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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 ...

  •   将普通课堂变为一趟“心灵奇旅”、伊奈茨·韦尔汀教授的教学方法虽广受欢迎,但唯一没有真正被打动到的人恐怕正是埃尔弗里德——在女生的咒语特训过程中还是“太过收敛”,放不开对力量的束缚,也就不利于练成对魔法更全面的掌控。于是这天放学,她让埃尔到办公室谈话。

      “你到底怎么啦?全级最内敛的学生都比你表现得好。”伊奈茨百思不得其解,“不对,我拿新魔杖随手施咒都比你发挥得好呢!”由于在那次飞来横祸中丢失了魔杖,只得购买一支新的魔杖——13英寸,红橡木的木材,杖芯仍旧是凤凰尾羽,尽管不及上一支用着称手,也还过得去,她自知水平不俗,自己的孩子更不可能平庸,当中肯定另有隐情。

      “我本来就不是优等生。”埃尔却淡淡地回应,“我的成绩单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向平平无奇。”

      “哪儿能说是‘平平无奇’?”伊奈茨急切反驳道:“我天资不凡,你怎么会差,我看你纯粹是不够用心,没认真对待,或是状态不好……”

      埃尔可不想提做噩梦的事,小孩子才会为噩梦烦恼,而她是个十来岁的“大人”了,她含糊地说:“我就是不如莉莉她们出彩啊,你何必对我期望那么高呢?你以前明明教导我和克雷恩不能被优绩主义的风气操纵,我当然也不计较自己能否名列前茅。”

      “我不是非要你学习成绩出色的意思。”伊奈茨颇为郁闷,“我是想你在课上学到东西而已。自从我来到学校,你都不肯和我谈谈心,最近有什么烦恼、最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这些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可是我确实没有觉得发生了什么特别的、需要分享的事呀。”埃尔弗里德心软地放缓语气。

      “那你平时和莉莉她们待一起,难道会不聊心里话?”伊奈茨追问。

      “朋友之间聊天,和家人能聊的话题不一样,你也不会把你和朋友们的对话带到我的面前吧。”

      “你也可以将我当作朋友的啊!”伊奈茨重申道:“不要把我视为长辈,我是你的朋友,就当是闲聊、是不是魁地奇给你造成太大的压力?是不是没休息好——”

      “妈妈,我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是小孩,你别问了。”

      “哎,我说了现在先把我当成朋友,把我看作别人嘛。”

      “我只是不想你插手,妈妈——”

      “不是,谁是妈妈,我现在不是,我是、呃,你在图书馆偶遇的一位阿姨,假装我跟你不熟。”

      “……行,‘阿姨’。”埃尔弗里德无奈地摇头,坚持搪塞道:“依旧是那句话,我没你想的这么脆弱,能让我独立些吗。”

      见状,伊奈茨只好放弃继续打听下去的念头,她并不希望女儿产生逆反的心理,既然埃尔执意闭口不言,她就一律以尊重隐私为由不去过问,毕竟谁活着没点秘密,她自己的心底也藏着成堆讳莫如深的过去。

      事实上埃尔对噩梦还没到不可告人的地步,前几天在给克雷恩写的信中,便有所提及。凡事带来的情绪具备时效性,这会儿妈妈突然没来由地嘘寒问暖,恰好是她最不受睡眠困扰的短暂时期:魁地奇决赛已经打完,戏剧与咨询社的责任、她选择了承担——倒不是勇敢地独自担负,她带上自己的好朋友——所幸莉莉也是爱看书的人,她们提交一篇读书笔记就得以通过,正式成为社员。

      鉴于青黄不接的辩论社早已合并进戏剧与咨询社,特定辩题的讨论活动会偶尔出现,和读书会差不多无拘束的形式,新人踊跃发言可以混个脸熟,不过莉莉和埃尔都不能算作后起之秀了,莉莉在霍格沃茨本身就是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埃尔也因为魁地奇收获一些声望,因此艾莉西亚认为她们理应先在低年级的新圈子中树立好印象、笼络支持者,才能够逐步争夺继任的话语权。

      然而正如几年前的“无心插柳柳成荫”,本学期最后一次辩论里,主题是一道情景案例:假设你的邻居是一对夫妇,某天透过阳台的窗户,你看到俩人手持魔杖争执不休,这时,丈夫首先甩过一记攻击魔咒,随即妻子还手,决斗猛烈得不可开交……你会不会干涉调停他们的矛盾呢?
      绝大多数人选择不干涉,原因是“这属于私事”。

      “我知道题目中的当事人是巫师,但我想说,这在麻瓜社会是绝对不应该袖手旁观的情况,家庭暴力被视作私事是极度不合理的。”莉莉站起身,罕见地板着脸,“何况,哪怕是巫师,我们也没法预判案件里的女巫不会受伤,仅仅简单地基于个人能力强弱去探讨问题、不正陷入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逻辑吗,不也正是当今横行霸道的食死徒们的逻辑吗。”

      “没错,家庭暴力不能被归为私人领域,这不止是道德问题,倘若我们选择不采取行动调解、我们就会是陷于‘消极不正义②’的不合格公民。”埃尔接话道:“在这里我想借用这个理论,也许麻瓜女性的困境持续多年的缘故,正是由于太多人缺乏这种社区意识,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地域,是利益共同体,没有这种关心她人如关心自我的、相互扶持的公民品质,再庞大的城邦、再普世的群落都会从内瓦解,分崩离析……”

      “两位同学的见解是只停留在学术讨论层面,亦或真心坚信自己会在现实中做到?”有质疑声打断。

      “当然是要做到的了。”莉莉和埃尔异口同声,接着,莉莉冷笑着义愤填膺道:“困境议题若只停于学术讨论,人人只顾着空讲,却不付诸行动,学者若不愿当人民的喉舌、为弱势发声,那说得再宏大、再高尚的言论又有什么意义?整天‘研究这研究那’,张口理论、闭口也是理论,却都是空中楼阁,人人都以为社会问题不是自己造成、与他们无关,对同胞的痛苦熟视无睹,道德只藏匿心中但没有施行,有何存在的必要。无迹之德不是美德。”

