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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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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是不会下雪的,可那年扬淮挺冷。
一脸憔悴的女人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季成华约见顾北琛的饭店。
据说她安静地在饭店门口守了很久,都没有什么异样,却在见到季成华从饭店出来那一刻,立刻发了狂,拼了命朝着他扑过去。
季成华吓得呆在了原地,其他人也反应不及。唯独顾北琛冷静地站在一旁,目睹了这场闹剧。
眼瞧着精神有问题的女人将要抓住季成华的衣袖,一个女孩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
她穿着单薄的校服,背着洗旧的书包,瘦弱无助却死死将满眼只有季成华的女人按在怀里。
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很难相信看起来那么柔弱的女孩会有那样大的力量,大到仅凭一己之力可以控制住失心疯的病人。
那天,比杨淮的寒风更刺骨的,是十七岁祝桉看向季成华时,眼睛里写满的仇视。那快溢出女孩双眸的恨意,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深刻,竟让见惯了尔虞我诈的顾北琛都有些震惊。
险些失控的场面被祝桉控制住后,季成华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是他早年风流闯下的祸,又被闹在顾北琛面前,他自然是羞愧难当,赶忙叫来保安将这对母女俩赶了出去。
为着祝桉这个小姑娘带来的震撼,一向不喜欢管闲事的顾北琛在离开扬淮时,留了句话。
“做事留一线。”
太子爷寓意不明的话,让季成华在寒冬腊月活生生惊出了一身汗。他忙叫人给祝家母女送了二十万过去,而这钱是自祝桉出生、祝琳患病后,季成华给的第一笔赡养费。
后来的故事,顾北琛是从周然的口中听说的。
在顾北琛结束了难缠的股东大会,眉宇间染上倦色时,周然斟酌开了口。
他说,那日的小姑娘叫祝桉。
祝桉没让季成华派去祝家的人进门,送去的钱就被放在门外。风一吹,钱散了满街,大人小孩追着闹了许久,祝家的门却始终没打开过。
顾北琛听了这话,半晌都没有反应,就在周然忐忑自己留心打探说出的话是否欠妥时,顾北琛突然轻笑出声。
他说,她有个好名字。
讳莫如深的话,不好参透其意,好在周然透过后视镜看见男人微皱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顾北琛收回思绪,接通的时候不小心按着免提,樊泽宇的声音在雪地里一下子散得老远。
“三哥儿,晚上我组了局……”
除了那句三哥,电话那头的人还说了什么祝桉没注意听。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只是点着烟静静站在雪里,落在旁人眼里就轻松成了养眼的风景。
矜贵又淡漠。
是祝桉对顾北琛的第一印象。
至于那个狼狈的冬天,祝桉为了守住自己和母亲的尊严拼尽全力,无暇顾及其他,自然忽略了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顾北琛挂了电话,祝桉隔着风雪,对上了他的眼睛。
在大众的认知里,向来是含笑的眼睛最为动人。直到对上顾北琛的双眸,祝桉才明白冷若冰霜在某些人身上也可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带你们过去吧。”
面前的女孩声音轻柔,姿态大方,与顾北琛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祝桉不是主动热情的人,本不想同行,但突然就改了主意。只因电话里的人叫那男人三哥,祝桉想到了那天,一句简单的称呼就解了她的麻烦。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可烟雾缭绕中那人凌厉的眉眼,莫名让祝桉相信他有这样的本事。
顾北琛与祝桉并排向前,周然跟在他们身后三步左右的位置。
祝桉鼻尖再次触到风雪的凉意中,带了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味,她知道,这味道来自顾北琛。
除了刚才说要带路,祝桉便再也没开过口。
外面的女人为了得到顾北琛的注意,献媚讨好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但顾北琛这个人,是让她们发自心底畏惧的,行为举止中总带着小心。所以能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待着,又平静从容的,祝桉算头一个。
进了博物馆,翟群林见祝桉与顾北琛一起到了,有些惊讶。
顾北琛不动声色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见她的神色,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与她的老师相识。
