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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日誓师 凌云志,上 ...


  •   夜色沉沉如水,圆月盛极后颓然地走向“缺”的宿命。

      星期天的晚自习结束,梁书桢带了本英语书,跟在徐以洲背后走出学校。

      “锦程”小区,起了个符合大众审美和传统美好祝愿的名字,实则担不起“锦上添花”的美名,倒有点像“雪中送炭”的落脚处,比宁中宿舍只好了那么些许。

      老旧小区人口密集,物业摆烂。底楼的锁生了锈,楼梯间的声控灯生生让人体会了一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喊破喉咙”都没人应的凄惨情状。多半是宁中家长给学生租的房子,所有的租金都靠这个好地段哄抬,原住民多半是老人——宁中没搬迁的时候,南淮路还是宁城鸟不拉屎的地段,只有拆迁户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吱呀”一声,铁门酸唧唧地开了,徐以洲引梁书桢进了门。

      三个小时前,他们踩着清晖进入这间单间,王永柏还在一旁热热闹闹叽叽喳喳。现在,只有地上成堆的行李和沉默的空房间迎接两人。

      梁书桢有些尴尬,这会昏沉的头脑一时也摸不清楚徐以洲的千层套路。

      这会儿复盘,他认识这个人不到 48 小时,头一遭钻狗洞叫人喊了卢伟明来围观,夜里就被噩梦缠了身。次日又跑去给档口主当男模,被这不正经的摄影师儿子摆弄了三个小时,回家就失了神志跪在门口。第三天被撺掇着退了宿,好巧不巧又搬进了他家。

      如果命运在其中推波助澜,梁书桢只怕自己要被风浪掀翻,叫海底漩涡吞了去。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但还有个问题,他睡哪?

      徐以洲开了房间的灯,冷光一时刺得二人睁不开眼,与地上零散的包裹打了个照面,他卷起床垫往地上一铺,抬抬下巴示意梁书桢:这是你的地盘。又把盆啊衣服啊往沙发上一堆,骨节分明的手一指:这是它们的地盘。

      等等,病人连沙发都睡不得,只能在冰冷的地板上打地铺?

      徐以洲还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心道自己的安排格外妥帖,这小子指不定怎么感恩戴德呢。

      梁书桢眼角的小痣跳了跳,面无表情地道:“我谢谢你啊,等找到房我就搬出去。”

      徐以洲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对他的“感恩”表示接受,一边悠悠地晃到浴室那儿,大方回头“您老先自便着,我先洗个澡。”

      吊儿郎当,真让人想揍一拳。

      梁书桢一双眸子清清淡淡地掠过这张格外好看也格外欠揍的脸,转过身去,忙着“收拾旧山河”了。

      水声“哗哗”,密密地在人心里圈起涟漪,勾得水里月色朦胧。浴室的灯没开,徐以洲和自己的荒唐打了个照面。

      他初中刚发育的时候就隐约知道自己的取向,因为没遇见喜欢的人,一直藏得挺好。现在倒好,像是土里的小笋子淋了几滴淅淅沥沥的春雨,这点心思便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心思敏感,心意却直白。冒冒失失地“请君入瓮”,拿不准梁书桢的想法,一时只能嘲笑自己的莽撞。

      趁他洗澡的功夫,梁书桢把一地烂摊子收拾了,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

      冷色灯光在他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越发显得整个人沉静且脆弱。

      他的长相不是很有攻击性那一挂的,平时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唯有干出格事的时候鲜活。随着眯眼的功夫,徐以洲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他前天溜达的时候,看了高三上半学期期末考试的榜,宁中表面上不搞排名,只排分数,光荣榜上一堆出挑的分数里,徐以洲认出了那个生物满分。全市唯一一个生物满分,返聘教师孙梅声如洪钟地夸:“梁书桢,实验设计能做到一分不扣,理科生里的细节战斗机。”