      这场辩论的结果异常稀有,是少数派的胜利。戏剧与咨询社素来看重富有真知灼见的存在。

      毫无悬念,今年格兰芬多无缘魁地奇杯,斩获冠军的正是“死对头”斯莱特林学院,这自然令格兰芬多球队内部大为挫败,连詹姆·波特都有些消沉,由于找球手是负伤才状态不佳,大家也不会责怪埃尔弗里德,她目前的复健过程可不轻松,膝盖和韧带的病痛一直没能根治,伊奈茨担忧而严厉地嘱咐她先静养,等暑假来了会带她去见见格温多·摩根——前霍利黑德哈比队队员,国际联盟的成员,伊奈茨的众多老友之一。格温多对找球手多次负伤的解决办法颇有见解,还认识队医里精湛的治疗师。

      在魁地奇发展这块儿,对比埃尔不时旧伤发作又添新伤病的曲折,伊奈茨的竞技之路看似顺风顺水、实则也没圆满到哪里去——和加拿大魁地奇国家队签约后训练了三年,即使在1949年的世界杯首秀堪称一鸣惊人,同年的美国联赛,某场比赛过程中,一件突发意外扭转了伊奈茨的人生选择:

      在比分相近、竞争愈发激烈的赛况下,压力无疑加倍降临到找球手身上,她全力追逐着金色飞贼,一切发生得太猝不及防,当抓住飞贼的一瞬间,对手也连同扫帚一起撞倒了她,他们从半空重重地摔落在地,对方刚刚大约是想用特兰西瓦尼亚假动作去拦截、他的拳头砸偏到她的眉骨的位置……总之比赛结束,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她被抬上担架时还在乐观地想顶多是断条骨头的伤势,兴奋的情绪使痛觉麻木,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只眼睛正剧痛不已、视野趋近漆黑。

      最终抵达医疗中心,治疗师严肃的态度才令伊奈茨渐渐感觉到左眼视力严重下降非同小可,经过反复的检查,治疗师推测,很大可能是混乱之中那位男球员的指甲刮伤她这只眼睛的眼球表面,控制虹膜的肌肉陷入瘫痪,瞳色异变,白天充足的光线反倒让她完全看不清东西,只看得见一点晃动的模糊影子。
      没有一名治疗师愿意冒险着手处理一项成功率极低的疗愈手术,这也是巫师从不随便使用魔法修复深度近视的理由,眼睛是脆弱的器官,最高深的魔药也只起到缓解和防止炎症并发等作用。
      她再不可能抓到飞贼了。

      不到二十二岁,仍算魁地奇球员的黄金年龄,伊奈茨却不得不接受自己的职业生涯格外短暂的现实,被迫静养一段时日。只不过往好的一面想,那会儿她是带着不少金加隆病退的,告别了魁地奇、全身心投入到下个学业阶段,未来结识了改变一生的朋友、待在实验室做研究等等,这些都是后话。

      奇迹的是,在这出变故过去十年左右、当朋友格林尼·格里思和格温多·摩根邀请她任教,为霍利黑德哈比队所属的英国爱尔兰魁地奇联盟效力(后来她才被联盟调遣到塔特希尔龙卷风队),她发现视力已恢复正常——此前她在太阳底下的户外必须戴着墨镜。现在她不仅看得清日光下的景物,那只变浅的瞳孔色泽也复原。
      至于这其中是什么理据,伊奈茨本人没琢磨透,或许是那些医疗专家判断失误,无论如何,以教练的身份回归球场实属珍贵的运气了,就像她未曾想再过一个十年能回到霍格沃茨。

      作为资深魁地奇爱好者,詹姆·波特想不通一位专业人士明明近在眼前、这位专业人士还来自格兰芬多,为什么他们不直接请教她呢?他向队长和队友们提出这点,并坚决地表明没有比这更适合的补救方案,于是队长斯平内特也一锤定音。
      一行人拜访黑魔法防御教授的办公室,伊奈茨正忙着整理重新编辑教材、这事还是斯拉格霍恩教授建议她发展学术论著时她的灵光一闪,斯拉格霍恩是很提携爱徒,帮她引荐了几位小有名气的文人学士,再编旧版教科书的计划不久便提上日程,忙碌归忙碌,一听见学生们的夸奖,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魁地奇指导就包在她身上。

      这可让埃尔有点发愁,不但因为不希望妈妈参与过多自己的校园日常,而且对妈妈辅导训练的耐心抱有怀疑,撇开以往在家看个球赛都急眼这毛病不谈,归根结底伊奈茨对于每个擅长的、热爱的领域十分争强好胜。

      “……你听说伊奈茨要当校队教练的消息了吗,我看不是好事。”去图书馆的路上,埃尔同马琳诉苦道。

      “其实没什么,很多人渐渐不再把你和伊奈茨联系起来了,你们之间不太像。”马琳以为她是怕被同学议论,没有恶意地直言道:“大家都忘记你们是母女这回事了吧。”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埃尔弗里德顿时既郁闷又莫名地愠怒——不是对马琳生气,是对自己生气,对啊、为什么克雷恩有着更多和妈妈的相似度呢?同样的发色,同样的瞳色,尽管五官上不是模版似的复刻,总比她要好多了,甚至在性格上,克雷恩都非常像伊奈茨,要不是家中有姥姥陪她一致“冷静行事”,韦尔汀家会出三个经常头脑一热的“刺头”……算了,看来她是偏向于继承姥姥的特征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自我安慰地想道。

      伊奈茨在哪儿都是注定张扬地抢光风头的人,当教授有些屈才,不过,没等埃尔本人对妈妈想指导魁地奇的事有意见,其他学院的同学马上就抗议:只指导格兰芬多球队不是作弊么!退役前为国家队效力又当过职业教练的运动员,要给一支校球队开小灶,这还有天理吗?学生们义正词严地指出,要不然四支球队都没资格接受指导,要指导就得四个学院的队伍都公平受训。

