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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五章 ...

  •   假期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伊奈茨和瓦伦娜落座在家门外种满花草的院落,一边闲聊一边喝茶,近期瓦伦娜在计划扩大长袍店的规模、效仿麻瓜创造品牌效应,唯一的犹豫是她仍在思考宣传的方法。

      “我的老伙计,你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支持你的。”伊奈茨仗义地表示,“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

      瓦伦娜故意逗朋友:“要是我说,想你跟我合作开店,你答不答应?”

      “那我肯定答应啊,等着,我争取今年回校就被炒鱿鱼。”

      俩人相视大笑。

      忽然埃尔弗里德和莉莉跑来,还着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莉莉说:“DR. Djuna跟别的小狗打架了!”

      “打赢了吗——”伊奈茨开口问,瓦伦娜摆出成年人的姿态打断了她:“你们四人不是一起带着小狗去的公园吗?怎么就你们俩回来啦?又怎么会打架啊?”

      “克雷恩和佩妮在跟狗主人谈判——准确地说,只有佩妮在正经地讲和。”埃尔解释道:“我们才到公园不久,路上遛狗的人挺多,有一对同样牵着小型犬的情侣,其中的女士主动和我们攀谈起来……然后没过几分钟,一旁的DR. Djuna和对面的小狗就莫名闹起矛盾。”

      “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DR. Djuna凑近用狗爪子拍那只狗狗的头。”莉莉补充道:“我听说这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对于狗狗而言?”

      “喔,这在狗的社交礼仪是粗鲁的示意,小狗示好不能正脸对着正脸,会觉着在挑衅,是要去试探着贴贴对方的身体。”伊奈茨笑着接话。

      瓦伦娜转脸瞧着她、无奈地说:“你还蛮自豪的呢!既然你懂这些交友规则,怎么不教给DR. Djuna?你养的小狗没有狗朋友怎么办?我看你还不如送她去小狗学校——”

      “DR. Djuna自己玩得也很好嘛,没朋友又不是什么大事。”伊奈茨无所谓道:“不用送去麻瓜开立的宠物学校,霍格沃茨够她玩啦。”

      见瓦伦娜想反驳,埃尔弗里德赶忙说回正题:“唉呀,现在我们是找你们来去和狗主人交涉的!”

      “好吧好吧,我们去给他们赔礼道歉……”

      看来往后她们得换个地方遛狗了。

      一回霍格沃茨,各科教授布置的长论文和随堂小测就让大家苦不堪言,连贯彻“学习在质不在量”原则的伊奈茨都安排多了三场模拟考试,有几位格兰芬多大胆地在课上抱怨了两句,她没批评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向整个班级问话:“谁还计划到时O.W.L不及格的跟我提前讲一声,好让我别浪费精力、白忙时间,把宝贵的指导资源留给有需要的人。噢或者说,谁有信心在O.W.L拿全优等的——那你不想写作业和卷子就不写呗,反正考不考得到可不是我说了算,后果是什么样的也要自己承担。”

      台下鸦雀无声,日常爱捣蛋的学生们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鉴于分辨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冷嘲热讽,且就算是前者,会不会有什么惩罚在后面等着呢?伊奈茨·韦尔汀教授的奖罚机制从来是五花八门、不按常理出牌,确实叫人摸不着头脑,和这种古怪的独特之人打交道,吃亏的出糗的都不会是她……于是乎,一个个都老实了。

      当然,即使这学期要备考O.W.L,魁地奇比赛依然如约而至,总有不把所有考试放在眼里的顽童不忘玩乐,有趣的是“队伍吉祥物”这个新气象的出现:去年世界杯掀起了关注赛事的热潮,国家队代表的文化宣传就有流行的苗头,今年开学没几天、格林尼和格温多两名退役球员来霍格沃茨探望伊奈茨,撞上了学校夏季赛程的开始,观众台上座无虚席,堪称声势浩大的场面,基于格外精彩与激烈的赛况——

      从伤病大致恢复过来的埃尔打赢了“翻身仗”,是目前胜数最高的队伍之一,之二无疑是斯莱特林,实力相当的对决极具观赏性,无怪乎人人都不想错过见证这一对劲敌的比拼,为两队加油打气时甚至吵了起来,主因是格兰芬多人大多口无遮拦成性、斯莱特林人大多阴阳怪气成性,两者极容易在混乱中挑起冲突。所以,队伍吉祥物也加入一较高下的行列。

      “令我想起我们上学那会儿的校刊,每逢魁地奇赛季,铺天盖地花哨的画报,还有人搞拍卖、押注等活动,热闹非凡。”格温多充满怀念地说:“我和格林尼在同一届,我们都只比伊奈茨年长一级,她的大名在校内几乎无人不知,当之无愧的学院明星。”
      “有一年赛前,戏剧社的姑娘们自发制作队伍的巨幅海报,她们围着她拍照的样子、像学校是世界杯举行的场地呢。”格林尼夸张地形容道,旁听的学生们一半好奇一半看戏般地笑了几声。
      “你们别拿我开玩笑啦。”伊奈茨嘴上退让,神情却仍是自在与潇洒,“我没这能耐当什么文化的代言人,当时我觉着和女孩们模仿麻瓜的拍摄好玩罢了。”

      谈笑过后,三个老校友悠闲地在日落的绿茵场散步,格林尼和格温多收起玩闹心、默默对视一眼,格林尼率先开口道:
      “我们没有施压的意思,是着实万不得已,才向你提出的请求,伊奈茨,你清楚霍利黑德哈比队是我和格温多长年的心血,可是连续两届世界杯的失利、去年联赛的大败,我们在联盟的董事会中又是坚持队内传统的少数派,现如今俱乐部决策层想换的主教练和副教练都是‘某某先生’——我们是全女队员的队伍!怎么能让男的当教练呢?!”

      格温多也严肃道:“我和格林尼没有多少任教的履历,正处于退休阶段,也不想将我们在联盟和俱乐部的权力白白拱手让人,眼下我们想举荐最合适的人选上任,那毫无疑问就是你呀!你在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那几年战绩辉煌,我们的友谊多么紧密啊,后来你被调遣了职位,我们更是多么的不舍。你去带领塔特希尔龙卷风队起死回生却不受高层重用,离职时的不快我们都有听说……这次我俩向你保证,叫功臣蒙冤憋屈之事绝对不会在咱们的队里出现。”

      听着两位老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老调重弹,伊奈茨沉思不语,她早猜到她们来霍格沃茨所为何事。

      “……抱歉,我亲爱的朋友们。”深思良久,她还是放不下当年的阴影、自然也没法做到再次为一份工作远离母亲和女儿们,哪怕自己再喜欢魁地奇,她违心地回应:“我不能答应你们回去,我喜欢现在的教授一职。”

      “请先别着急拒绝我们的好意,伊奈茨,看在我们多年好友的份上。”格林尼不死心地劝说道:“也看在我们为你女儿伤病的医治出过力的份上,请再好好考虑,主教练的薪水是学校教授的几倍,不缺名利与收益,最重要的、我们都深知你热爱魁地奇这片领域。请至少过完夏天,等我们秋季要重整队伍前再给正式答复,可以吗?”

