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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根 原来是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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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桢吊着一口仙气回到家,脑子混沌地分不清孰轻孰重。他手指神经质地扣着白墙,粉刷的油漆“簌簌”落下,白色碎屑纷纷。
他感觉自己在无限下坠,脑子里轰隆轰隆地施工,筑起的高楼坍圮,水泥钢筋冰冷而狰狞,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小桢!”半躺在摇椅上的外婆眼看着孙子跪倒在门口,急得慌忙就要来扶。拐杖还没拿稳,身上盖的毛毯落在地上,情急之下重重摔在了院里。毛毯上的手机“啪”地飞在了一边。
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出口,铺天盖地的疼痛瞬间吞噬了她。
膝盖处撕心裂肺得痛,像无数针扎似的。手机遥遥地落在水泥地上,怎么也够不到。
暮色四合,青砖巷家家户户的灯渐次亮起,隐约飘来炒菜的香气,流进溶溶月色。痛苦沉默着,没有发现院子里外一摔一晕的两人。
绝望原来是无声的,却又这样滚烫,将人反复炼化,直到成为冰冷的岩石。
不知过了多久,写完作业的王永柏和姜之雨结伴回家,看到巷尾梁书桢家的灯暗着,不禁疑惑:
“奇怪,梁哥家怎么没人,外婆呢?”
王永柏、姜之雨、梁书桢三人,青砖巷铁三角。从小就是巷内出名的“别人家的孩子”的典范。王永柏负责上树翻天掏鸟蛋,姜之雨负责琴棋书画修炼技能,梁书桢负责跆拳道武术双管齐下,并用成绩傲视群雄。
孩子王王永柏打不过梁书桢,拼才艺也拼不过姜之雨,唯有人际关系如鱼得水,是街坊巷尾的“交际花”。
三人齐聚在宁中高三(2)班,也是一种缘分。
姜之雨视力好,远远看到门口匍匐着个人,“好像是书桢……”王永柏发挥其体委的超能力,三两步飞奔向前,看到门里面摔倒了挣扎不起的老人和门外晕倒的梁书桢。
“我滴个娘……”两个半大少年分工协作,姜之雨回去找父母打 120,王永柏把地上的两人架起来,查看两者伤势。
“嘶……”外婆极力忍着疼痛,奈何脚下一丝力气也无,只能靠王永柏使蛮力搬回躺椅,膝盖好像摔伤了,一下动弹不得。
“快去看看小桢……”外婆把王永柏往门口推,王永柏刚碰到梁书桢,被手心里惊人的滚烫吓了一跳。再一看梁书桢面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心里就是一坠。
左邻右舍折腾了半晌,120 把两人抬到了医院。
……
徐以洲回到服装城导照片,打算干完活再回徐昌给他在学校旁租的小单间。徐昌虽然手头紧,凭良心说,对这个儿子慷慨得很。在宁中附近给他短租了三个月的小单间,只为让他全心全意准备高考,免受来回奔波之苦。
梁书桢长得上镜,动作配合,随便挑选几张调一下色,就能拉出一张风风光光的海报。徐以洲工作效率很高,对着他的俊脸和长腿欣赏了一会,开口问老徐:“‘昌屿’的水印放在哪里?”
老徐随口说:“越醒目越好,只要不打码打到人家脸上去,给我留一线宣传的空间,其他都行。”
“行嘞。”徐以洲应承道,目光从电脑移到老徐的脸上,探究道:“为什么要叫‘昌屿’,‘昌’我可以理解,但搜罗了一圈我认识的人,把‘周一若’和‘徐以洲’拆散了重新搭也搭不出半个‘屿’字。”
徐以洲瞳色很深,认真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好像能探进人的心底,洞悉一切。
“嘿!我叫着顺耳不行啊”老徐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而且哪里不搭噶了!你名字里的‘洲’不就和岛屿的‘屿’一个意思吗?少管你爸爸的事啊!”
