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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狗刨狗洞 从百草园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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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洲踩着上课铃出去倒水,一路上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少爷闲逛错了地方,顶着张能去拍杂志的脸来省重点消遣。
锚定猎物的“黑狗”徐以洲溜达到底楼。
高三教学楼按一班到十六班从上往下排,底楼是四个文科班,正轮番被孔夫子、马克思、新航路开辟……古今中外地折磨着。
他没穿校服,路过的时候被几个坐在窗边的姑娘瞥到,惊鸿一瞥,扰乱了一池春水,连字都被搅进了漩涡里,脑子“腾”地一空。
帅哥不算禁忌,帅哥影响学习才是高三大忌。
啧,祸害,不知道哪个班的。十六班的班长曲湘摇了摇头,又对着课本背了起来。
“百草园”在宁中正门东边,那么穿过高三教学楼,再绕过篮球场,应该就能找到那个狗洞。
徐以洲长腿迈过荒草,一脚踩到了一摊软烂的物体上。
“我去!”徐以洲身心一颤,脱口而出。
想都不用想,旁边对着他目露凶光,下一秒就开始狂吠的狗大爷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怕狗,尤其是野狗。小时候被狗吓过,发了整整半个月的高烧,也没流感也没发炎,医院都束手无策,让他回去好生休养。徐昌和周一若生怕儿子烧成了傻瓜,到时候非但不能养老,还弄得痴痴傻傻,流着口水啃一辈子老。什么太极八卦阴阳镜、宗师桃木剑都往家里搬,只为治好烫手山芋——徐以洲的病。
听说是路过的“大师”给他做了个法,分文不收,只为劝他出家。“大师”看过他的相,又摸了摸他的骨头,觉得自己遇到了百年难得的清奇根骨,忽悠徐昌和周一若道:
“我看这孩子,是个天煞孤星的命。颠沛坎坷,漂泊无所依。不如早些勘破,入我门渡此一劫。”
徐昌当即大怒,但碍于大师是个游仙,还退了儿子的烧,敢怒不敢言。周一若虽心里也不舒服,但还是恭恭敬敬地从院子里挖了缸经年老酒相赠,说:
“金银俗物入不了大师的眼,那就以酒相送,祝大师一路平安,酣畅云游。”
大师给徐以洲留了个护身符——一根编得“五大三粗”的红绳,飘飘而去了。
那时候周一若还没发疯,徐昌还有些少年意气。
徐以洲难得的美好童年记忆,背景居然是被狗吓到高烧。
……
被梁书桢服侍地心满意足的狗大爷看着这不速之客,警惕地站起来,随时准备出击。
徐以洲堪堪维持表面的镇静,额角的汗被寒风一吹,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倒了八辈子霉,真是欠的。”
然后他用尽毕生的胆量,漠视了狗大爷,快速朝它的洞穴走去,还不忘蹭掉脚上的狗屎。
方方正正的保温袋还卡在其中,堵住了狗大爷出校的路。
徐以洲腿长不好蹲,试了八百个姿势,觉得仰面趴下硬扯保温袋的拎绳最符合“用最少的力气撬动地球”的“杠杆原理”。于是怀着壮士出征的决心,咬牙趴了下来。
随着手中一瞬的脱力感,保温袋和他的肚皮来了个亲密撞击。
“靠。”徐以洲松了口气,一秒都不想多呆,迅速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拎着袋子返回教学楼。
小半节课被他磨蹭掉了,徐以洲也不打算回去,在学校里逛了起来。
宁中虽然是省重点,但只能算小城王牌,和真正的五星级高中比起来,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唯有辟出的一片九曲回廊和假山石榭透出一股子纯正的江南风味。寒梅点缀其中,清冷香气四溢。首任校长的半身像在回廊口处远远伫立,遥望着教学楼方向,像是对莘莘学子缄默的祝福。