      闻言她也不忍心再三回绝,便点了点头。

      校内洋溢着一派体育竞技特有的激昂气氛,各队的吉祥物没有悬念地选作各学院本身的象征物、狮蛇鹰獾,不过体现得略有不同: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都是画风写实的巨型动物雕像,狮锋利的爪牙与蛇阴森的舌头、被复刻得惟妙惟肖,具备威慑力,分别伫立在观众台前,有时也会有人偷偷用魔咒把雕像移进敌对方的公共休息室恶作剧一番;拉文克劳则不是采取实物,是一款极为精妙的再现标记魔法,在为队伍鼓舞士气时一齐发射咒语,蓝灰色巨鹰展翅的景象如烟花似地展露在天空,很有气势;至于赫奇帕奇大抵是受去年防御课启发,吉祥物制作成毛绒的獾玩偶,扒在学生们的书包背带上面,倒以可爱亲切赢得许多人的好感。

      观众间展开的竞争丝毫不输球场,众人惊讶于平时才华横溢但谦逊礼让的莉莉·伊万斯会参与魁地奇的“明争暗斗”,她写了首歌并迅速编排完整、作为队伍入场的进行曲,其他学院一看也急得想方设法搞首歌曲,可惜音乐天赋不是谁都有,写不出来歌、他们就学麻瓜的啦啦队喊话。

      “这一定是我见过最离谱的全民魁地奇场面。”马琳·麦金农打趣道:“图书馆都快没人学习了,大家忽然与有荣焉地关注球赛呢。”

      “适当的集体荣誉感算好事。”莉莉正专注地盯着桌上一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头也不抬,近期她和克雷恩通过信件沟通、合作发明一种效仿脑波检查的魔法仪器,数十天来记录埃尔弗里德的睡眠……此刻莉莉不由叹了叹气,罕见地颇为愁眉苦脸,“你还记得我说过想帮埃尔查清她噩梦不断的真相么,马琳,我越来越发觉事情不简单,根本不是平常那种受病理性症状困扰的状况——她不是病人,最神奇的重点是,我对比了我们巫师入睡时普遍的参数,发现她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且不是小范围,我忍不住怀疑,她的梦境与魔法本能息息相关,可能……那不止是梦。”

      “什么意思?”马琳蹙起眉,“你是指她睡梦中也在用咒吗?”

      “我不好下定论。”莉莉严谨地分析道:“巫师的魔法能量关乎自身的心力,我们如何运用及发挥的程度也几乎全靠意志等精神方面,她因梦魇缺乏休息、加上心里潜藏的抵触,才表现平平。说实话,在我的印象中她明明打小就天资过人,我们幼时常常自由地使用魔法、从无闪失,我了解她搬来我家附近前的遭遇,但我始终认为那不是症结,她在我的身边时永远会有安全感,平日里随手的无杖施法精湛纯熟,她自己也老说、‘魔杖用得不顺手’——致使入学后变得拘束的原因,是不是那支魔杖呢?”

      “奥利凡德先生不太可能搞错魔杖的吧,何况都说是魔杖选巫师。”马琳半信半疑地摆了摆手,“说不定是埃尔自己的喜好特别。我听多卡斯讲过,有古籍记载、有些巫师就是更适合无杖施法。”

      “不管是什么缘由……”莉莉毅然决然道:“我直觉真相会无比重大,我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等考完试回家,我得和克雷恩发明更加系统与全面的检测道具。”

      “那等你们发明成功了,记着叫我也去玩,你知道我对怪事最感兴趣,到时候我们可以像前年暑假那样彻夜聚会狂欢!”马琳期待道:“还要再庆祝一回魁地奇大胜、今年格兰芬多定会夺冠,我真为埃尔高兴。”

      胜率高的现象让大多数人“半场开香槟”般坚信奖杯的得主,已有不少自信的家伙押注花落谁家。

      然而格兰芬多竟输了决赛——不是发挥或配合的问题,是打从一开场他们花费数周钻研与制定好战术就被打破、围困、袭击、无所不包的攻克,仿佛对手早就知道整套战略的每一步、每一处细节,甚至连他们中场换的备用策略也被精准预测,敌方的应战手法明显也是一套详细的方案,赛场上分秒必争的瞬息里——这属于完全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再神机妙算的巫师也做不到这程度,唯一的解释只有斯莱特林队提前得知了他们的战术方针,换言之,格兰芬多队内有人故意泄露情报已是不争的事实。

      按照伊奈茨的经验判断,此人显然是直接向斯莱特林队队长传送的信息,过程中像雷古勒斯·布莱克等小球员大概率不知情——而且当小天狼星去嘲讽他们靠使阴招获胜时,他的反应十分恼火,布莱克家的确不屑于不上台面的伎俩,沃尔布加强势的教育也非常注重自尊和荣誉,为赢不择手段不是他的风格。

      有关此事的解决方式,米勒娃和伊奈茨俩人出面与裁判商量了许久,最终一致决定以天气为由推迟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决赛、以此拖延最后计算总分的手续,秘密调查,严禁走漏风声,为期一周,若期限一到仍没有证据表明比赛失利是由于对手人为的暗箱操作,就不允许重赛,照常计算积分。

      调查内鬼的任务具体该如何开展,无疑得参考曾在男性成员占比极重的职业球队见识过尔虞我诈的伊奈茨,建议大家明面上佯装无事发生,再暗中进行侦查——当年她发明的监听魔法这时派上了用场。
      由队长斯平内特借开会事务聚齐整个队伍,正好在最近魁地奇吉祥物文化竞争的势头,要求每位队员佩戴徽章、包括候补球员,除了斯平内特、埃尔弗里德和詹姆以外,没有别的队员知道每一枚徽章均已附着设计好的魔咒,当然、伊奈茨明白调查和隐私侵犯两者的界限,这项监听魔法并不是在记录对方说的每字每句,而是一套类似关键词筛选的检查系统、以一层层严谨且复杂的程序组成,倘若对方表达的内容触发了资料库,她就会接收到那一则消息,接下来再考虑和商议对付叛徒的做法。

      眼下只有先耐着性子等待。

      出于备考的关系,课堂上的趣味决斗到此为止,忌惮真人之间魔法对战的埃尔也悄悄松一口气,她绝非反感自己的魔法能力,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宁愿压抑好奇心,不得不死板地行事,好保障别人的安全。