      成绩还不错——全市前五,top 不说稳稳当当,省里的 985 还是能上的。

      他慢慢走进,挡住了头顶照过来的光,梁书桢的眉头稍微展开了点,身上依旧烫着,估计晚上又烧起来了。

      徐以洲拍醒他:“睡美人,先洗漱了再睡。”
      小小的老子梁书桢起床气大的很,眼神还没对焦,一只手“呼”地扇上徐以洲的脸。

      然后抓了转头发,起身直奔浴室。

      完蛋……换洗衣服裤子一概没拿。

      脑子被门夹坏了吧。

      徐以洲看他“两袖清风”地进了浴室,双手在沙发上井井有条的包裹里一摸索,做贼似的摸出了必要的换洗衣物,悄悄走到浴室门口,

      脸皮厚如徐以洲此刻正像梁上君子一般,一招一式透露着诡异而机械的缓慢,生怕下一秒平衡被打破,一不小心摔下了房梁,把自己三魂七窍都震上了天。

      徐同学此刻浑身血液都往手指尖上跑,那换洗衣裤的质感就在他指尖摩挲,刚想把东西撂在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冻得他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内裤给抖出去。

      我尴尬什么?我这是在做好人好事!尴尬的不该是没带脑子忘拿东西的人吗?

      徐以洲自欺欺人地安慰道,一双“进退两难”的手出卖了他。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只剩龙头里“滴嗒”的余水,像是在宣告一场哑剧的结束,又像是静待里面的少年开口。

      梁书桢不出所料地沉默了三秒,接受了自己脑子被烧坏了的事实,毫无愧疚之情地使唤起了自己的房东老爷。

      “那个谁,帮我拿一下…嗯…睡衣睡裤。”

      梁书桢语气平平,是他一贯冷冷清清的调,因为感冒发烧还氤氲着一层水汽,显得更低了几分,难得让人听出些气急败坏来。

      徐以洲听了,忽然把门推开一条缝,头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笑笑,一双眼就这么看进黑漆漆的浴室。

      十六的月儿依旧亮,照得碎波盈盈,瓷砖泛出些皎洁霜色,里头的人一时无声。

      平时没注意,这会这双锋利的眼探进来,只有一片亮晶晶的狡黠之色。

      梁书桢暂时没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只有一腔“偏不让敌人如意”的孤勇,这一番孤勇就这他沸腾的脑细胞,疯狂叫嚣起来。

      他伸手再将门缝拉得大些,直接探出去取物,反倒是徐以洲被着突如其来的艳色吓了一跳,一副“非礼勿视”的假君子样。

      徐大善人一边捂眼一边递衣物,一张嘴巴还在絮絮叨叨:“恩公于你有跑腿之恩,还不快取了东西谢恩?”

      梁书桢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走出来,随手用一双臭袜子打发了“恩公”徐以洲,“恩公跑腿之德,小的无以为报,也不想结草衔环,那就聊赠一双袜子吧!”

      待看清那是何物,徐以洲恨不得把自己不受控制抓过袜子的手给剁了,又嫌弃又勉强地用两只手指“啄”着袜子丢洗衣机,用洗手液狠狠搓了三分钟才罢休。

      梁书桢嘴角一弯,胸中恶气已出,此刻展示出猛虎嗅花的平静,懒懒地窝在沙发里,圆眼半睁半阖,倒露出一丝乖巧来。

      徐以洲从洗衣房出来就看见他半躺在沙发上,挤兑的话没来得及说,安安静静地给梁书桢盖上毯子,把头顶的灯熄了。

      晾好衣服,他便走回房睡了,回头看了眼沉睡的梁书桢,像是寂寞的幼兽找到了同伴,心底一丝柔软就攀附上了眼角眉梢,推门进去,一宿好眠。

      ……

      “希望的号角响彻在宁中大地上,青春的勇士也剑指华山的最高峰!”卢伟明堪称戏班班主的雄浑号令从广播里传出来,浩浩荡荡的高三军团整肃又困倦地走向操场。

      百日誓师的流程很简单,卢伟明主持,校长读稿子,学生代表宣誓,再找点艺术团的舞蹈社的表演,最后高三在高一高二的祝福中遗憾离场,滚回教学楼躲个清静。

      苏晚晚领衔的自创舞蹈《扬帆吧少年》好不容易熬走了刻板无趣的校长讲话,灌了一耳朵卢伟明的“穿针引线”,看着长满青春痘的胡子拉碴年级第一不堪重负似的举拳宣誓,百无聊赖,在后台和小跟班们畅聊起来。

      “打听到昨晚小卖部的那个男生了吗?”大小姐等得有些焦躁,想找点事转移注意力。

      舞蹈队编外人员贾小甜贴心地拧开保温杯递过去,“大概是刚来的借读生,叫徐以洲来着,现在在高三(2)班,晚晚你等下站在前排领舞应该能看到。”

      苏晚晚轻扬了小巧白皙的下巴,妆容秀丽的脸露出一点志在必得的喜色:“谢谢你呀小甜,等下送你个笔袋,是我爸爸日本出差带回来的,一点都不管我年纪,这么大了还买粉色。”

      大小姐嫌弃的粉笔袋到了凡人这里,就是泼天的馈赠,贾小甜嘴巴一抿,似有些羞涩,语气却很诚实地喜出望外起来:“这点小事不用的,晚晚你也太客气啦!”