      平心而论,本来伊奈茨的确算是一天使不完牛劲、像每天喝了十瓶活力药剂的性格,但今时不同往日,虽表面无变化,人到中年的精力大不如前可是科学现实,教全校师生一门不同年级不同内容的重要课程,修改教科书版本,现在还要指导四个球队,没有一项任务是小菜一碟,况且一碰到球队的事她是急脾气,也算为了保护自己在学生中和蔼可亲的形象,她选择了推脱,打着哈哈蒙混过关:“我实在力不从心,学校球队就打着玩吧,快乐就好,不用计较赢不赢的……”极在乎输赢的人如是说。

      由此,学院杯不出预料地落入斯莱特林手中,而失去魁地奇优势、平时加分补不上扣分的格兰芬多垫底。
      在所有教授里,伊奈茨是最不提分数的一位,同学们对加分扣分少这一点颇有微词,大部分教授无论加分扣分都是五分、十分这样的,只有伊奈茨一分两分地加或者扣,对于闯祸较频繁的格兰芬多学生当然友好了,但是对追逐功利的学生、他们无疑很大意见,认为她会打击课堂积极性,在野心勃勃的要求面前,她不得不妥协道:“好吧,那就改为加五分吧。”

      下星期五就能考完试迎来长假,众人无不兴奋地期待着周五晚的毕业生庆祝会,原本埃尔弗里德好不容易放松了精神,结果这天下午,莉莉欣喜地告诉她、斯各特邀请她们俩暑假去家中参观录音室——

      埃尔再次感到草木皆兵,她不算懂乐理,甚至没有多少真实的热情,学钢琴纯粹是小时候嫌伊奈茨太吵、而只有钢琴声能平息这种闹腾,要论琴艺,伊奈茨都要比她更胜一筹。平时她弹琴,全然是想和莉莉待一块儿,一人唱一人弹、借着音乐寻寻开心,以她那点浅薄的资质,绝谈不上高山流水。
      到时她该怎么插上话?

      没等自己思考出所以然,一言难尽的实情从天而降:在彩排为毕业生准备的那场庆祝晚会期间,她难得自告奋勇去帮忙布置舞台,为的是时刻防备着斯各特、以免他对好友别有用心,只要他们单独待一起的场合,她就要尽量凑到莉莉的旁边。

      “咦,我记得你不是有一节选修课要去上吗,埃尔?”莉莉疑惑地看着她。

      “我没课,你记错啦。”她努力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心想偶尔逃课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今晚的排练比较繁重,得麻烦你们早点吃晚餐了。”斯各特温和地提议。

      此言一出,埃尔立刻牵过莉莉的手,说完“晚点见”就离开。

      走在回塔楼的路途,莉莉一脸哭笑不得地主动问:“为什么你最近怪怪的?”

      “呃,没有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似乎有什么瞒着我。”

      “也没吧……”埃尔心虚地移开眼。

      “你有什么就直说嘛,以我们的交情。”莉莉善解人意道。

      “好吧。”埃尔迟疑地开口:“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向信任不过那些男生,包括你现在的‘新朋友’。”

      “这段时间我们和斯各特打交道,他一直谦逊有礼,与传闻相差无几,人伪装不成这么久,这大约就是他的本性,比起其余男生,他可成熟得多。”

      听挚友如此夸赞他,埃尔更是急得不行,深呼吸一下,索性豁出去了,直言道:“莉莉,你不会是没看出来、他在对你献殷勤吧,男子无故的‘帮扶’能有什么好目的?我妈妈说,他们十有八九是另有企图,是决不可能不占利益不谋好处的群体……你心肠太好,又忌惮于以最坏的打算揣测他人,我怎会不发愁?”

      “唉呀,原来你是心烦这个!”莉莉恍然大悟后,无奈地摇着头说:“我亲爱的朋友,斯各特绝不是在对我献殷勤,我能够百分百确定,他对我没那层意思。”

      “我不是不信任你,亲爱的,但老实说,他无缘无故帮你那么多次,常常有事没事缠在你身边,请你参观母亲的工作室,除非你告诉我他想找你借钱,或是他喜欢男人。”埃尔弗里德平静地表示:“否则我不明白,更不相信他的‘善意’。”

      听罢,莉莉抿抿嘴欲言又止,沉默两秒钟后才说道:“行吧,我本不该说的,因为我不想让你误解为我是他的‘僚机’,我发誓我维持和他萍水相逢的关系仅仅是为音乐,你清楚音乐于我而言有多不可或缺,至于他的想法……哎,我恐怕得坦诚地告诉你,他想讨好的人显然是你,每次我与他见面,他都费尽心思地套话、想了解多点关于你的事情——放心,我没被糊弄过去,什么都没跟他说,我简洁地奉劝他、有什么问题应询问本人,而不是找我打听,他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说以后会找机会给你写信的,那时他再三恳请我保守秘密,他并不希望这影响目前的友情,我看他优柔寡断的样子,既然他没直接说明用意,不想莫名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也顺其自然地避免尴尬。所以埃尔,请你别怪我自作主张地假装不知情,我真的只想看看那间录音室……”

      “我怎么会怪你呢!”埃尔弗里德赶忙认错,“要论先入为主,我才是最该批评的一个,是我顾着忧虑些有的没的,忽视了你有自己的判断力,是我不好。”

      “你不用担心我的呀,我又不是傻瓜、不会被谁蒙骗的。”莉莉笑着安慰她,“再说,我更看重自己的感觉,对方再完美、再受欢迎也没用,感情总得看缘分。”

      前半句话刚让埃尔松一口气,后一句话却令她不免再度愁肠百结——看来,莉莉明显依然考虑女男之情,这话题她没敢纠缠着追问下去,不然实属没边界感的行为,而且她也不想控制、操纵好友的选择。

      放假回家,拜访斯各特的家那天,行程顺利,埃尔弗里德对斯各特的示好装聋作哑、她还挺擅长消解诡异的暧昧情境,所幸他的妈妈萨曼塔小姐态度亲和,与莉莉意气相投,临走前递来一张写有私人联系的名片,说欢迎完成曲子的编写后复信。