      裁判给的期限眼看快到,队中的知情人士们都有点焦躁,埃尔弗里德已经觉得原本近在咫尺的魁地奇杯要打水漂了。

      就在他们快放弃之时,伊奈茨传来消息——某个候补队员鬼鬼祟祟地写信约见斯莱特林队的成员,明晚十点,地点是赛场更衣室。

      起初最被怀疑的人是托勒、毕竟他被撤除过队长之位,怀恨在心采取报复行径很常见,结果万万没想到,真凶是这位小小的候补球员、还是个替补找球手!
      纵使不解又气愤,斯平内特也冷静地遵循伊奈茨的忠告,委派埃尔前去潜入那场会面,以便收集证据。
      为什么是由埃尔弗里德穿着隐形衣来执行这件重任?因为大伙儿都清楚她的性格比詹姆沉稳多了,连詹姆自己也不确定他沉不沉得住气不撕破脸呢。

      当晚,身披隐形衣的埃尔只身一人走在夜风萧瑟的小路,提早抵达目的地,第一次直面可谓“临危受命”的挑战,她的内心其实有几分兴奋和顾虑相杂的忐忑:不知是一场乌龙亦或残酷的实情,不知那位队友为何要出卖他们,不知那些对话能不能作为证据……

      不等多久,只见斯莱特林队的队长和两位老队员走进帐篷,跟在后头的正是格兰芬多队甘愿当背叛之徒的候补球员。
      荧光闪烁亮起,队长开口道:“这次干得不错,我有向家里人提起你,毕业后职位的安顿,我们斯莱特林说到做到,你不会有后顾之忧。”
      “那我先谢过了……对了,我带来火焰威士忌,我们要好好庆祝一把,恭喜你们蝉联两年冠军。”
      “两年算什么,三年、五年、就算是十年,最好都让那帮格兰芬多无缘奖杯。”
      “有你我联手,起码在我们毕业前,蠢狮子们只做得了领奖台上的配角。”
      “我得说,分院帽大约弄错了你的学院,一开始你向我们投诚,我以为你是斯平内特派来的奸细。”
      “她才没有这样的头脑,成天只会和稀泥,哼,是麦格教授推她上任而已。还有埃尔弗里德·韦尔汀,她就是个绣花枕头,明明去年是我替补她打的决赛,她负伤时是我去拼的命、抓到的飞贼,是我挽救了难看的积分!人人却只关心她,一群蠢货,满眼只剩她和她初进队的昙花一现,我知道,那群蠢材是在冲着她的形象将她打造为吉祥物。”
      “我们队的找球手也不让人省心,瞧那雷古勒斯·布莱克自恃清高的样子,真叫人作呕,要不是他姓布莱克,我们早换了人,他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奖杯分明是我们亲手送到他翘天上的鼻子下,还敢不识好歹地奉劝我收敛些,不是去年我叫击球手把重中之重放在让韦尔汀受伤,凭他的花拳绣腿能赢比赛吗,可笑至极!”
      “呵,他倒还扮演怜香惜玉,伪装绅士风度。球场上本就应该以男球员为主力,不是歧视她们,是她们的同情心太旺盛,那个新来的韦尔汀教授,我不懂她为什么要男子学习照顾玩偶,泛滥的同情心只会成为输家。”
      “我只想说不愧是母女,一样的中看不中用,当然,有个年轻漂亮的教授也不坏,每个人都这么想,不然为什么她这么受欢迎呢,大家都看在外表的份上,任由她胡乱地教学。埃尔弗里德·韦尔汀也好自为之点吧,难道以为那么多人来看训练是她球技高超——”
      “莉莉·伊万斯不也是吗、一副孤高自许的模样,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实际上是仗着漂亮、被没出息的家伙追捧惯了!她们都一样表面上清高背地里混乱,想想看、哪个正经女人会未婚生子……”

      站在帐外,隔于幕帘,藏匿隐形斗篷底下,埃尔弗里德听着这些愈加龌龊的话语,只觉心底翻腾一阵直击脑门的怒火,正往沉甸甸的五脏六腑里汇聚,反胃的痛觉混杂着强烈的激愤、在发狂地突突直跳,这种焦灼震得自己耳鸣,视野也一片恍惚,肿胀在额头的眩晕近乎滚烫,却同时感到身处冰雪绝境的严寒,动弹不得……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浑身充斥着高烧独有的病态,脑子又异常的清醒,她缓缓走上前,机械地掀开了隐形衣。

      “怎么是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有回答,外套里攥紧魔杖的手松开了,因为血液流淌着的亢奋燃烧自己的每根神经,四肢越来越麻木,似乎丧失全部力气,却又有一股狂野的力量,势不可挡,许多可怕的幻觉争相显现,她专注地凝视眼前的四人——凝视他们的表情从愕然转变到困惑、再到惊恐,他们的面色也从惨白变为紫红、脸上的血管与青筋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仿佛从中渗出,汩汩横流,他们张着嘴、无声的惨叫堵在咽喉,今夜是如此安静,如此祥和,被染成淡青的月色打落下来,在雨后的路面拖曳出尸骨般的残影,酷似死亡的诗意,她顺从本能陷于这汹涌的癫狂,一切正如拂晓时分被灰暗所围拢的、风浪澎湃的港口,海水淹过头顶,什么都不清晰,什么都飘渺得像梦,那场梦——那血肉模糊的惨烈情景,就像黄昏时啼血的天空,只能勉强辨识深色的殷红,感觉被困在一个长满丛林荆棘的迷宫里,死人般一动不动,这一瞬间的时空被扭曲变形,梦境与真实重叠,过去和未来折叠……

      晚风朔吹,她蓦地如梦初醒,终于看清他们都已经倒在地上,顿时她的心沉进谷底,因自己的行为而毛骨悚然:天啊!她都做了什么啊——她绝望地向自己反问。

      漫长的几秒钟消逝,总算等到僵冷凝固似的身体在回温,她胆战心惊地跑去查看对方是否尚存呼吸,所幸没有大碍,而且他们刚才的伤痕也通通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异样。

      可是,无论用哪个咒语都唤醒不了他们,状况不明就里,她急得六神无主,此时紧张到极点,知觉感官异常的灵敏,马上察觉到不远处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手提灯微弱的光线遥遥辉映,她明白那是校管理员在巡夜,立即颤抖着穿上隐形衣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一系列慌乱的行动令她汗如雨下,两手止不住地直哆嗦,只顾埋头疯走,直至走到塔楼,她才忽而想起今晚本来的目的,以及明天要面对的所有严酷的惩罚……犹如噩梦落到现实,缠绕脑海的虚幻感被惊骇取代。