回廊尽头再往前走就是食堂,食堂不远处是一片菜地。为了填补四星级高中申报“劳动教育”的空白,前两年刚刚修建起来。此刻菜地空无一人,只有零星铁锄和五颜六色的洒水壶散落,估计劳动教育进行到一半,应试教育的铃声就杀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召回了“劳动力”。
徐以洲估摸着快下课了,提着保温袋悠哉悠哉地回到教室。
梁书桢在老李“rong 硫酸”的念叨中苏醒,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那碗元宵还卡在狗洞里吹冷风,也卡在他心里不上不下的。
等下下课就去拿。九牛二虎、项羽、关公、鲁智深……各方神仙大力士请保佑。梁书桢面上毫无表情,心里盘算着下课的计划,眼睛盯着时钟,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叮铃铃……”铃声乍起,老李恋恋不舍地合上讲义,端起茶杯往外走。
梁书桢正蓄足马力,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突然脚边多了个保温袋子拦住了去路。
导弹品类——阿婆牌碎花棉布大保温袋(杂草点缀版)。
发射方向——西南角。
发射器械——一只带着泛白红绳的手,来自徐以洲。
“你的袋子,狗洞里捡的。”徐以洲抬抬下巴,示意梁书桢。
梁书桢圆眼微微一眯,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看他笑话、拿他挡卢伟明,又屁颠屁颠跑去把袋子给他拿回来。
即挑衅,又示好。
“什么意思?”梁书桢开口问道,淡淡的,透着些冷意。
“字面意思。”徐以洲嘴角一咧,懒洋洋地回道。
……
王永柏刚转回来的头又要转回去,感受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颗息事宁人的善心跳了跳。
“这位大佬,你来学校第一天有没有什么不习惯或者……”,王永柏以身犯险,试图熄灭这快要燃起的硝烟,
“我叫王永柏,是二班体委,虽然体育课一周一节都难凑够,但本人非常愿意尽一尽班委的责任,带你熟悉熟悉校园。”
“不用。”徐以洲冲他一笑“谢谢王同学,我有向导,还能找到能拿外卖的狗洞呢。”
梁书桢神色恹恹,兴致不高,这个人存心找茬,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也懒得多废口舌之争。
倒是自己,一开学就接连触了几个霉头:先是宿舍环境糟糕地一塌糊涂,后是钻狗洞拿跑腿被卢伟明抓个现行。再淡的人情绪都稳定不到哪里去。
“狗洞?什么狗洞?”谢随——王永柏的同桌耳朵里听了一嘴,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晏子使楚的狗洞吗?”
王永柏见插不进去,知趣地扭过头,顺便把谢随的头也拍了回去。
……
下节语文,儒雅和善的四旬“老人”杨君之笑眯眯地进教室,刚在小露台抽的烟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
“聪明的脑子但凡用点心思背书,怎么会背出‘静女无衣,与子同袍’……”
果然荒谬才是人生的底色,杨君之头疼地想。
“梁书桢,说的就是你,”杨君之开始点兵,“头往后看什么呢?美人还是江山?”
他眼神一扫,还真有个“美人”坐在最后一排,眉目俊朗,眼睛里带点笑意。
美少年徐以洲颇为受用,对杨君之的初印象十分良好。“老师好,我叫徐以洲,借班上课的新同学,可能大家没见过,比较好奇。”
“新来的?那上课吧。”
杨君之知道能进宁中重点班借读的非富即贵,得到卢伟明首肯的要么家里有矿,要么能上清北,得罪不起,但也没必要捧着,平常心对待即可。而且,他有必要好好肃清一下不背书的不正之风,虽然不是针对梁书桢这种会背书但背岔的人,但在课上立起规矩必不可少。
梁书桢不知怎的,平常一颗古井无波的心几年不起波澜,将淡人本色发挥到极致,撞见这个借读生,沉寂多年的心气再次复苏,桩桩件件的不顺就要动摇一颗水晶般的道心。
他本来有些烦躁,但一想到元宵,再想起来盼他成才的阿婆和东奔西走的母亲陶小珈,想起那个不争气早早入土的亲爹梁元,心里一阵禅音大作,收回了那些滋长的没用情绪,杂芜思绪一清净,埋头苦读就顺利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