      以上的插曲里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看莉莉心情愉悦,埃尔不愿扫兴,她少有地和妈妈倾诉这件苦闷的心事:“伊奈茨,你失去过几个因婚恋而逐渐疏远的好朋友?”
      “一堆。”伊奈茨轻描淡写道:“拜托,我人缘超好的诶,不是我炫耀,像我这类人在哪儿大家都抢着和我成为朋友,但你瞧,现如今仍在与我联络的都不够十人……唉,想来还挺物是人非的……算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别太放心上,未来什么样谁说得清,何况失去老朋友的同时也会迎来新朋友的啊。你得振奋起来,明天有野餐派对呢!”
      基本没有安抚的效果。

      野餐是詹妮弗的主意,这几日的天气是罕有的晴空万里,伊奈茨不经意地感叹想念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农舍派和烤肉馅饼等美食,因此詹妮弗干脆地提出举办野餐派对。

      收到邀请的艾琳·普林斯尚未决定出席与否,她刚搬家、还在适应新环境,堆着不少凌乱的事务要处理,即便不想拒绝朋友的好意。
      然而不等她踌躇多久,詹妮弗就找上门——但不是逼迫她参加派对,而是来送礼:

      “上次听你说不是很懂怎么装饰家里,我特地带了些挂画、人造绿植、塑料花和帘子等饰品过来,小茶几和椅子什么的是我去年买的,没怎么用过,你不要嫌弃。对了,还有一点甜品。”詹妮弗一手拿着一块苹果派另一手托着酥皮馅饼,热情的笑声一如往常富有感染力,她身后不远处的车道边,三个女孩正从车子后备箱搬东西下来,“那位金黄头发的就是我的大女儿佩妮,红头发则是我的小女儿莉莉,深褐色头发的叫克雷恩、伊奈茨家的老大,我忘了说、伊奈茨没来是为了忙着布置派对。”

      “喔,詹妮弗,我没想到你会来。”艾琳赶紧搭把手,没提前整理好屋子会客,她颇为尴尬,“你太有行动力了。我只是随口一说……谢谢你总是这么热心。”

      “唉呀,千万不要跟我客气,待在同个社区的妈妈都会互相照应。”
      詹妮弗一刻不耽误,立即投入“工作”,姑娘们帮忙钉好相框、移动家具等等,默契的配合下,没多久就让整间小小的客厅焕然一新。

      劳动后需要甜点的犒劳、这是詹妮弗的口头禅,她们坐在舒适美观的阳台摇椅,悠闲地享用着丰富的下午茶,一片欢声笑语。其实艾琳向来不懂如何自然从容地进行工作以外的社交,不过没有关系,来客们恰好都够健谈,根本不会发生她担心的冷场,全程氛围轻松融洽。

      直至詹妮弗无意中提道:“艾琳,你孩子外出了吗?怎么没见着他。”

      “没有。”她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回答会导向什么情况,诚实地说:“他在卧室,他经常躲房间里。”

      “叫他来一起聊天嘛,喝喝茶吃吃点心。”詹妮弗顺势建议,仨女孩也在她犹豫时纷纷表示没关系。

      于是艾琳去敲卧室门,可惜一连敲了几遍都无人应答,一时间她都以为记错了,但是理性告诉自己并非如此,客人面前不好闹出洋相,她干笑着返回客厅:“瞧我这记性,我忘了他一大早就去了同学家……”

      虽然她们没追问下去,气氛也照旧平平无奇,她不由有点心不在焉,这种想亲近孩子却自讨没趣的经历很不是滋味、这些年来她体会得够多的,有时她会懊恼与自责地想,究竟是为什么她就得不到那种母亲和孩子之间无条件的、天然的爱呢?像詹妮弗或伊奈茨和她们的孩子一样,她们母女的感情是多么深厚亲密啊——眼看着女儿跟母亲如好朋友般有说有笑,艾琳感觉得到胸口充斥着愱殬的情绪,也许她深知自己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思想连结,又也许是积怨已久和心底的忧郁被诱煽,她彻底听不进闲聊,只剩一阵焦躁、一股无名火。

      等詹妮弗一行人告辞,她直接用开锁咒打开房门,果不其然房间里并不是空无一人,她抢在儿子的前头、带着不满与委屈质问道:“难道你真的忙得连十分钟都抽不出么?连去客厅见见我的朋友都那么难——”

      “你的朋友与我何干?”西弗勒斯·斯内普不耐烦地打断,一脸阴沉,“你干嘛莫名其妙地就和她们提起我。”

      “莉莉·伊万斯不也是你的同学和朋友,其他人也不陌生,而且你这么做本就不符合礼仪啊。” 艾琳想不通他是哪根筋搭错。

      “既然你说到礼仪,你让你的‘贵客’待在一间狭窄粗陋的小屋又合适吗。”他毫不留情地反问道。

      “……原来你是嫌弃新家给你丢脸。”她低声说,不知是在陈述亦或疑问。

      “我可没有这份无聊的虚荣心。”他却嗤之以鼻地否认,“我不在乎那些肤浅的外物,我也不在乎那些无谓的人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得在意人际关系——”

      “她们不是别人。”艾琳轻飘飘插话道:“反倒是你,我不理解你为何学会将朋友拒之千里,瞧我们如今的生活、没有她们又如何能实现?看看她们今天给我们带来多少有心的礼物——”

      “我不要她们的施舍。”他的脸颊泛红,瘦削得骨头几乎凸出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似乎是用尽全力地吼道:“我才不需要泥巴种的同情!”