      “埃尔?你……”宿舍门凭空推开,莉莉即刻猜到是她回来,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奇怪地瞧着她:“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干涩发痛的喉咙挤不出半个字,埃尔弗里德几乎是整个人脱力似地倒进朋友的怀里,幸好她没昏过去,莉莉赶快倒了杯冰水并掺了一小瓶缓和情绪的药剂,让她喝点来平复失控的状态。

      “究竟怎么回事,你慢慢告诉我。”

      尽管埃尔也想竭力恢复镇静,但凌乱复杂的精神、那种厌恶自我的疼痛,仍在不遗余力地跳动,她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也想不通自己的魔法——过程从头到尾都没使用魔杖,然而完全就是梦中曾反复警示的后果:原来幼年的走失事件确实以血腥告终,当时自己真的伤害了他们——还是准确地说,是杀害?对,即使那几个犯人该死,但是为什么要由她来承担谋杀的沉重?为什么是她?不对,不全是她,在场的还有一个人,是吗?还是说那只是她的想象,为了弥补潜藏的负罪感所编造出来的幻影,事实上并没有别人,只有她,是她轻易夺走了他们的生命。看来,她真的就是一只怪物,是不是?多么可笑,既然她是个杀人犯,她又还有什么生活的资格,她还在上学、接受教育,当万众瞩目的找球手,实现艾莉西亚·克里斯交代她的愿望,这都有什么意义……

      “埃尔,求你说点什么吧!”莉莉心急如焚道,抬手探向额头,她的脑袋像在发热,神态似醒非醒,见状、莉莉更是一筹莫展,“你快把我吓死啦!”

      “……我明天不能去上课了,莉莉……我,不能再待在霍格沃茨了。”混合着冷汗的热泪从苍白的脸庞滑落,那滴泪水恰似转瞬即逝的流星追迹,灯火照耀下只剩一丝凉薄的踪影,仿佛她从没有落过泪。
      随即带着诡异的平静,她有点神经质地笑了笑,像是醒悟后的释然,她悄声说:“我得远离你们每个人……我简直是只千皮怪兽。”

      “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病糊涂了吗?你直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嘛!”

      刚开始她难以捡回坦白的勇气,不过转念一想——她们已许诺彼此的忠诚,注定是永远同舟共济的挚友,哪怕她眼下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整件意外,哪怕再言不尽意,她不能违背承诺。
      于是沉默半晌后,她艰难地挤出语句:“是我的魔法……今晚彻底脱离掌控,我酿造了大祸……”
      抗住开头的彷徨,接着的阐释也就没那么困难,她深呼吸片刻,如同忏悔,一边克制着哽咽与颤栗,一边全盘托出来龙去脉。

      默默聆听埃尔弗里德的坦言,莉莉的神情却没多少震惊、甚至可以说是很平和的反应,连半点骇然都没有。

      “……这不是悲剧,埃尔。”最后,莉莉从容地开口道:“相信我,犯错的人自始至终不是你。”

      “我让他们陷入了昏迷——”

      “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莉莉伸手按着她的肩膀,“你也不应该承受任何处罚!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为你作证澄清,受罚的绝不是你……埃尔,你相不相信我?”

      “我比相信我自己还要相信你。”

      “那我现在就用魔咒从保存的记忆里提取好有用的信息,交给韦尔汀教授和麦格教授她们。”莉莉认真地说:“至于后续的问题、就由我负责,我会见机行事……明早你先装病睡晚些,等我回宿舍找你,可不可以?假如你信任我,现在你就去洗漱睡觉吧,我们明天得打起精神来,斯莱特林将会把奖杯拱手交还给格兰芬多。”

      不知为何,埃尔弗里德内心的安全感得到复原,那些灼烧的恐惧及沉痛也不再那样无法忍受,友情的温暖疗愈着灵魂的创伤,她的情绪终于镇定下来,不禁失神地询问朋友:“你不害怕我么?我像个定时炸弹,你为什么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呢?莉莉,我——我连自己的魔法的控制不了,我不像怪物吗?”

      “你这傻瓜,干嘛贬低自己?你没有过错,你也没有缺陷!”莉莉的语气温柔而笃定,“要是你非说自己像‘怪物’,那我也说我像‘怪物’,我们都是怪物好了。”

      这晚埃尔弗里德也无须装病,潜意识里太重的思虑演化为逼近极限的压力,呈现出普通感冒等病理症状来分担精神上的痛苦,到半夜因低烧昏昏沉沉、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蜷缩在被窝中,以为只沉睡了一会儿,醒来竟已是翌日中午,莉莉也回到宿舍,这一上午她就帮了自己不少忙——

      “你不用担心,那四人在校医室住着,庞弗雷夫人说他们是轻微的脑损伤,不几天就能痊愈,鉴于现场有破碎的火焰威士忌瓶,教授们又没检测出他们被施咒的依据,大伙儿都认为酒的缘故。魁地奇那边的麻烦也被扫平,裁判们考虑到性质恶劣,批准了重赛申请。没有人知道昨晚的实情,我对谁都没有说,包括韦尔汀教授,能否开诚布公、我觉得你才有权利决定。”

      如果没有莉莉,埃尔弗里德确信自己早就束手无策,恐怕已经连夜逃跑回家,她对好友的感激无以言表,但另一方面,下一场比赛、找机会向伊奈茨说清真相、今后要处理自身魔力的谜题,这些都不简单。

      重赛当天,观众席沸沸扬扬、这也是情理之中,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同学都在愤愤地互相叫骂——格兰芬多是对犯规的无赖行径打抱不平,斯莱特林则说明明首先主动通敌的人是格兰芬多队员、自家队伍只是顺水推舟,因势利导是基本的策略,赛场上是实打实的比拼,凭什么重赛?
      反正众说纷纭,对骂得不可开交。重赛结果自然是格兰芬多新晋赢家,这算是埃尔弗里德赛后见识过的最吵最乱的场面,对于本届的冠军争议颇多,其后的庆祝也不免扫兴,有趣的是不管学生们怎么闹,伊奈茨·韦尔汀教授也没亲自出马调停。

      幸亏O.W.L近在咫尺,冲突才暂且平息。坊间的流言总是不可能消除,一天下午,莉莉在公共盥洗室的隔间无意听到一出插曲——

      “……谁知道她是不是用什么魔咒伪造的案情、诬陷斯莱特林呢?”
      “对呀,又没第三个人在场能作证……”

      闻言莉莉正想用力打开门反驳对方,然而有人抢先说道:“她是带病上场打的比赛,你们积点口德吧。”说话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凯特琳·塞尔温!任凭她怎样想破脑袋都猜不到这位平日里上赶着冷嘲热讽格兰芬多的斯莱特林会这样说,要知道、凯特琳对她们可没有过好脸色。

      一时间,莉莉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不由好奇,凯特琳·塞尔温到底出于什么想法为她们辩护呢?又有没有可能,实际上,凯特琳没有明面上的高傲与冷漠呢?

