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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住到死对头家里了 谁是谁的救 ...


  •   梁书桢龙体抱恙,烧发起来了,咳嗽流鼻涕接踵而至。

      陈熠下午就跑宿舍里喷了一壶酒精,还是心存芥蒂,在沈燕耳朵边吹了点风:“宿舍环境不好,人还多,既不利于梁同学恢复,也担心传染。”

      沈燕高一带他们的时候,班里曾爆发过一阵水痘,那一阵,抵抗力奇差的青少年们“你方唱罢我登场”,愣是不能在教室里同时出现。每天都随机空出来几个位置,过几天再换一波人,像是在跟她玩打地鼠游戏,钻洞里还是占住坑位充满了变数。此等别开生面的盛况持续了大半个月,人才陆陆续续齐整。

      沈燕被弄怕了,找来梁书桢谈话,掩了掩鼻子,开口劝他上课戴口罩,必要时可以回家呆几天。

      王永柏早看陈熠不爽了,碍于自己的小说存放在陈熠眼皮子底下,不便多说,只能目露凶光,用眼神骂出最脏的话,朝梁书桢表忠心。

      梁书桢示意他放宽心,一副淡然的样子,直接用低哑的鼻音跟沈燕宣告了一个炸裂的消息:“老师,我要退宿,麻烦您处理一下申请。”

      沈燕目瞪口呆:“你家长知道吗?”

      梁书桢脑子里还晕着,顾不上什么以下犯上的君臣之礼,“嗯,顺便请假晚自习第一节课,回宿舍搬东西”,一副“爱同意不同意”的样子,扭头回了座位。

      王永柏被他突然觉醒的自我给震惊了,连姜之雨都默默抬起头,似乎想看看自己的竹马好友是不是把脑子烧出了泡——从不顶嘴的的乖学生当久了,临到高考揭竿而起,直接对着沈燕的威信英勇开炮了。

      其实他还没找好房子。陶小珈昨天跟他提了一嘴在学校旁边租房子的事,与前天一宿没睡的梁书桢一拍即合。梁书桢也没瞒她,说自己给男装店拍宣传海报赚了点钱,可以先付第一个月的租金,前提是尽快找到房源。

      房子八字还没一撇,被陈熠这乱嚼舌根的小人气得胡乱把“一撇一捺”给抹完了,高热的脑子沸反盈天,誓要和黑暗势力斗争到底。猛一退宿,恐怕今天要么在教室打地铺,要么在校门口睡大街。

      随便吧,反正再也不想躺到那张绿霉葱茏的木板床上了。

      会做春梦呢。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病的不怕没病的。

      梁书桢一向都淡淡的,不是融不进集体,随便和谁聊天都能插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更别提身边好友王永柏总把他往各种热闹地方塞,他也不负所望,一向能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清澈的圆眼透着某种天真,很容易让人忽视其中的执拗。别人喊他帮忙,能帮则帮,出风头的事从来不干,在或大或小的团体核心的辐射范围内,不靠近中心,也不游离在人群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很淡的人,很好的人,很……寡淡的无趣分子。

      除了成绩耀眼得不能忽视。哦,还有那张脸。

      所以他这一反激起千层浪,如技巧高明的人随手打出的水漂,一浪一浪刷新了所有人对他的印象。

      沈燕念其初犯,且大病未愈,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他。

      梁书桢其实很少生病,一生就是病来如山倒,整个人气压低得可怕,对周遭兴致缺缺的样子,仿佛生了病五感六识七觉通通退隐山林,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勉强续航,在人间逗留,淡得像个人机。

      征得沈燕首肯后,梁书桢神色恹恹,连眼角的痣都懒得生动。

      实则在盘算今天睡大街的时候怎么才能不引人注目。

      “宝座”上的徐以洲刷着自己家乡的试卷题目,长腿往前一伸,后背微微仰靠在椅子上,玩味地看这只夹着尾巴做人的兔子露出了一丝马脚。梁书桢平时藏得够好,够低调朴素老实人,今天倒是见着了兔子发狂。

      还是生病可爱,神经元迟钝了,最深处最自然的反应会才水落石出。

      他估摸着梁书桢发烧兵变是一时冲动,估计口中的“房子”连块砖瓦还没摸到,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书房和客厅,千载难逢的机会挠得他心肝痒痒。