      下一瞬间,艾琳蓦地转过身狠狠地给了自己的儿子一巴掌——又可以说是一拳头,行动先于她的思考,复杂的愤怒驱使她猛然抬手打这一下,巴掌还是拳头、已然不是重点了,只见面前的男孩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板,他的半边脸肿起,而她的整只手也火烧似的疼,如果力道再大一些,他的牙齿都会被打掉。

      “你胆敢再用这个词,我就让你滚出家门、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艾琳脸色铁青,浑身笼罩着一种神经质的沉静,没有暴躁的嚎叫,反而是最平常的音量,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就当自己从没生过你这样的人出来。”
      她从来没打过孩子,她从不是声色俱厉的家长。托比亚耍酒疯是砸家里的东西,不对他们母子动手只是因为畏惧她的魔法能力罢了——当然事实上托比亚也不需要动手,光是语言上的咆哮、精神上的施压,她这位巫师反倒被震慑住,丈夫在婚姻成立后仿佛就能变为家庭至高无上的王,拥有不可动摇的权力,轻而易举地利用着她害怕正面冲突的弱点,更不用将年幼的孩子放在眼里,父亲的权威加上劈头盖脸的谩骂,无疑是最省力的恐吓方式。
      现在摆脱了托比亚·斯内普这制造所有不幸的存在,她才恢复自主性,重新掌控她的人生,而一切的重建基于詹妮弗等人的帮助,没有她们绝不会有崭新的今天,是她们让她找回的自我……此刻听到用言语侮辱她们的正是自己的儿子,无怪乎她会如此震怒,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仇恨麻瓜的极端分子的?她——年轻时通过与麻瓜结婚反叛家族的她,竟然会生出一个麻瓜歧视者!

      艾琳正气头上,没听见方才响起的礼貌小心的敲门声,殊不知俩人的对峙被等门外的佩妮听到——几分钟前她们一伙人还在车上、詹妮弗忽然想起后备箱中的物件忘拿给艾琳,无非是些自制的烤肉香料和多买了的新鲜鸡蛋,便叫佩妮下车送去,没料想迎面撞上一出家庭纠纷,路边不能停车太久,佩妮只好放下包裹离开。

      “交给他们了吗?”一上车,詹妮弗就问。

      “我放门口了。”佩妮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他们在吵架呢。”

      “啊?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没听懂,她儿子叫我们什么……泥巴什么,那个单词我听不明白。”

      “他说的不会是‘泥巴种’吧?”莉莉眯起眼,深呼吸道。

      “噢对,就是这个词。”佩妮撇撇嘴,“然后艾琳阿姨骂了他一顿,好像还打他了。这词什么意思来着?”

      “下等的、肮脏血统的意思。”莉莉面无表情地回答:“特指不会魔法的人,或者家长都不会魔法。”

      “要是我在,都不用阿姨自己动手,我一拳砸到他的脖子上,奇怪的家伙。”克雷恩翻了个白眼。

      “小男孩在学校容易学坏,唉……希望艾琳别太自责。”詹妮弗叹气,“才十几岁,还能纠正。”

      “我都想象不出阿姨生气的样子,她看起来那么冷静自持。”莉莉很惊讶。

      “你们不是有个同学的妈妈就属于厌恶麻瓜的人么。”佩妮说。

      “对,小天狼星的母亲,布莱克夫人,我还听说她因为自己的儿子不讨厌麻瓜而指责他呢。”

      “哦?艾琳阿姨和这名布莱克夫人像在医院抱错了孩子。”克雷恩调侃道:“虽说我知道你们巫师没设置妇产科。”

      提到沃尔布加,就不得不提到放假比上学难过的小天狼星,他每天不是被母亲训话、就是要被迫出席纯血主义的家宴,不胜其烦,全靠和朋友们通信熬日子,詹姆·波特为了鼓舞他振作,决定在家办一场大型派对——按麻瓜的规格办的庆祝派对,交友圈里谁的生日是在暑假呢?最不热衷派对的埃尔弗里德“首当其冲”,她起初推托说来不了、自己得和家人吃晚饭,詹姆面露不悦地抱怨道:“哪有寿星本人不到场的啊?莉莉都答应过来,很多人也会过来,你怎么能不来?”
      莉莉居然真的答应了派对的邀请,原因是“预感会挺有趣的”,她确认了这点后,也就选择参与了,照约定俗成的规则来说是寿星自家设宴才对,但詹姆的家更宽敞甚至华丽,伊奈茨尽管喜欢热闹、也在强迫症的约束下排斥不熟的客人来家里玩,眼下波特家愿提供场地,再好不过。

      除去忙于复习的两位学习狂魔——克雷恩是由于带着豺狼野心的天性,佩妮则是因对比而焦虑、不得已证明自己,不论是哪种动机,都是绝对无心装载闲情娱乐的状况。至于别的共友,基本准时赴约。

      十五号当天的确称得上一片盛况,倒不是多花哨的布景,满屋子多是符合年轻人爱好的东西,巫师棋和巫师牌、麻瓜的电视和游戏机(已成年的巫师用魔法解决信号的问题)、大声放着音乐的收音机、足球桌……詹姆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好玩的好吃的、稀奇的寻常的,总之是琳琅满目,来客不可能不会尽兴而归。

      一年一度的惊喜环节走了个过场(准确而言是恐吓环节)、在开灯的一刹那窜出一大伙儿人高声祝福“生日快乐”——把埃尔惊吓得险些没拿稳手里叠着三颗冰淇淋球的甜筒,幸好她拿着雪糕的左手岿然不动,表面上也装出一脸云淡风轻,否则找球手的威名就要被偶然的手滑失误给毁了。

      派对现场嘈杂,大家无不对新鲜的游戏十分着迷,哪怕现实表明、游戏竞技的擅长级别也是依赖个人天赋——水平大致可分为金牌选手,尚且卓越,勉强及格,糟糕至极这四个等级,埃尔显然位于“勉强及格”一行,她对这些游戏比拼没多感冒,只贪图清静,偷偷躲到连着院子的偌大厨房里。

      大人们正在厨房烘焙甜点、准备丰富的烧烤食材,落地窗外的院落铺满瑶芳绿茵,伊奈茨在草坪上用魔咒放着烟花,周围的小巫师们被这光怪陆离、变幻无穷的烟火秀所吸引,崇拜地喝彩纷纷,不知为何、伊奈茨总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斑斓夺目的火花色泽仿佛与天然就气度不凡的她相映生辉。

      一旁的弗莱蒙特给出炉的饼干装盘,看了眼外面,情不自禁感慨:“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景象呐,我们这帮老友十一岁就认识,相互陪伴到今天,比烹饪魔法还要奇妙对不对。”

      “留到喝酒致辞时说,弗莱蒙。”柳克丽霞笑着打趣:“至少那名变化最小的人会认同烹饪魔法不太奇妙的说法。”

      伊格内修斯也哑然失笑道:“谁还记着伊奈茨首次做蛋糕的场面,我相信哪个可怕的黑巫师目睹都会被吓到。”

      “噢,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的。”阿尔法德佯装严肃地看向柳克丽霞,开玩笑道:“你吃完那块堪称灾难的蛋糕还能和她做朋友,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传奇。”

      “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了。”柳克丽霞笑容灿烂地道出骇人听闻的过往来反击,“是谁那时被催婚折磨得失智,结果找这位朋友发疯,以共同财产是共同利益为借口,求她跟自己联合形式婚姻——”

      闻言埃尔弗里德和瓦伦娜震惊地异口同声:“什么?真的吗?!”