      有关比赛的论争渐渐变少,当然,没人讨论其他话题是由于详细的经过没被透露出去、莉莉转交到伊奈茨手中的证据只有前半段对话,没人知道那四个男生具体说过什么,而两个星期后他们本人苏醒、也记不起关键点,重要的记忆都化为乌有。

      木已成舟,埃尔的确不必担责或受罚,她目前安然无恙,但此事所连带的压抑和重负不好摆脱,她过得一点都不轻松,全靠意志力强撑着度日,机器般上学放学,没有半分精力应付考试之外的难题。备考阶段的氛围本就紧张焦虑,因此也没有同学注意到她的心神不宁。

      考试前晚,伊奈茨终于给她留信、说要聊一聊——之所以是“终于”,是因为埃尔弗里德预想到妈妈迟早看得出她的反常,莉莉大抵也有旁敲侧击,谈话自是必然……那天她带着重感冒打完加时赛,伊奈茨关切地陪她留在校医室,那时就询问过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告诉我?”但那时她的实话说不出口。

      尽管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应该如何重新讲述一遍前因后果,面对母亲倾诉自己的疯狂是一件既难为情又五味杂陈的任务,最棘手的还在于,她不愿再复述一次那极度令人作呕的“男更衣室闲话”。

      只不过,今天的埃尔弗里德还是选择了赴约,整月以来,她借助所剩无几的理性轮番麻醉自己的执念,却仍身处充斥着无人消解的孤独,长久被矛盾的情志折磨,不能不听从心底自救的渴望。

      而若干年后回看这场在灯光下炉火边的交谈,她必定承认是自己低估了妈妈的教育和魄力——见到面,母女二人在桌前落座,伊奈茨和往常一样气定神闲,似乎一切风平浪静、没什么困扰值得苦恼。

      “……埃尔,我明白,很多事情你不想多说,我懂你的感受,你也听劳拉提过、我年轻时有多叛逆,不夸张地总结,我在你的年纪闯祸就是家常便饭,如今我发觉,原来我一直不够坦诚,我没告诉你那些压在心头的过去,或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叙述,某些记忆实在太沉重了……但是我想说,我能理解现在的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秘密,你想证明自己能够承受所有,就像我当年的独自前行,千帆过尽,我也有不敢向你坦白的从前,我也害怕你们会评判我灰色的错误,从此对我抱有成见,可我想、我理应相信你作为女儿与我的情感共鸣,我们双方无条件的爱,所以这一刻、我选择带你回望那段过去,追忆忘却的眷念——”

      旧忆随着倒转的时空铺开,16岁离开霍格沃茨时、伊奈茨在迷茫中沉思,她该到哪儿去呢?仿佛天下之大却没有一处是真正的容身之地。考虑到麻瓜的战乱、各资源分布等等,她决定去往纽约州。
      魔杖许可证申请通过后,留在巫师与麻瓜混合居住的社区,附近设立了许多公共图书馆和好几间学校,其余公共区域也还算完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深得她意。
      哪怕本来对时事不感兴趣,她有特地留心两个世界的报纸,在巫师界格林德沃势力愈演愈烈的传闻已经不新鲜,麻瓜界也差不多混乱,马里亚纳海战进行得如火如荼。

      起初,基于用魔法能偷偷地享受免费的教学资源,伊奈茨还比较懒散,没多久发现够格开展科研项目的严苛性,她只得恢复认真的学习态度,麻瓜们可非常看重文凭资历和学术成果之类的,尽管她是可以拿魔咒编造点什么、但是她并不想这样,而且,等她真的有机会与杰出学者合作,她希望自己能力相当,不会拖累进程。

      在了解哪些麻瓜高校的条件更优越以后,将其中一间对女学生申请的限制没那么大的学校定为目标,又得知距离这儿不远的女子学院有开设课程,费用不贵,现有的存款撑得到年底,今年最后一次公开入学考试的时间就在深冬,她打算全心全意地做准备。
      最终事实证明她属于越重视和紧张就发挥得越一般的类型,她没能去成最向往的专业,退而求其次选生物工程就读。

      无论如何,大学生活很有趣,特别是二战结束后,外出交流学习的机遇变多了,美中不足的是作为一个成天往外跑到处玩乐的人、她的钱包着实紧巴巴,青年独有的热血头脑及倔强的自我心态也让她抱着“要靠自己闯出名堂”的执念,因此她在日常和劳拉的通信中丝毫不提缺钱的事,私下找了份不太正当的兼职:帮有需要的客户伪造魔杖许可证。

      什么叫富贵险中求?伊奈茨用实际行动诠释当年和柳克丽霞的无心玩笑——“怎么赚大钱?”“法律相关……”“辩护人?”“是罪犯。”
      当然,现实没有导向黑暗,毕竟柳克丽霞曾形容伊奈茨像一只粉粉的独角兽、再阴沉时说出的话都像冒着可爱的傻气。即使干非法的行当,她的作风也不是冷酷无情,甚至带有喜剧色彩,她规定每个委托人必须诚实地告知自己他们的理由,她在心里会酌情考虑答不答应。
      “你想拿这张许可证来干嘛?不要妄想欺骗我,我会发现的……没有基本的信任也没必要做成这桩买卖。”

      最初只是一些为逗留在此地求职的拜托她帮忙,后来由于她的魔咒技术确实惊人、没出过半点岔子,老客户的推荐使她的名声在小黑巷传遍,平民们都知道有个在伪造魔杖许可证的领域做得最好的巫师,价格不贵,绝对不会被国会查到,倒是行事风格怪怪的,不管是谁拜访,非要先审你一番才行,可别想着蒙混过关,上一个骗她的已经人间蒸发——

      其实是出了国而已!伊奈茨本人对这种吹嘘她神乎其神的传言很无奈,她哪有空教训偶然出现的不配合的来客。
      可惜不久,她不得不关停这项业务,魔法国会发布的新政策加强了管控,她才不想被抓呢,赶紧金盆洗手不干了。

      这之后她又零零散散干了些杂活,麻瓜职业也好巫师职业也罢、只要不是违背原则的工作性质就行,至于她的底线是什么?无疑是绝不允许自己被当作玩物,不论是哪种委婉的头衔——“情人”、“交际花”、“sex worker”一流,纯属换汤不换药的自欺,她对他人的生计没有无知的偏见,她唯一确信的莫过于自己并非像那些被压迫得走投无路、弱势得没有反抗余地的可怜贫民,并非精神遭受重创、快饿死街头……与之相反,她是注定永远战斗的人。

