这么被历史的沙尘和灰烬所淹没。
      从此她们的相聚永远要经过千山万水。

      聆听完这些追忆,不知为何、埃尔弗里德感觉自己不是第一次见证,却实在想不起源头,或许她梦到过太多故事,信息太杂乱了,又或许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分裂与压迫女人的情形每天都在上演。

      克雷恩回校后,从老师到熟悉的同学,一致认同择校不是儿戏、要考虑现实的说法,包括她的朋友姬蒂·安,后者因亚裔身份更不可能为梦想一词忽略家庭经济的负担。

      就在这时,菲莉克丝教授说要跟自己聊一聊,克雷恩以为教授也是来劝她放弃不切实际的目标的。

      见着面,菲莉克丝便开门见山地问:“关于大学……这段时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大家说得没错,我理应选择符合自己实际情况的学校。”克雷恩轻描淡写道。

      “但是,我记得你有别的方向。”不料菲莉克丝缓缓道:“为此你特地搜集资料,又去过开放日。而据我的经验,它重视研究与创新项目的氛围确实更适合你。”

      “教授,那所大学的费用我家付不起。”克雷恩直接地如实回答。

      办公室里静默了一刻,菲莉克丝教授平和地开口:
      “……我不认为仅仅受金钱的阻碍就轻易放弃它是明智之举,你是我教过少数的天赋异禀的学生,我相信你能干成一番成就,韦尔汀,你值得更完美的平台,否则太令人惋惜,我无法袖手旁观……我能够支持你完成学业,你不要有压力,我曾经帮助我的几位学生读完大学,学费是等她们工作后渐渐有收入再慢慢还给我的,总比高利息的政府学贷要好,你也可以和她们一样。我的提议如何?你接不接受?”

      近来克雷恩的心境异常的浮躁,站在人生第一处抉择的岔口,情感与理智对抗所形成的两难困境,独自一人的犹豫与焦虑,已经不记得她到底想要走什么样的道路了,克雷恩当然希望自己是不凡的——然而就像埃尔弗里德所说“人在这个男权的世界非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身有存活价值”的荒唐性,她也会无意识地给自己设立追逐功名的目标来佐证自我的不凡。
      现实是她们并非置于“母系的温室”、真空般安全的环境,她们照旧生活在人分三六九等、权力阶级森严的父权社会,不可能不选择争斗着往上爬,不入世属于停滞在精神层面的“胜利”而已。
      及时争夺抓得住的机遇、韦尔汀家的教育信条之一,克雷恩和伊奈茨都不是会在心底筑造一座铜墙铁壁城堡的人,面对信赖的人真心实意的慷慨援助,她们不会举棋不定、错失良机。
      因此克雷恩回应道:“多谢你的好意,教授,我想……我没有理由回绝。”

      谈话结束后,克莱恩当即联想到佩妮——如果她们都不继续留在小小的英国,如果她们漂洋过海到全新的地方发展——她颇有行动力地着手查询好资料,果断得似乎这不是关乎人生的决定,趁午休就跑去自习室找沉在书海熬到眼圈乌青的朋友。

      “佩妮,跟我一起走吧,我仔细查过了,假如你去读这所私立大学,我们就会在同一座城市!”她满是憧憬地宣布:“而且那所学校比你现在想选的这家有前途得多,排名更靠前,更好就业。我们会过得很开心的,你不是老想着离家远点嘛,现在正好啦。”

      对方的想法转换之快令佩妮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结结巴巴道:“……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没有乱说,我帮你挑的那所学校离我的目标大学才隔了几英里不到,我们可以天天见面,说不定还能一块儿租房子住呢!”

      “什么叫你帮我挑的学校——你不能随随便便就帮我做选择,克雷恩!”佩妮抬手按着太阳穴,头疼地说:“你也不能突然跑来告诉我你改变了主意、然后让我为你改变我原本的计划。”

      “为什么?那所大学的学费跟你现在想申请的那家差不多,可综合水平比它强呀,我前面都说了。”克雷恩深感不解地反问:“你不想去一个全新的国家和城市尝试全新的生活吗,这主意一听就很有趣啊!”

      “你前些天明明还说要安分守己的。”佩妮不懂她的思路,“为什么突然就想到所谓‘有趣的冒险’?我们是去上学,不是扮演嬉皮士。”

      “菲莉克丝教授说可以借我钱读理想的大学。”克雷恩坦诚地答道:“既然有人帮我们,干嘛不抓紧机会顺势而上。”

      佩妮觉得好朋友的逻辑单纯得像个小孩,哭笑不得地反驳:“她又没说帮我——”

      “我来帮你啊,我现在就在帮你,教授资助过很多学生,只要你展现出热忱的求知欲,她肯定也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况且,这所学校还更有名气和声望,对你未来的事业大有帮助。”克雷恩不得不打断朋友的质疑,不厌其烦地劝服道:“你的前程在向你招手诶,佩妮。”