      “真的啊,就在伊奈茨辍学前不久发生、这能算作她做下最后决定的导火索吧。”柳克丽霞抢在阿尔法德前头幸灾乐祸道:“可以说他们大吵了一架。”

      “得了吧丽莎,‘大吵一架’这形容太夸张。”阿尔法德终于插上话解释,冷哼一声,轻易掩盖掉尴尬,“我那年才十五、六岁,做的蠢事也不算离谱好么,我纯粹是被我妈我爸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刚好伊奈茨缺钱、还想休学,我自然认为这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这几乎是我听过最疯狂的馊主意。”柳克丽霞不客气地打断,“要不是那时我骂醒你,你甚至好意思气着伊奈茨。”

      “她也有毫不留情地骂我啊。”阿尔法德咕哝。

      “那毕竟你确实该骂。”弗莱蒙特掺和道。

      “对呀,起码她第一反应是委婉地叫你提建议前过过脑子,而你觉得被拒绝很丢脸、恼羞成怒地责备她不信任朋友,明明自私和犯傻的人是你。”柳克丽霞接着投炸弹似地侃侃而谈:“不怪她说要跟你决裂吧,有脑子的正常女人都不会答应和你合作所谓的‘婚姻作假’,重点不是信不信任朋友,重点是站在我们的角度与立场,结婚是万不得已、威胁生命安全的赌博,事前协商再多的‘保证’又如何,世俗对此的认定不是虚假的,并受法律制约,很明显、你却以为此计甚妙,鉴于当时的你完全没有换位思考的能力。”

      “哎,我向她道歉赔罪了无数遍,你们快放过我。”阿尔法德苦笑着认输,“我知道自己幼稚且严重以自我为中心了。但我想澄清一句,那会儿我真以为让她合乎情理地共享我的金库是在帮助她。”

      从市图书馆回来吃饭的佩妮和克雷恩恰巧进厨房拿零食垫垫肚子,她们兴致勃勃地听完了这场八卦的讨伐,克雷恩大笑道:“太天真啦阿尔叔叔,我妈妈若真想攫取财富,你早就一分钱都不剩啦,她心地好、不算计朋友而已,假如你是个泛泛之交,又正好撞上缺钱到穷途末路的她,她一记魔咒就能将你骗倒,骗完了你可能还得谢谢她呢!”

      听罢,众人也忍俊不禁,事件主角在这时走进门来——热衷没品笑话的伊奈茨得知大伙儿在谈论此事,她既不尴尬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着火上浇油道:“哈哈,我们之后一直有拿这蠢事来嘲笑他,比如我们约见面吃饭去玩但有谁迟到了、就会说‘抱歉,我会用钱弥补的,可以先和我结婚吗’,比如我们要找谁帮个小忙、就会说‘放心吧这不是大事,我不会求你和我结婚的’,再比如我们遇到突发状况特抓狂时想用自嘲来缓解气氛‘我快要疯了,谁行行好跟我结婚’……”

      大家笑声连连,四周充满快乐的气息。

      “等等,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辍学前和朋友的争吵令自己心烦意乱嘛,可我看你根本没被这件事影响心情耶。”埃尔弗里德后知后觉地询问。

      “也没有,那时我是心情不好,但我烦的不是阿尔。”伊奈茨平静道:“是沃尔布加,她把我的选择误解为分道扬镳,我们争执了一番,不欢而散——”

      她随着回忆展开叙述,那是刚考完O.W.Ls的下午,至于六年级生有别的科目要进行考试安排,然而沃尔布加找到自己,冷着脸干巴巴地道明来意:
      “我听说了我弟做的蠢事……他经常犯傻,你别放在心上。”

      “噢没关系,那点小事,我才不在意。”伊奈茨一如往常的懒洋洋,修长的两手背过身后,微笑着调侃:“你不用特地为他来和我赔罪。”

      但沃尔布加没有像平常那样反驳她,而是颇为突然地问出僵硬的困惑:
      “我听丽莎提到你下学期不打算升上六年级……”

      “对。”伊奈茨愣了愣,有点意外对方会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我对麻瓜的学科更感兴趣呗。”她直接地回答。

      还算难得的是,朋友没习惯性地讽刺,沉默半晌,又问:“所以你计划未来留在‘麻瓜’的地方。”即使是生硬的改口,好歹不再用“泥巴种”这词了。

      “我不确定留不留下。”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非要提前离开霍格沃茨?”沃尔布加不死心地追问。

      “留在这儿对我实在没有前景可言嘛。”伊奈茨实诚道。

      “你需要什么前景——是连我都不能助你实现的?”

      这句罕见地单刀直入令她怔然,印象中沃尔布加从没对自己流露过坦率而深切的情感,这已是这位友人能说出的最具有挽留意味的话。

      “我预测不了将来,又怎能叫你先答应帮我铺路呢,这不公平吧,我受之有愧,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想给你造成负担。”伊奈茨苦笑了一下,“别误会,我不是在忌惮或提防着你啊,你不像阿尔欠缺考虑,只是我不愿麻烦任何人,你的好意我心领啦。”

      “……看来是我当真了、把你信誓旦旦地强调我们是好朋友的话当真,以为你我是一路人。”沃尔布加却冷笑着低声挖苦道:“是我搞错了,你从来没真心想过我们人生的规划,明知我最反对草率的、背弃身份的抉择,巫师应留在魔法界,你孑然一身跑到并非归宿的地方又有什么好处呢?比起保你前途无忧的巫师界,你宁愿去学些分文不值的玩意儿——”

      “沃尔布加,你讲话何必那么难听,我知道你骨子里瞧不起麻瓜,但我是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伊奈茨皱着眉,感到不解,“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你说得太见外了吧。”

      “是我见外,亦或是你压根没考虑过我和丽莎目前的境况、就把我们撇开一边?我们尚未摆脱家里的束缚,还在对抗婚约的难题,你却要一走了之。”沃尔布加的语气是罕有的激动,“说好的一同面对呢,说好的一块儿逃离,再重建属于我们的容身之地……你有打算履行过自己的承诺吗?!”