      绝对的不入世恐怕仅仅是天方夜谭,尤其是争夺场域和公共话语权等方面。伊奈茨去打魁地奇世界杯的那几年是没关注麻瓜社会,病退后才继续投身于学业的修行,渐渐她融入了自己崇敬的学者的人际圈,为力争研究组的名额,她经常攥紧自荐的时机、锋芒毕露,也没有错过应酬的场合。

      在参加某次校外交流活动中,她结识了一位年轻投资者,此人拥有很高的声誉,既开设基金会和科研中心,又是一所院校的董事会成员,虽然的确能归因于家世显赫,但他本人也的确外貌出众、德才兼备,最重要的在于前卫的远见,这在一众风气老派的文人学士中尤为显眼与珍贵。

      首次面对面谈话,他彬彬有礼的气质令她联想起温文尔雅的邓布利多教授,毫无上位者的架子且为人谦逊风趣,正因为如此,伊奈茨难得乐意聊公事以外的话题,他们互相赏识,一如志同道合的知音。
      老实说,赢得耀眼的知名人物的认可与赞许,她扪心自问是产生过几分近似受宠若惊的荣幸,这份接近虚荣程度的心理,源于她对证明自我的迫切。

      伊奈茨一度以为这会是她在麻瓜社会迎来的第一个男性知心朋友,以为他会和阿德勒、阿尔法德、弗莱蒙特和伊格内修斯他们那样,品行正直、表里如一。
      于是,她和他保持通信了一年多,不时见面吃饭也依旧相谈甚欢,他引荐过些人脉及资源给她,从不向她索要报酬,他总说是朋友间的举手之劳。

      自然而然,她也越来越信任这个人。第二年开春,她披星戴月地工作,筹备论文集的撰写,同时试图争取在重大实验项目的一席之地,他写信要帮助她打点名额推荐等相关的事宜、约她见一见,顺带参观他开立的俱乐部。

      那天跨越了百英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满心充满期待的伊奈茨走在华灯辉煌的街上,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出起因屡见不鲜而结果绝无仅有的戏剧。

      天气无风无雨,他亲自带着她游览他名下的研究所,她目不暇接、只顾惊羡和敬仰,殊不知他的举动无异于在展示、近乎是炫耀领地,所谓对她的提携、暂无他的实质承诺,而前阵子帮的那点忙,也确实算蝇头小利。

      “你太有投机的眼光了,做成一件又一件大事,明明和我同个年龄段呢。”她沉浸在一路的旺盛与热闹,不由直言:“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够取到这么多成就……”

      “我没有你夸奖得这么好啦,实在过誉。”他平易近人地笑了笑,“何况说到底,很多人只是冲着我家的名气赏个脸罢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与其说我有眼界,不如说我是惜才的伯乐。”

      “倒不是光靠家里吧,看大家对你的信服不像伪装,不就证明你做出过实绩吗。”她坦率地说。

      “哈哈,伊奈茨,其实绝大多数人还是很擅长伪装的,更别提生意往来的时候,我清楚是在逢场作戏。”

      “商业上的应酬无可避免,没有经费来源,我们做研究的也进行不下去,我发觉自己还能应付得来这些场合,去年我就跟随学校的小组出席各种各样洽谈会议,我们最后有拉到投资、虽说是个小数目。”她努力地婉言自诩,“或许是我的适应能力不错。”

      “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拆台,语气温和地顺着话说道:“我记得你讲过,你是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到这里求学,我想这一定十分辛苦。”

      “还好,没什么辛苦的,我也对‘家乡’这词没什么感情。”她轻飘飘道。

      听罢他笑了几声,诚恳地予以赞赏:“我得承认,你的性情是很适合我的团队,乐观主义,圆滑,有活力和韧劲……我们几乎是在照镜子。”

      这下她也忍俊不禁道:“我可没达到你的高度,成功人士。”

      “哎,我担待不起这名号。”他大方地自嘲一句:“到现在我上台发言都会紧张,记忆中的第一次脱稿演讲我还吓呆了,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可谓是出大糗。”

      “恕我难以想象。”她配合地说笑,“看来你也是个好演员。”

      “所以说真话,我们存在挺多相似点,定会合作愉快。”他主动提及正题,恢复严肃却不失随和的神色,“你的履历优秀,上个月那项你拟定的方案被拒绝、我非常遗憾,那所实验室的项目以保守闻名,对待像你这一类前卫的新人通常不够器重,我明白没有什么比有关自己前程的事情更要紧了,你得好好想想……重点是,我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天知道伊奈茨等这句答复等了多久,这是难能可贵的工作机会,她在内心感叹自己的运气多好啊,对比起其他长年为经费焦头烂额的同行,此时的口头录取保证了她的职业未来,倘若她能研究出成果、能一直待在他的专利公司,将来就能有更多的自由专注自己感兴趣的学术领域。

      思及此,她当即提出拟定进一步合作,要求协商合同之类的问题,涉及到不少具体的文件和资料,详谈显然需要会议场所,他说到他的办公室聊聊,听着挺正常的建议,她也没多想,便答应了。

      当时还不晚,高楼里灯火通明,甚至四处都有加班的员工。乘坐电梯直达顶层,路上来来往往的下属向他问好,不全是恭敬、而更像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和睦气氛,可见他平时的人缘与风评。

      “要不要喝点什么。”他绅士地请她落座,“红茶,咖啡,酒?”

      “谢谢,你喝什么我喝什么吧,方便就行。”

      他倒了点度数不高的蜂蜜香精酒,加好冰块,将两只一模一样的玻璃酒杯放在桌面,示意她先拿。

      “先谈谈你的规划吧……我拜读过你的论文,你的研究方向挺有意思的,和我目前带的团队之一、生理学研究分所很相像,我认为你可以先进去实习一段时日。”

      “你真客气,我的拙作还没修改好呢,不过我们也算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在外交流学习的几年正是拓展了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的进修、生殖和生理学更是我付出过最多时间攻克的分支,我也了解过你的分所,你们对开发IVF的投资力度不小,和我的发展意向不谋而合……”她巧妙地掩饰了欣喜若狂的心情,摆出认真的神情,口吻正式,好让自己看上去是稳重、担得起大任的人。

      “合同的处理你只管放心吧,我的律师明天就安排妥当。”他微笑道:“在我的团队,你只须搞学术,别的都不用多虑,总之,先祝你我合作愉快——”

      “干杯。”

      正事定了下来,他们闲聊两句,他谈到学校的近况,回顾他自己的职业生涯,身为聆听者伊奈茨也颇为期望从他人的阅历分享中获得些许经验,因此酒过三巡,她也没打断他关于“畅通无阻的人生没法弥补不可名状的空虚”这种浅显感慨的滔滔不绝,纵使她已悄然感到无趣,但就像她先前所说的、她擅于必要的应酬。