但这姑娘很懂分寸,没想探听什么,立刻去了别处,将空间留给他们。
“翟叔,我们家老爷子挂心这块料子,说京城只有您能给它个好交代,劳您费心了。”
“三儿,跟你翟叔甭客气,老爷子都开口的事儿,我肯定尽力。只是你这料子,太精。”
翟群林是顾北琛父亲顾锦文生前的挚友,是顾老爷子看着长起来,又亲眼看着顾北琛长大的,情意自然不用多说。但也正因如此,他知道今天顾北琛送来的玉料是难得的珍品,更是顾老太太生前的藏物,重量不言而喻。
“害。”
顾北琛一边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笑得随意。在信赖的长辈面前,他是比在外面要随和的。
“翟叔,老太太就是从这京大历史系走出去的,要是她老知道这料子能回到京大,回到您手上,甭提得多高兴。您就放宽心慢慢儿琢磨,就您这手艺,甭管雕花儿、雕雀儿,一准儿都是精品。”
刚刚还有些担心的翟群林,听见这话便也笑得开怀。
翟群林是喜欢顾三这孩子的,只是也担心他。
顾老爷子有三子,大儿子顾锦明,二儿子顾锦生,三儿子顾锦文。顾锦明是个经商的好苗子,也是最能担得起顾氏的人。顾锦生贪图享乐,没什么能耐却一直跟他大哥是一条心的。至于顾锦文,人如其名,向来只对文学书画感兴趣,任谁看也不是个掌权的料。
当年,顾老爷子年事高了,又经历了顾老太太离世的打击,宣布要退位时,所有人都以为顾锦明会顺理成章接手顾氏,却不曾想顾老爷子居然将顾氏大权交到了顾锦文手里。
顾锦明认为是顾锦文故意装出一副清高不在意权势的模样,哄得父亲将扶他上了位,所以这兄弟二人结了怨。兄弟不和,顾锦文在商场上能力也有限,掌权的这些年,他十分艰难。
现在顾锦文意外离世,顾锦明以为自己终于要接手顾氏时,顾老爷子却又指名让顾锦文的儿子,顾家最小的孙子顾北琛,先代管着公司。
翟群林知道顾北琛这小子心狠手腕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比他父亲更适合做一个掌权者。但顾锦明毕竟是商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叶大根深,又有顾锦生的帮衬,顾北琛前面的阻碍不会少。
现在顾三是人前风光无限,但人哪有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翟群林眼尖,他估摸着这小子劫难在后头。
翟群林带着顾北琛在博物馆里转了转,在宋代风冠的展厅内,又看见了祝桉。
两人默契地在远处停下,并没上前打扰她。
那姑娘正拿着笔,低头记录着什么。她的仪态是真的好,做这样没支撑的动作,背也绷得很直。
“这是我的学生,祝桉。”
翟群林之前的得意门生给京圈少爷当了情儿的事,在圈子里闹得挺大。
裴漪最开始跟的是李家的二公子。据说这女的私下玩得很开,那二公子也挺疼她,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的事,顾北琛本来犯不着伸手。但那女的玩过了火,被灌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后,说了折辱母校和恩师的话。
这样一来,她损了文人的风骨,丢了翟群林的面儿,顾北琛就不会不管。
李家连续丢了几个重要的合作,资金链都要断了的时候,才知道是不争气的二儿子惹出的祸端。
这翟群林虽然只是个学者,家里在京城也没什么实权,但翟家先祖是跟随顾北琛的太爷爷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碍着这份深厚的旧情,得罪了翟群林,无疑是开罪了顾家。
李家夫妇明白原委的当天,便拿着贵重的礼物登了顾北琛的门,可顾北琛没见。到底也是长辈,被晚辈这样打了脸,可想而知心里有多不好受。
冤有头债有主,李家没能耐动顾北琛,但这导火索他们并不会轻易放过。裴漪被李家狠狠教训了一顿,跟他们家二公子断干净了。
只是这裴漪是个要财不要命的主儿,不知道又使了什么手段,跟邹凯看对了眼。
邹凯的德行,圈子里谁不知道。跟了他,就算眼瞧着能捞点好儿,但这后半辈子也算是毁了。
“三儿,那孩子是小地方来的,经不起诱惑是正常的事儿。我年纪大了,面子啥的也不重要,必要的时候,你还是松松手。”
顾北琛知道翟群林指的什么,但他没应下,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到了祝桉身上。
“翟叔,这学生您很喜欢?”
提到祝桉,翟群林脸上的喜爱和得意是藏不住的,能看得出他是真疼这个学生。
“她和那个不争气的不一样,是发自内心喜欢研究学问的。她话少安静,天分高又刻苦。我打算推荐她保研,等学业完成了,引荐她去研究所工作。”
展厅内灯光较暗,祝桉的侧颜被照得柔柔的。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发现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不知道她敬爱的老师,已经为她筹谋了一条适合也平坦安稳的路。
雪还在下,在放置了几千年文物的展馆内看着有些距离的她,顾北琛眼底覆上难以琢磨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