      “正是我要履行这几项承诺我才想辍学啊!麻瓜的学识和职业种类无比丰富,我会在那儿干成大事业的,你怎么能不信我呢!”伊奈茨急切中不失诚恳地辩解道:“我能够靠自己挣取金币和声望,不是一味地依赖和攀附于你们,天地之大,巫师界和麻瓜界却都不会是我们的容身之处,但只要我们的友谊永驻,分隔得再远又算得了什么?建立我们自己的安身之所是必然可以实现的呀,可是这梦想不能变为约束、阻拦我去闯荡和尝试,也不能变为压力、迫使你们单方面地给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分隔遥遥两地,友谊没可能维持得下去。”静默良久,沃尔布加开口道:“我也决不认可‘麻种’的生活模式。”

      说到这份上,伊奈茨无言以对,沃尔布加也放弃了改变她的念头。
      确切来说,是她们最终都放弃了改变彼此的念头。
      这才是离校前真正的不愉快。

      此后十年间两人从形同陌路彻底地走向分道扬镳,除了沃尔布加不肯回复伊奈茨的信件之外,关键的原因在于,沃尔布加始终还是投降了——顺从母亲和父亲临死前的愿望,与堂弟奥赖恩结婚,继承家主的位置,生育两个儿子……每一环选择都让伊奈茨无法理解,一切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她并不后悔自己选了辍学后的道路,但是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明明只差一步就成功了、那年她们已经规划毕业后的人生,她不理解……凭什么相隔两地就不能维持感情?她和劳拉的母女情分就没有因此变淡,可是和亲情同等重要的友情却被命运轻松夺走。为此她曾满腹怨气与悲愤地把那句违心的嘲讽扔给屈服的旧友——“你就自求多福吧!”其实这不是她的本意。

      只有埃尔弗里德看得出伊奈茨没有真的释怀这段过去,物是人非的哀伤仍萦绕于心,悲剧和喜剧总是一致脱离不开追忆的裹挟。
      怪不得伊奈茨会说断联的朋友是一打为单位来计算的。

      埃尔有几分失魂落魄地回去派对,也不懂心情怎么会这么差劲,可能是自己的经期快到了、这会儿经前综合征让她很不舒服,也可能是自己太过共情以上的轶事,如临其境了。

      胡思乱想之际,有人在沙发旁边的空位坐下——

      “寿星,你快变成全场最安静透明的家伙。”是小天狼星,他一如既往漫不经心、高傲淡漠的模样,令人常常不禁为有其母必有其子这老话拍案叫绝,“干嘛不去打游戏?”

      “你又干嘛不去玩游戏?”埃尔弗里德没耐心多解释,简单地反问。

      “我赢太多,他们把我暂时‘禁赛’了。”他轻笑道,带着些洋洋得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觉不觉得詹姆和莉莉还挺有默契,他们这组搭档也赢了很多局游戏,对战的那几对真情侣都心服口服地说——”

      “赢游戏就赢游戏,关情不情侣什么事。”她心一沉,阴郁地打断道。

      “我可没那么无聊,是那群围观的人说的。”

      “他们胡说八道。”她提高了点音量。

      “好吧,我倒觉着这玩笑没什么大不了,尤菲阿姨和伊万斯夫人也拿这事说笑过,你不记得啦?”

      小天狼星的旧事重提蓦地让她如梦初醒——没错,詹妮弗阿姨她们讲过好几次类似乱点鸳鸯谱的笑话,埃尔弗里德从没当真,她忘记了所有玩笑的本质都是真实的潜意识在作怪,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那些打着“随口闲聊”幌子的预设背后隐含的深意,人人都在将女儿当成往后他人的妻子来养育。

      “……等你们以后都找到心上人,一起办一场双人婚礼多好呀,我以前最期盼的就是和自己的好朋友举行双重婚宴……真可惜啊,当年我连婚礼都没有。”詹妮弗当时只是无心之言,默认女儿会结婚也是陈旧的潜意识在作怪,不过到底是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如果两姐妹义正词严地表示不想结婚,詹妮弗绝不会强求她们。

      但是,此时的埃尔弗里德并不知道这些,在她听来,这出自于挚友最敬爱的母亲之口,简直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不像自己生长于一个由斩钉截铁践行Radical Feminism的女性成员组建的环境,伊万斯家本就属于芸芸传统家庭之一,詹妮弗和伊万斯先生还是少数避免当着孩子们面争吵的伴侣。且直到现在莉莉从未表现出排斥爱情与婚恋的样子,今年起越来越多的追求者邀请她们参加派对等各种社交场合,许多时候有男生来攀谈,莉莉也不介意和他们谈笑风生。

      这一刻她才发现,恐怕未来自己也会失去最重要的好朋友,未来的某一天莉莉告诉她要和一个男人结婚了、从此她们密不可分的友谊将会被分割开来,像这世上的其他女人,曾经亲密得无可替代的女性情谊被所谓的婚姻和新家庭所分离。

      多年前,伊奈茨跟她分享童年往事时说:“……我从小就讨厌装扮新娘子的游戏,人人都觉得结婚是必要的,而我从知道婚姻这一概念起,我就憎恨得不得了,我清楚男人正强行把她们从我们女人的世界里分裂出去……”
      我恨他们,因为他们把我们分开。