徐以洲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句。随即合上电脑,把一个 U 盘扔给徐昌,“活都给你干好了,我先回去。”
徐昌口嫌体正直:“臭小子,速度倒挺快!赶紧回去吧,好好复习,爸爸盼你考个好大学呢。”
……
徐以洲在宁中旁的小单间不大,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房间、客厅、小厨房和厕所外,还带了一件书房和一个小阳台。
徐昌自己和孙旭在服装城那里其他公司的“员工宿舍”里租了个房,把小单间的使用权全权交给徐以洲。
放下车钥匙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徐以洲接到了周一若的电话。
徐以洲小的时候,周一若精神状况就不是很好,多次有自残倾向。
曾经拉着小徐以洲在 30 楼的天台曝晒了一下午,两人没跳成楼,反倒因为中暑晕在了顶楼,被警察叔叔送到了医院。
还有次疯魔般的拽着徐以洲的手,摸自己的身体。从头发丝到每一寸用以区分男女性征的器官,干瘪的□□和失去光泽的皮肤像没有生命力的物体。徐以洲那天吐了个昏天黑地,拼命地用水冲洗双手,想要洗掉每一寸肌理的触感。
徐昌投资破产,家里的店面和房子都抵押出去后,周一若的精神状况更差了,不是整宿睡不着暗自落泪,就是大发雷霆狂摔东西。
徐昌不放心把她一起带到宁城来做生意,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状态更差了该怎么办?
为了给周一若留点财产,留住最后的体面,两人协议离婚。
还能有什么感情呢?相识二十年,为了掩盖真相,两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架,但又心有灵犀地维系着体面,把细如丝的婚姻关系拉扯住,仿佛是最后的遮羞布。
徐以洲只见过周一若单方面的发飙,徐昌在外应酬忙,一年见不着几次,反倒显得包容又体贴。
徐以洲又想逃离周一若,又念在为人子的本分,本想留在老家,边学习边照顾她,没想到周一若那天直接把他的东西扔了出来,连证件带各种碗筷杯盏,还有个他十八岁生日礼物的长焦镜头,全部杂乱地收在了纸箱里,“哐当”一声被轰出了大门,一丝体面也不剩。
周一若歇斯底里地吼:“别让我再看见你!和你的死爸爸滚远点……”吼到筋疲力尽,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临到走了,一双手病态地抚上徐以洲的脸,似是不舍,又像是恶心,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然后,她拿着徐昌剩下来的钱住进了精神病院。
日日寻死,日日轻贱自己,唯一一丝清明,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推到了千里之外。
平时周一若接受治疗,拿不到手机,美其名曰“不能受任何刺激”,只有周六晚上精神病院组织病友“互相治愈”,才能短暂拿个手机,这天不知怎么了,给徐以洲打了个电话。
“妈……”徐以洲稳了稳心神,“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一若“咯咯”笑了两声,似是心情不错,然后神经质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看到他了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里。”
徐以洲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试探性问道:“看到谁了?”
“那个男的……叫什么……什么屿?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被我抓住了”周一若急匆匆地说,“嘘,别说话,我先挂了,抓人去咯。”
什么什么屿?
徐昌给服装店起的后半个字?