      “……实话说,我的生意场和生活、将近一切选择都是我父亲替我选的,他的控制欲很强,没有一天我不想反叛他,只可惜,我的话语权至今聊胜于无,我拼命工作为的就是终有一日摆脱家里的掌控,你大约也听说过,外界只把我看作是我父亲的小跟班,只把我视作傀儡……”他的面影笼罩着几许郁郁寡欢,“恐怕只有等我父亲逝世,我才有资格被他们认可。”

      “你何必在乎他们的评价,只要有实权,白的能说成黑、黑的能说成白,那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的想法呢?反正我懒得管别人怎么想。”她云淡风轻道:“除非他们的想法能对我产生实质的影响,比方说事业上的提拔……否则,既然他们只在背地里议论、倒也没什么好在乎的——当然啦,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做到真的不在意。”

      “你说得在理。唉,我猜你的父亲定是性格和善、不会给孩子制造焦虑和压抑的人吧,不然就算有个再完美的母亲,也无法稀释家里时刻萦绕着的那种窒息感、那种父亲特有的蛮横的压制。”他苦笑了一下,“这样说似乎不公平,毕竟我的母亲为家庭牺牲许多,也多亏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才没过得那么痛苦。”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也不需要知道。像你所形容的、父亲除了提供消极负面的压力外没有作用。”伊奈茨轻笑着说:“我和我妈妈相依为命多年,也早就过习惯漂泊的日子。”

      “抱歉,我不该说的。”

      “不用抱歉,我感觉这么生活也挺好,常言道心之所在即为家嘛。”沉静须臾,她言简意赅道:“我常常一个人在外闯荡,童年短暂的亲友团聚已经过于奢侈。”

      “我也差不多,小时候是在寄宿学校,长大了就辗转于乏味的宴席,回家相当于另一场汇报工作的会议。”他忧郁地说:“有多少次,我也想聊点日常琐事,像其他和睦的家庭那样呢,但他们——我的母亲和父亲,从来没有过问。”

      这半句“他们从来不问”是今晚最打动伊奈茨的话,她尚在霍格沃茨念书时、一年仅有几次机会与母亲相聚,而劳拉从不多问,无论她的成绩是好是坏、无论她跟哪些同学往来、无论她闯没闯祸……可能是由于劳拉从小被原生家庭约束得太厉害,弗利家事无巨细的高要求造成心理阴影,以致于劳拉对她的教育基本是“放养”模式,这一种接近无条件支持孩子选择的风格——让十几岁处于叛逆期的伊奈茨觉得大为挫败,不管她再怎么反叛和胡闹,妈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她是对着空气挥拳,傻乎乎地努力引起对方的注意力。自然,二十几岁的自己已不再执着于少年时的“个性”,只不过,其实她心里是希望劳拉能对自己多一点好奇,能主动询问她在学校遇到什么趣事,能为她的成功表达自豪,能偶尔板起脸教训她几句,而不是对凡事都淡淡的、淡然得过分,像什么也不在乎,而不是只平静地对她说:“你的成就不是我的成就,你不必为了我去做成什么事情”。

      “……是啊,我和我妈妈聊天也不会像和朋友一样自由自在。”伊奈茨没有掩盖浮上心头的落寞,“或许那就是代沟。”

      “至少她还健在。”他忽然投掷出一枚沉重的信号,“自从我母亲病逝后,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也仿佛跟着消耗掉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填补缺憾,只剩下无力的想念,这些年我不停歇地工作,为的就是逃离现实……生意上的事务不顺利,所有麻烦堆积在一起,我却忍不住想、起码我忙了起来,没被空白的思念占据头脑。”他垂下眼隐去泪光,哽咽着说。

      “……我很抱歉。”散落四周的悲伤情绪感染了她,至亲离世绝对是最为歇斯底里的人生议题,哪怕她再坚强如斯也不敢想象自己失去劳拉所面临的哀痛,光是稍作设想、她的眼眶都有涌现泪意。

      “你别道歉。瞧我多不适时宜,聊这件突兀的旧事。”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勉强笑道:“今天本来最值得高兴,我对你寄予厚望,我们的合作双赢会成为今后业界的典范。”

      “我感谢你愿意跟我聊这些心里话,真的,能和交心的朋友工作也是美梦成真,假如你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排忧解难的、请尽管开口。”
      还沉浸在对他同情和共鸣之中,伊奈茨只顾着心中感触,丝毫没有留意到他们座位的距离已从有办公桌隔绝的对面转变得愈发相近——他讲述逝世亲人时站起了身,在她附近及背后踱着步;他避重就轻地提合作时他靠坐在桌边,与她仅一拳之隔。

      “你不介意我播放点放松的音乐吧?”

      “不介意。”

      他走去打开留声机,舒缓悦耳的乐曲在房间流淌。

      半晌,她困意渐浓,已经深感疲倦,他夸夸其谈着对乐团的见解,她不得不鼓起勇气打断道:

      “不如我们明天再谈吧,我想现在挺晚的了。”

      “也是,有些晚了。”他放下酒杯,调小胶片机的音量,整理摊在茶几上的文件。

      “谢谢,我今晚收获很多……”她客套地伸过手——但他们没有握手,而是介乎于礼貌和友好的拥抱——是他径直走近搂住了自己,那是一个看似稀松平常的拥抱,然而她也僵硬得一动不动,仿佛早有预警,可是她又认为这不合理:他身份高贵且外表不凡,自是不缺伴侣,又有什么必要故意破坏他们的工作关系?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当年她首次翻阅《婚礼成员①》尾章前的胆战心惊:当他低头吻她的脸颊,她立刻不自在地后退一步,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因为他的语调依然非常的轻、非常柔和,他说:“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得到些安慰。”

      房间蓦地潜入一阵令人悚然的、不可捉摸的寒意。

      这一刻伊奈茨的脑海如一团浆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定在原地,混乱的内心响起不同的声音、她却听不清半个字,唯一想到的是自己的前程,多么吊诡的一瞬间,她不仅一时忘记作为女巫可使用的手段,甚至自我麻痹地想、他要的安慰只是落在脸颊的吻而已。

      “……我是不是让你误会了什么?”大脑在剧烈的震惊和恐惧的冲击下停止运转,她退让似地先主动责怪自己,强装镇定地问道。

      “误会?”他轻笑一声,触碰她双肩和后腰的两手在收紧,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脖颈说出的嘲讽:“我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呢,你我都心知肚明今晚在这里见面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我也从没暗示的意思。”她还想着好聚好散,试图体面地收场,既不运用魔法也不使用蛮劲,只用双手阻隔着他的胁迫,“现在我们就当什么意外也没有地终止交易吧,你可以解除合作,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难道你天真地以为我会放过花费这么长时间的投资,还是幼稚地认为在午夜与我独处一室只是饮酒闲聊?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不能既要我给你事业上的提携,又要我从你身上得不到一点报答。”他大抵是觉得她的拒绝属于不识抬举,彻底撕开伪装,脸上流露着某种野兽般的残忍扭曲了英俊的五官,连温声细语的语气都夹杂着蛮横的贪欲。