      沉默了几秒钟,佩妮忧愁道:“但是我并不知道我未来想干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前途一词对我来说是……白茫茫的迷雾。”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那又怎么样?也许等我们到了大学就搞明白梦想了,埃尔说得对,我们为什么非要现在就担心那么多未知的事?未知才是刺激的乐趣。”

      “……你真是个怪人,克雷恩。”佩妮被逗乐,虽然脑中和心中的思绪愁情不减,但她勉强地笑了笑,“那就等我再考虑考虑吧。”

      又过了一星期,距离递交申请仅剩两天,佩妮终于修改了学校——原因不是听从挚友的建议,而是和母亲的争论,詹妮弗明显不想女儿离家太远,但说出口的劝阻却是她不相信女儿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无奈、青少年的叛逆心不容小觑,母亲越是激烈的反对越是变为佩妮想远走高飞的催化剂。

      毕业考试圆满收官,长假来临后,克雷恩都兴致勃勃地在实验室来回跑。

      搞研究在她眼中倒不是新鲜事,新鲜的在于这次研究的主题:“已知semen罕有针对卵细胞抵御机制的病毒,以及染色体Y在孕育过程中寄生并永久残留于母体……探讨女巫的免疫情况是否与麻瓜女性有所不同?”

      这个论题是之前和伊奈茨聊到艾琳·普林斯的时候、她灵光一闪的结果,当时她们都惊讶于艾琳的转变,毕竟现实生活中既生了儿子又长年忍受丈夫虐待的女人毅然醒悟这种案例太少见,与之相比,詹妮弗的变化并不叫伊奈茨意外,基于詹妮弗生的两个都是女儿,但艾琳·普林斯的孩子是男子,雄性在遗传学中被列为寄生虫级别的属性,男性染色体将母体视为永恒的宿主,精/液含有多达五十多种专门抑制女性免疫反应的病原体,没有此类数额庞大的免疫抑制剂,雌性会直截了当地发挥最大的摧毁力度来彻底消灭精子……为压抑雌性的反击能力,雄性正是通过寄生DNA及传染性遗传病毒存活并传下一代又一代,这是最直接的生物证据①,这也是为什么女性会感染男性携带的疾病、会在婚后或生育儿子后失去雌性自身强大的本能。

      然而艾琳的状况不是例外,伊奈茨还想到了沃尔布加·布莱克,虽说这一位纯血家主有个人的出发点、事实是同样没有为了儿子们和丈夫丧失自我与原则,除此以外,包括尤菲米娅·波特在内的许多相识的已婚育女巫也没出现已婚育麻瓜女性的“症状”——
      最一目了然体现不同的一点:已组建家庭的女巫普遍否定把育儿带入公共领域的行为,巫师文化对抚养儿童不太重视、这倒不能完全算作优点,幼儿期关在家里,家长只需关注魔法天赋的觉醒,到达一定年纪就上魔法学校……现代绝大部分巫师不像纯血家族为防止夭折而悉心照顾子女,纯血巫师更认为没教养好的孩子外出是有辱身份的——
      暂且不论影响是负面或正面,起码不会出现麻瓜母亲带儿子去女洗手间上厕所、将特定场所视为育儿区域的现象,男人主导的社会从不承担养育后代的责任、永远不会建立24小时公共育儿中心,助纣为虐的妻子及母亲便压缩普通女性所剩无几的生存空间。哪怕巫师社会仍是伪饰的父权社会,当中女人的选择一样最为至关紧要。

      所以,难道女巫在这方面的生理逻辑和麻瓜女性有关键区别吗?克雷恩提出了这项疑问,她想做实验弄清楚答案,关于男性病原体把麻瓜女性免疫系统当作靶子的生物化学理论、在菲莉克丝教授和朋友姬蒂·安的帮助下已经大致完善。
      现在就差女巫和男巫的样本了,而这可不好进行,在学术氛围低迷的巫师界,招募需要抽血等项目的志愿者已经有够奇怪,更别说是探讨与模拟生殖原理的研究主题。

      庆幸她有个一向支持自己兴趣爱好的妈妈,伊奈茨交友广泛,好友之一索菲娅就是名德高望重的治疗师、有出色的研学团队,在她们的协助下,调查顺利开展,采样成功。

      课题的结论昭然若揭——恰如伊奈茨和克雷恩在实验时就产生的预测,实验成果作出了完美的解答:没错,女巫的确没有被男巫携带的病原体感染,并且很显然,她们体内固有的某种免疫功能就是用以反击雄性病毒,这种特殊的物质源于自身的魔法能量,能够释放出十分强劲的防御和攻击作用来轻松消灭试图寄生的雄性。
      上述如此顽强的反击不受年龄和魔力强弱的限制,近乎于生物本能,随着年代的更替,这样的本能愈加优化,仿佛是物竞天择的证明,仿佛女巫拥有被母神眷顾的幸运,一种毫不费力的便利,好比与生俱来的魔法、正是麻瓜女性注定无法得到的——
      不过,就像往往遭到埋没的真相,无论是女巫还是麻瓜女人,她们真正的历史从未浮出过水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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