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张十一呀

2、第二章 雪中有佳人 祝桉转了三

　　祝桉转了三趟地铁，终于在门禁前跑进了宿舍。
　　进了屋，室友袁朵朵还没睡，正裹着毯子，看最近的热播剧。
　　刚才发生的事儿让祝桉一直紧绷着根弦，回到熟悉环境，看见熟悉的人，祝桉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袁朵朵是艺术生，学美术的。
　　她本来和祝桉不是一个系，却因为分配宿舍的系统出现了问题，二人阴差阳错被分到了一起。
　　袁朵朵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是祝桉最羡慕的普通中产阶级家庭。她能来京大是因为高考超常发挥了，而她高中就在一起的男朋友留在了本地，两人被迫异地。
　　祝桉话少，身上有着同龄的女孩没有的沉静，所以大家对她友好，却不亲近。袁朵朵单纯，又跟祝桉一样是从南方考到京城的，二人一间宿舍，倒成了不错的朋友。
　　“你回来了，吃饭没。”
　　袁朵朵的声音带着哭腔，应该是看到虐心的地方，已经哭过一场了。见祝桉回来了，她索性把电脑扔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以后还是别接那个拍卖行的兼职了。”
　　“怎么了。”
　　祝桉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撕开红烧牛肉面的包装，放进背着宿管阿姨藏的小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混着诱人的香气，才终于彻底将她拉回了平凡单纯的学生世界。
　　袁朵朵直勾勾盯着锅里，看见祝桉放了两块面饼，再次开口的声音比刚刚更轻快。
　　“听说裴漪重新攀上了京圈儿的人，又成了京琰的拍卖师。桉桉，你们可是一个系的，你别说你把她的事儿忘了。”
　　裴漪是从小地方考到京大的，早祝桉两年，成为了翟教授最看好的学生。因为她能言善道，落落大方，是个拿得出手的弟子，翟教授特地介绍她去了京城最有名的拍卖所。恩师引荐的是正途，出发点是让学生开开眼界，却不曾想裴漪在普通人一生也融不进的圈子里迷了眼，甘愿成了京城纨绔的情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被人打得下不来床，学校也勒令她退学。
　　祝桉沉默地拿着筷子将面饼搅散。
　　她想了想，还是没跟朵朵提及遇到裴漪的事儿。朵朵性子直，今天的事儿肯定会惹得她发一大通火。虽然遭到这样不礼貌的对待，祝桉也很生气，但本来就是日后不会有交集的人，祝桉觉得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情绪。
　　“桉桉，我见过裴漪两次，长得可真是漂亮，一点也不输电视里的明星。关键她看上去端庄大气，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真是可怜了何师兄，本来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的一对儿，现在也受牵连成了舆论中心。”
　　朵朵吸着面，腮帮子鼓鼓的，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提起裴漪也是一脸唏嘘，但祝桉知道朵朵更多是为何沐源鸣不平。
　　何沐源跟裴漪是一个高中的，一直是学校里的前两名。强者之间互不对付，都卯足了要超过对方的劲儿，时间一长，值得尊敬的对手之间又生出了惜惜相惺的情愫。
　　这种青春懵懂的感情让他们心照不宣一同考进了京大，一个成了外语专业的翘楚，另一个是历史专业的标杆，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本该是令众人羡慕的结局，可再美好的故事与身份金钱联系在一起，便也常常是不如人愿。
　　袁朵朵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改刚才唉声叹气的模样，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一把抱住祝桉的胳膊，又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桉桉，何师兄最近没有联系你吗？”
　　何沐源在经过裴漪的事情后，是有些意志消沉，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顺利保研。
　　上一学年颁发奖学金的时候，他和祝桉一起上了台。有心人发现这温柔师哥和清冷学妹的组合也很养眼，袁朵朵更是一口咬定何沐源看祝桉的眼神不单纯。