      下午的自习结束,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梁书桢闷闷地抬头望天,一时冲动顶撞了沈燕,今夜流露街头怕是宿命……毕竟他连宿舍钥匙都上交了,表达了一身“坚决以大局为重,不传染同学,好好休养奋战高考”的赤胆忠心。

      王永柏拉着他回宿舍搬东西,昨天的大包小包还没收拾完,今天原封不动就要带走,铺盖一卷,大路朝天各睡一边。

      徐以洲看着王永柏搭上梁书桢的肩,和连体婴似的穿过九曲回廊往宿舍去走,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在小卖部里佯装挑拣零食,整个人的心思都在外面的人身上。

      宿舍楼里还是经年不散的阴湿味,走廊的灯总不见明,墙角的水渍滋生了一大片绿油油的青苔。

      公共浴室里有□□撞击地板的沉闷声音,低低的人声里夹着呜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少年头上,梁书桢和王永柏眉头一皱,对视一下,默契地贴墙快步绕到浴室门口,不想惊动里面的人。

      地上的鲁安看起来瘦小无比,像是终年吃不饱饭,一盆水从头浇下,凌乱的短发盖住眉眼,颧骨处有个不甚明显的淤青。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鲁安反复嗫嚅着两句话,十指抠着地上不平整的瓷砖,头也不敢抬。

      “我怎么相信你啊?”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大高个,感觉能一拳揍死三个鲁安,他手里有个没灭的烟头,星星点点燃着红芯。

      大高个蹲下来,把烟头往鲁安的手上用力一按,鲁安顿时龇牙咧嘴,忍痛憋出了几个字:“但凡说出去一个字,我所有的生活费都给你。”

      鲁安想通过自断财路的方式,给自己留一条苟延残喘的道。他家境不好,父亲赌博被各路混混追着要债,母亲拉扯他上了九年义务教育,儿子一考上省重点,突发心脏病,就这么去了。留下为数不多的存款,和孤零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羸弱瘦小,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鲁安过五关斩六将才进了省重点,一条黑漆漆的窄道走了十几年。沉默过、爆发过、消亡过。现在,他只想守着幽幽通道唯一的光明出口,还有三个月,我不能被任何事影响,他想,谁都不行。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郑科凉凉地说,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王永柏按捺不住,就要冲上去和大高个——有名的校霸郑科干起来。宁中不允许学生抽烟,更不允许私自打架斗殴,跟地痞似的搜刮岁贡。鲁安的沉默和可欺不是保护色,反而给了别人更多欺辱他的理由。

      梁书桢死死按住他——这个学校里,住宿生什么人都有,流氓地痞和可怜的雏驹有自己的生态,他不好插手。况且王永柏自己就是住宿生,万一郑科来找他麻烦,跟牛皮糖似的黏住他,自己的前途也不要了吗?

      王永柏双眼通红,梁书桢推他先走,自己在公共浴室门口咳了两声,略哑的嗓音从走廊里传来:“不想被老师知道的话赶紧滚,再不滚,我来替他喊宿管。”

      他不是主动插手别人纠纷的性子,但鲁安昨天帮他收拾了宿舍,还示好般地分了根棒棒糖,他不想欠别人。

      郑科转过来,阴鸷的小眼睛盯着梁书桢,刺猬般的短发直立,对鲁安“啐”了一声,“娘的,算你小子运气好,记住你说的话。”

      路过门口,狠狠把梁书桢往墙上撵了撵,“相当出头鸟,也得有这个命,要是被我知道是从你这走漏的风声,一并吃不了兜着走。”

      梁书桢低头,走廊里昏暗的冷色灯光照在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上,显出一丝冷意。“彼此彼此。你不动他,你抽烟的事,只有你知我知他知的份。”

      说罢,也不去看地上挣扎着起来的鲁安,回宿舍收拾铺盖去了。

      夕阳落在宁中宿舍区的大道上,将人影拉得很长,群鸟叽喳,应和着少年人的快活。

      少年人此刻却有些狼狈,为生活重负所累的模样。

      梁书桢和王永柏恨不得长三头六臂——手臂上挂了两个袋,肩上扛了一个包,脖子里再拴根绳,吊着些难以掌控的锅碗瓢盆。

      路过小卖部,龇牙咧嘴的两人“忍痛割爱”,梁书桢大气喘不匀:“谢了,请你喝一周的肥宅气泡水。”王永柏更是像远赴大城市务工的年轻人——脑子还没健全,发达的四肢开始卖弄起了力气。他一脸菜色:“快点吧梁哥,话说……东西搬哪去啊?”