周一若发了疯地把儿子支到十万八千里远,住进精神病院“养老”,敢情不是“治疗”,而是“抓虫”。
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关系,徐以洲这两天又是搬家又是上蹿下跳到处招摇,放下手机,沾床就睡了。梦里是周一若一会儿拉着他跳楼,一会儿又捏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身体,一会儿疯疯癫癫责怪徐昌“负心汉”,一会儿又病态地砸自己的头,口里念念有词“都怪我看走了眼……”
他翻了个身,想把这些记忆当噩梦一样忘掉。
忘不掉,周一若的□□有些下垂,触感是柔软的,但已经过了含苞待放的年纪,显得干瘪和枯萎。徐以洲总觉得自己的手洗不干净,一直用洗手液搓啊搓,搓到水把皮肤泡软烂,还是不够。不干净。
午夜梦回,总要惊出一身冷汗。
……
等陶小珈接到通知赶往市一院,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外婆一不小心摔骨折了,又受到惊吓,此刻正打着点滴,眼睛似张非张,盘虬纵横的皱纹布了满脸,正被灰败之气一点点占据。
晕倒的梁书桢葡萄糖、生理盐水和退烧药轮番挂着,此刻活了过来,坐在外婆床边削苹果。
一大一小,一躺一坐,和风风火火的陶小珈看了个对眼。
哎……不省心。
陶小珈昨天刚拉了个五号公馆出来的醉汉,被人家吐了一车,今天先是把车送去洗,又是和罪魁祸首要了赔偿金 300,东奔西走了一整天,一个电话又来了医院。
车子还在洗车中心,那个叫“小孙”的助理态度良好地把她送了过来,在车上还接了个电话,“对,宁中那边学区房租金高,肯短租 3 个月的已经不多了,诶对对……徐老板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把剩下的租金一起付了。”
陶小珈昨天一看宁中宿舍的环境,有心要给梁书桢租个校外的房子,整洁安静的就行。于是她和小孙聊起来,“你们老板儿子在宁中上学啊?真厉害。”
小孙谦虚了几个回合,无非就是老板初来乍到,想给儿子最好的教育资源。老板独子人中龙凤,未来必定出人头地,但前期投入也必不可少云云。
陶小珈趁机问出了正事:“宁中那边现在还能短租啊?方便把中介推给我吗?”
她看着手机里中介发的最低金额,被其离谱的价位震惊到,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议,再议。
……
周日下午,宁中有集体自习课,说是非强制,其实就是让前天晚上回去放纵的学生们收收心,准备迎接新一周的学习。
梁书桢高烧还没退,王永柏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生怕他一个腿软又跪了下去。
“梁哥你还好吧……”
“龙体康健,好的很呢!劳永公公挂念。”梁书桢今天格外尖刻,好脾气都喂给了白细胞好好战斗。
姜之雨看这两人,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雨儿下午好呀!”路过十六班,曲湘笑嘻嘻地打招呼,“来喝口咖啡,看你眼袋青黑面有倦色,一看就没睡好。”
曲湘递过来一杯插着吸管的咖啡,姜之雨嘬了一口,白净的脸皱成了一团。
“哈哈哈哈哈少喝点……”曲湘看着她的囧样,忍俊不禁。又扫过王永柏和梁书桢二人,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我永柏兄弟又当护花使者呢?”
梁书桢知道这货脑子里全是颜色,看了点小说想象力就插上翅膀飞了天。懒得搭理,倒是王永柏挠了挠头,义正言辞地撇清关系,“别瞎扯!我梁哥当病号呢,昨天在家门口晕过去了,被 120 拉到医院挂了半宿的水,别提有多惨。”
掐着点来自习的徐以洲慢慢地走到他们身后,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灌了一耳朵梁书桢的病情,神色有些冷。曲湘看到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目,把他和昨天的翘课帅哥对上了号。
“你们班新来的啊?还挺帅。”
“走了,上自习去了。”姜之雨把咖啡推到曲湘手里,还细心地垫了张纸——冰块融化,塑料杯上全是细密的水珠,摸着冰手。
所有的弯弯绕绕都随着自习铃声响起短暂搁置。
倒计时 95 天,看似流水一般就能过去,不知中间会生出多少暗礁,又不知哪些小船扬帆起航,哪些如泰坦尼克撞冰山而沉没。
为了未知的未来而奋斗,十八岁的少年们忐忑但又兴奋,像是跃跃欲试的勇士,遇山开山,遇水架桥,任前方千难万阻,一颗明亮的心坚定前行,不惧不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