      这是埃尔弗里德第一次形成“好友或将选择结婚”的认知,她的情绪和伊奈茨的别无二致:强烈的反感,怨恨与无力,当然还有极致的悲伤。

      于是,这一瞬间,在被欢声笑语填满的气氛里,她看着莉莉正与詹姆组队赢了一回又一回游戏,他们心照不宣的配合在场旁观的众人连连惊叹。
      十四五岁,俩人已然是长身玉立、一副大人的形象,他们全都蜕变为心性动荡的青少年,早就不是光着脚乱跑的孩童,生活更不再是只有学业、爱好、友谊等单纯的小元素。尤其在女性的普遍案例中,鼓励她们滑落下恋爱陷阱的围剿自青春期起愈演愈烈。

      她多么的迟钝和愚蠢啊,忽视了所有迹象,现状是复杂的亦是没法意料的,她人的隐私更没法干预,尽管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她要防“这个他”、防“那个他”,可最后又防得了谁呢?就像从前的伊奈茨和沃尔布加,注定留下一人赤手空拳地待在孤立无援的战场。

      人群的欢乐仿若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埃尔弗里德一言不发地离场,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没有开灯,黑暗牢牢正包裹着她,挫败、无以复加的哀戚与混沌的思绪缠绕一起,就这么任由心乱如麻的情绪潮涌般倒塌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果不其然、打开门的人是莉莉——

      “埃尔!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不见人影。”莉莉关好门,奇怪道:“咦,你为什么不开灯呀。”

      “没,我嫌吵就躲来这儿。”她挤出一个微笑,违心地回答。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看你脸色好差。”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埃尔弗里德垂下脑袋,胡乱扯谎道。

      “客厅的空调开得很低……”莉莉皱起眉,迟疑了一会儿,关切地问:“你还好吗?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我没事啦,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而已。”埃尔弗里德又避重就轻道,随即为了防止越说越错、干脆找借口逃走:“晚些的烧烤局我是来不了了,我先回趟家,休息休息就行。”

      “那我陪你回去。”

      “不用不用。”她忙不迭地说道:“你待着吧,我一个人走就好。”

      “不行,你一个人在家到时头更晕怎么办?像上次在学校的宿舍晕倒,连续睡不好给你带来太严重的后果。”莉莉摇摇头,坚决道:“我要去和伊奈茨说一声——”

      “别,千万别,她会搞出大戏来的!人尽皆知令我丢脸之余,我也不想扫你们的兴,就让我悄悄地顺着壁炉回家吧。”埃尔无奈地哀声叹气,“这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也正高兴,接着玩不好吗。”

      “你都这样了我哪儿还有心情呀!知道你头疼不适,我怎么还能继续玩乐呢?”莉莉着急道:“不如就让我陪你回去,我还可以照顾照顾你啊。”

      “……唉,好吧,抱歉……莉莉,其实我不是身体不舒服。”埃尔认栽地低着头,惭愧地解释说:“我只是不想再在派对待着,想自己静一静……才谎称头痛。”

      闻言莉莉怔了怔,神色有点复杂,轻声问:“为什么你不直说呢?”

      “因为我想,至少你能开心也不错。”

      莉莉的表情变得沉重,声色暗淡道:“……原来你一直不开心的吗——哪怕是在朋友们举行的派对里?我以为现在大家长大了、波特他们没那么烦人了,你会喜欢上这种热闹。”

      “我不会。”埃尔弗里德不敢看朋友的眼睛,“我一点都不喜欢派对,每次我跟着你去参加,都只是看在你的面上。每次到了现场,我都巴不得时间有加速器,它能马上结束。我以为你会察觉出我的不自在,就躲在一边。”

      “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呢?为什么你总是把你的情绪收起来,跟把高危武器埋地下室里面似的,全都藏在你的心底。”莉莉顿时百感交集,“你完全可以和我说实话的啊,埃尔,我又不会责怪你。”

      “我不是怕你责怪我,我是怕你今后渐渐地不想和我做好朋友了,你喜欢的热闹恰恰是我不喜欢的……我更害怕你的新朋友会打败我在你心里的特殊,像你所说、某天那位感觉正确的人出现——我从不敢提,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个人想法影响到你、仿佛在操纵你的选择……所以,实际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为什么我要随时告诉你我的心情呢?我的感受根本微不足道,自己的情绪对谁而言都没什么要紧,你也一样,反正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终于推心置腹地尽数说出顾虑,埃尔弗里德忍不住哭了起来,“总有一天你会接受他的爱情,跟他组成新的家庭,而我,我会是你家庭以外的普通朋友,我们不会再亲近,从此你的生活重心是他们了,他们要把我和你分开了——”

      “我?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离开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将我们分开的!”莉莉的眼睛也红红的、浮现着泪光,立刻拥抱面前难得情绪化到哭泣的挚友,她哽咽着安慰道:“而且谁说我需要‘未知的他’的爱呢?我已经拥有足够多的爱!那天我说自己更看重感觉,只是在回答特定的问题,不是在计划着什么,我知道人人都说结婚和生育才是归宿,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要选择随波逐流,那些大众信奉的常理、我从来不相信它们。”

      “……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莉莉擦掉眼泪,坚定地点点头,“我唯一最相信的事,是我们的友情永远不会变淡,或许我们前世就是患难与共的朋友……自从你搬来我家旁边,我看见你和克雷恩拿罐头喂流浪的小猫,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我记忆犹新,你腼腆地称赞我的名字好听,你说自己最喜欢书和音乐、静谧安详的大自然,我问你喜不喜欢冒险,你说若是值得的冒险那义不容辞。有一回,我们用魔法戏弄那群破坏公园秋千的小男孩,我们看着他们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不由一齐放声大笑……能够为重视的人挺身而出是情义,为陌生人也设身处地考虑则是美德,当我听着你说起走失意外、却通篇都在担忧除自己之外的她人的感受,我就知道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的确,伊奈茨与沃尔布加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看算一个时代的遗憾,也似乎的确是一个普遍得淹没希望的现象,只不过,真理不会被依赖数量取胜的强权所蒙蔽,友谊和美一样是一种并不愿脱离现实的奇迹,而奇迹仅仅由于友谊存在着③,这种超越世俗或功利的友情就在现实中,只有相信她们的人才会抓得住朝圣的奇迹——埃尔弗里德和莉莉没有循环上一代的悲剧,大概正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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