      气氛剑拔弩张,但是,正如浸泡在加入麻醉剂的温水、她原先敏锐的反应力也变迟钝了,更甚者,她潜意识里似乎不愿相信自己看走眼、在这整整一年的相处中,原来她信错人,一切都将被证实:她像被卷入一架突然失灵的绞肉机——

      没等她来得及再说什么,倏忽间她就被猛然拖到沙发椅上面,险境天旋地转般压来,半分钟前还以优雅面目示人的男子此时纵使没有真的像嗜血怪兽那样粗鲁残暴、也已然足够疯狂。

      就在这危急的瞬息,伊奈茨终于能感受到心底跳动着的怒火,总算恢复身体的行动力,她的力气本就不小,一旦搭上救命的力道、对付比自己高大的成年男性不是问题,因此咬咬牙用点蛮力的工夫,电光火石间她就利落地将他踹开了,又在顺手抓到一只烟灰缸后狠狠地照着他的头顶砸了两下——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冲淡了她闻到的所谓高档香水味,是刚才对峙时他衣服上的气味,她只感觉恶心。
      即便是用麻瓜的手段,她也在这场搏斗中胜出。

      他陷入了昏迷,额头鲜血直流,淌湿昂贵的地毯。

      延时的情绪降临于心、伊奈茨百感交集,脑子里充斥着大量无解的图景,她喘着气,觉得自己简直神志不清,可是同时她的躯体在理性且明确地执行指令:谨慎地用魔杖清理现场全部痕迹,给房间设置隔音及保护咒,收拾好自己的物品……

      尔后,她神经质地用魔咒消除着所有个人信息,当她想给他施咒一忘皆空的时候,一个后知后觉的醒悟闪过:这不可能是他第一次实行的罪恶,回顾最初到最后,每种伪饰、每个令她放松警惕直到自以为十分安全的计谋、每句拉近感情距离的虚假言语、每一环节、每一步,都有他的精心设计,纯熟应用得堪比一套完整的方法论,把她这个平日里状态称得上枭视狼顾的人都骗进圈套。

      ……还有多少受害者?她用自己的咒语读取了他的记忆——她看到了无数个和自己一样坠入谎言及陷阱里困惑地徘徊的女人,但她们都没能反击顽抗到底,后来有的在威胁和金钱的打发下逃离,有的振作起莫大的韧劲勇敢地想起诉他、却在庭审前双方的公关代表交涉时退缩——“为什么当时你没有拒绝?为什么你没有说‘不’?为什么你没有反抗?为什么你没有在以前调情时就确切地告诉对方你的反感?为什么你要在夜晚独自进房间呢?为什么你……”无数个质问,无数个角度不一的刁难,无数个冷酷无情的质疑,千千万万次,逼迫着你想办法自证,在冰冷的至高无上的审判前下跪,反反复复地回想,从每处细节开头,疤痕是文字、皮肤是纸张,就用遍体鳞伤来撰写自我辩护的文书,好证明自己曾遭受的暴力是真实存在,你听着对方律师的振振有词,合理化他的暴行,指责你只为敛财……就是这些羞辱,致使我们完成从身躯过渡到内心的死亡。

      魔咒的闪回结束了,仿若从噩梦醒来,在片刻的心惊肉跳后,伊奈茨却感到莫名的冷静与从容,她蹲下身,仔细地瞧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年轻男人,他的血液把褐色发丝染成深夜似的漆黑,阖上的蓝眼睛原像是一片澄澈的海水、但实际上只是猛兽藏身的密林中明灭的鬼火,比人面兽心更可怕的在于,他可以无穷无尽地利用权力和阶层布设他的飨宴……而这人肉的宴席必须要被终结。

      所以当她抬起头看着镜子前自己的倒影,她一眼就看见那在撕扯坏的衣领下正闪烁得耀眼夺目的项链——这条项链是瓦伦娜送给她的礼物,中间坠着精致的小玻璃瓶,瓶中装有亮晶晶的深紫色粉末,则是童年遇到的老朋友的赠送,准确而言,那位女士是劳拉的朋友,名叫梅耶特小姐。

      十多年前,与“蝶之屋”的倒塌是同一年份,某天她养的宠物小狗Virgil不见踪影,等她再找到时已经是丛林水坑中的死尸,此事连劳拉都不知情,现在回忆起来、她也不知道梅耶特小姐从何得知,那时她一心只想查清真相,她一心只想复仇。

      靠魔法她很快就弄明白害死Virgil的凶手是一个小男孩,他是某位麻瓜爵士的独子,尚未等她想好报仇的方式,梅耶特小姐就送来这只小瓶子,并告诉她、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强力毒药,这点剂量虽只够用两次,不过但凡服下,再穷凶极恶的黑巫师都会命丧黄泉。

      这第一次机会,在她用幻身咒混入爵士的住宅以后,把药粉加入小少爷早餐的牛奶中,她眼看他喝下这份仇人的献礼。尽管正因为如此,失去的麻瓜爵士苦苦寻找继承者——冥冥中讽刺的命运,爵士的私生子寄来信笺,这名私生子碰巧住在“蝶之屋”。

      在被流放期间,伊奈茨迟疑过,但从未后悔。
      正如十多年后的今天。

      是他让她无路可退、是他们让她们无路可退的……

      黎明时分上演的剧场终章是没有流血的死亡。四处一尘不染,一派寂静又安详。这一幕将永远鲜明地铭刻在她的心底。

      在这个由男子掌控的世界上,女人们面临不少也许不得不妥协的困境,而有些人放弃了挣扎——也许她们“不得不”选择婚育,也许她们“不得不”坠下那些早就布落好的可恶陷阱……也许的确存在着太多被逼迫的、无可奈何的情况,仿佛困锁于她们每个人一生的命题里。

      但是在这么多不得已之中,属于伊奈茨的叙事却正是不得不的战斗,她不得不向那个残害动物的男孩复仇,她不得不让那卑劣的先生死去,即使她也恐惧这种用力量轻轻夺走人命的做法,但她仍记得听过那句深刻的劝诫:她们并不是身处在主宰者已丧失一切私利及贪欲的美好时代——
      茫茫天地,竟没有她们的栖身之所,只能将自己的真心视作寄托了,于是她绝不会欺骗和背叛自己的心,她宁要现实的地狱、也不要想像的天堂②。
      于是她背负着那些沉重,坚定地向前走去。
      轻舟已过万重山,如今她已经可以做到将那一个个一度以为不堪回首的决定坦诚相告。

      埃尔弗里德想自己也会是这样的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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