      梁书桢脑子脑子仿佛只能容下“冲动”和“理智”两者其一,现在冷静下来,一盆冷水浇灭了冲动,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理智缓缓想着出路。

      小卖部蹲点的徐以洲像是无所事事的猴子,东摸西摸,站在那儿倒是吸引了很多目光,高一高二回校的学生,没那种争分夺秒也要学习的紧迫,一个个有空就往小卖部里钻。

      好像一出教学楼,闻着清幽的梅香,就能荡涤内心的烦躁,远离“分数”的尘忧。

      高二国际班的苏晚晚,正是小卖部的常客。

      长得漂亮、性格大方、家里有钱所以出手阔绰,才艺嘛,更是唱跳样样都行,严格一点来说,像是……照着女爱豆方向培养的。非常亲民的国民偶像苏晚晚有一群小跟班,屁颠屁颠地接受她的馈赠——一会儿是进口的巧克力,一会儿又是小卖部的亲嘴烧。反正美女请客的,格外美味,格外令人愿意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苏晚晚拉着闺蜜贾小甜的手,被小卖部里站着的身高腿长的徐以洲戳中了心巴。

      大小姐被自己暂停跳动又狠狠砸下的心跳震惊,遍览国际部帅哥的心再次活跃起来:原来这就是爱情。

      粉红泡泡从垂顺光滑的头发丝往外飘溢——她偷偷染了黑茶色,不适合明显,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贾小甜没这么镇定,惊呼一声:“好帅!”手臂前后晃动,扭头看见一旁痴愣的大小姐—苏晚晚不带掩饰的情感从桃花眼里喷涌而出,贾小甜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不日的“千金小姐勇敢追爱”场面。

      饶是徐以洲这么个厚脸皮的人,在小卖部晃了小半个小时,买了一听冰镇可乐装忙,也架不住人来人往的窃窃私语,以及小卖部老板时不时撇过来的探究目光。

      大包小包的梁书桢和王永柏像是巨大无比的救星从宿舍区而降,徐以洲闪身出了小卖部,状似不经意地迎过去。

      “搬我那去。”徐以洲自认为此刻现身必定收获感激的目光,不料二者都想被当头砸了一棒。

      “我跟你很熟吗?”梁书桢立场鲜明地开了口。

      “你们……很熟吗?借读生你住哪?”大二货王永柏则短暂疑惑了一秒,又热情回应,像是抱上了新欢的大腿,忘了把床单被套扔大街上的初衷。

      徐以洲心虚地摸摸鼻:“小爷我是救同学于水火好不好,看你生病无处可去,家里和学校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隔十万八千里才勉强让你借住。感恩戴德点。”又对着王永柏道:“在校门口右边的小区租了个单间,上那去。”

      说着要去拿梁书桢手里的袋子,却被这死犟的病号拒绝。看不懂眼色的王永柏觉得自家梁哥老这么软硬不吃不好,驳了新同学面子,于是递上自己的两个爪子,“我这也有,辛苦您嘞。”

      又自作主张替梁书桢解释:“梁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别看他现在淡得要命,只有兄弟我知道他的愁、他的苦、他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倔驴脾气。我替他谢谢您。恩人,以后有啥麻烦就找我俩。”

      恩你大爷。

      梁书桢快扛不住自己的铺盖了,觉得自己像只驼重物的乌龟,脑子不甚灵光,被人忽悠着前去豺狼虎舍了。

      校园松柏青苍,梅香浮绽。

      苏晚晚的小跟班们尽职尽责地调查起这个新来的借读生。三个大包小包的少年穿行在最后一缕夕阳中,鸟鸣啁啾,似归家的欢愉,又似奏鸣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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