　　“桉桉，何师兄对你肯定有意思。但你也知道才子一般都是含蓄的，咱们得给他点时间哈。”
　　一副知心大姐姐模样的袁朵朵，终于让情绪低落的祝桉，露出了笑容。
　　自那次在颁奖典礼上碰过面后，何沐源总是出现在祝桉的生活中。
　　祝桉英语成绩一直不错，加之她对很多国家的语言都感兴趣，何沐源便提供了适合她的学习材料。因为何沐源顺利保研，了解到祝桉有这方面的想法，他也给了祝桉不少宝贵的意见。
　　这些看似是小事儿，但却是祝桉现阶段最需要的帮助。
　　至于何沐源，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他会在祝桉需要时出现，平日里的问候和闲谈却是保持着不近不远的频率，从不过分参与祝桉的生活。
　　何沐源对祝桉的好，含蓄也明显，祝桉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他于她而言，可以是尊敬的学长，亲切的校友，至于其他，祝桉始终觉得差了点感觉。
　　闲谈过后，屋内静了下来，只剩锅里的热气在继续升腾。这样的气氛一时间让祝桉有些恍惚，这种时候，她很难不想起祝琳。
　　裴漪在恶心的男人身边没有尊严地献媚讨好，是为权势屈身。祝琳在前途一片大好的时候背了骂名，又何尝不是迷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浮华。
　　祝桉想不通，明明她们面前都有很好选择，为什么非要妄想挤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个圈子，是有什么神奇的吸引力，轻易就能毁了普通人的一生。
　　因为陈年旧事与今日没疏解的不愉快交织在一起，祝桉躺在床上，头有些不受控制地疼起来。
　　朵朵正跟男友小声打着电话，突然想起刚刚没得到祝桉的回应，又扯着嗓子朝祝桉喊了一句。
　　“桉桉，别去兼职了哈。你只要跟裴漪沾上一点关系，学校就会有不好的传言的。”
　　祝桉小声应下，闭上眼睛，感受着渐渐加重的痛意。
　　在学校待着，除了上课，就是帮着翟教授打理京大的博物馆。日子平淡，但也过得快。一转眼冬天又到了，祝桉已经是大二，也领教过北方的冬天了。
　　入了冬，外公打电话的频率也高了些。老人心疼话费的同时也担心打扰祝桉，频率再高，一个星期不过两次而已。外公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让祝桉注意身体，天冷要记得加衣服，然后带着点小期盼打听着祝桉的归期。每次撂了电话，祝桉心里都是暖暖的。
　　周末的上午，大学生都是睡过去的。但祝桉和翟教授约好了要整理博物馆的档案，还是早早起了。
　　朵朵睡得正香，祝桉控制着音量，迷迷糊糊起来洗脸。
　　手碰到刺骨的凉水，让她瞬间清醒。再一偏头，看见了这一年的初雪。
　　南方的孩子见到雪总是兴奋的，祝桉去博物馆的路上心情很好。
　　车子驶进静悄悄的校园时，顾北琛突然睁了眼，看向窗外，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就闯入了他的视线。
　　有些巧合，说不清，却是真实存在的。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小心翼翼踩着雪地里已经留下脚印向前走。
　　雪是昨晚开始下的，清晨的校园里没几个人影，所以雪地上的脚印并不多。
　　可女孩固执地寻找着雪地里已有的痕迹，一蹦一跳的，扎得高高的马尾也随着动作有节奏得甩来甩去，很灵动。
　　顾北琛从不在女人身上花太多心思，即使跟过他的姑娘，他也不一定能叫出人家的名字。只是不知怎得，他倒是将只有一面之缘的祝桉记得挺牢，即使在雪地里浅浅一瞥，也将她认了出来。
　　其实那天他没瞧见这姑娘受欺负，只是听见拍卖行的几个接待八卦时，提及了她的名字。
　　祝安，祝愿安稳。
　　这样少见又美好的名字，让顾北琛本能地记起了些往事，便打发樊泽宇去替她解了围。
　　车从祝桉身边驶过，顾北琛莫名记起了句诗。
　　雪中有佳人，娇容绝红尘。
　　顾北琛想他年纪是大了，变得矫情了。
　　京大这两年变化挺大，老白在学校绕了几圈也没找到博物馆在哪儿。
　　顾北琛示意在路边停车，周然立刻下车去找人问路。
　　祝桉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正踩得认真，一双黑色的皮鞋挡住她的去路。
　　还是脏了，祝桉有些沮丧。
　　“同学你好，请问京大的博物馆怎么走。”
　　顾北琛就是在祝桉给周然指路时下了车。
　　他默默站在周然身后，点了烟。
　　烟雾中夹着雪，当年那双含着恨意的眼睛此刻露出来的只有礼貌疏离，但到底顾北琛记忆中那张稚嫩却异常倔强的脸，穿过四年的雪与寒，慢慢与面前这个淡然平和的姑娘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