      等到舞蹈队在后台快发芽的时候,卢伟明才开金口缓缓报幕:“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校舞蹈队带来节目《扬帆吧少年》!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少年们,奋楫阳帆,勇往直前吧!”

      穿五颜六色演出服的少女像蝴蝶一般轻盈又雀跃地上了场,将沉闷的冬日点缀地充满了生机。

      苏晚晚的舞蹈功底不差,长相甜美可人,站在前面领舞,吸引了一众赞赏,台下小跟班们一脸“与有荣焉”,“不愧是我家晚晚,真厉害!”

      大小姐的马尾高高甩起,一双桃花眼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眼尖地发现了高三(2)班末尾站了个没穿校服的少年,修长挺拔,眉目俊朗,自带一股睥睨的少年锐气。

      是他!

      苏晚晚利落地转身结束表演,额角一颗晶莹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日光照在白皙细腻的脸上,显得光彩夺目。台下掌声雷动,不知有没有那少年的一份。

      舞蹈队功成身退,临走前,苏晚晚大方地向台下挥手致意,冲着徐以洲的方向俏皮地歪了歪头。

      “晚晚在冲谁打招呼啊啊啊好羡慕…”

      表演落幕,进行曲响起,闹哄哄的百日誓师就要进入尾声。

      曲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二班后头,正戳着队伍一个一个传音给姜之雨,王永柏几个闪身换到了队尾,两人双手一拍一握,互相行了个兄弟礼。

      徐以洲站在末尾,出神地看他们的接头仪式,背后被一只手一拍,下意识向左回头,又勉强刹住了“头”,往右一拧,将梁书桢抓了个正着。

      少年有着清瘦的脸和一双圆眼,正促狭地对着他笑,一颗小痣晃晃,仿佛在说:“还挺聪明。”

      姜之雨趁人群混乱也来到队尾,曲湘见了,抛下了自己的异姓兄弟王永柏,上前拍了拍姜之雨的肩,故作神秘地说到:“人已齐,可以开始做法了。”

      徐以洲正要跟着离开的队伍走,被梁书桢拉住了手腕,梁少爷大度地一撇脸,示意他留下。

      曲湘从兜里摸出了一张褪色的红纸,没来得及追究颜色是否褪到了自己的口袋上,卢伟明在主席台上看这里一堆人不动,就要发号施令催他们快走。

      曲湘一把把纸团成了一团抓在手心,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哈利路亚,保佑我们高考顺利,去到理想的学校,和想见的人永不分离!”

      姜之雨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她奶奶从文庙里求来的纸,据说特别灵验,排队求的人把小庙挤得门庭若市,后来干脆凭缘分,十天半个月随机给一张。”怕大家不郑重对待,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曲湘的一番好意,王永柏你别嬉皮笑脸,当心不敬诸天神佛,引火上身!”

      曲湘握拳在下,姜之雨率先把右手覆上去,王永柏、梁书桢也从善如流,被拉进小团体围观作法的徐以洲心下好笑,面上也郑重其事地把礼数做周全,轻轻把手搭了上去,触到梁书桢温热的手,只觉这人不似面上看的那样冷,不四处挠人的时候,骨子里的温和便毫无保留地泛了上来。

      “高考加油!”

      少年们振臂一挥,清晰而坚定地望向前路。

      卢伟明的警告随后而至,“还不快走,堵在那干什么呢?”

      他们会心一笑,彼此眨眨眼,王永柏冲卢伟明做了个鬼脸,一溜烟飞奔而逃。

      阳光洒在塑胶跑道上,他们的背影那样肆意,那样挺拔,仿佛天塌下来还有副清瘦的脊梁顶着。风吹鼓了飞扬的校服,直送少年凌云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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