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张十一呀

4、第四章 安稳的名字

　　事情交代完，顾北琛不着急离开，站在廊下点了烟。
　　祝桉从博物馆出来，就看见了立在一片白中的黑色身影。不远处停了一辆车牌全是六的车，引得来往的学生纷纷侧目。
　　它在等谁，一目了然。
　　本来一直看着雪景的人，像是感知到了祝桉的存在，转过头，再一次与祝桉视线交汇。
　　祝桉迎着沉沉的目光，微微朝着对方点头示意。简单的动作，保持礼貌，也带着疏离。
　　祝桉并不打算走近那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要离开。只是没想到顾北琛在这时候突然伸出了手，示意她走近些。
　　虽然想不到顾北琛与自己还有什么要说的，但念及对方是老师的客人，又可能在无形间解过自己的围，祝桉倒没犹豫，径直走上前去。
　　走近才发现顾北琛手里夹着烟，只是这点着的烟他一直没动，而他站着的时间不短了，烟灰摇摇欲坠。祝桉刚要开口提醒，那带着火星的灰，便已经落在了顾北琛的手上。
　　能想象那烫人的温度带给人的痛感，可顾北琛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将烟扔在地上，踩灭。
　　祝桉怕疼，看见他红了一片的手总觉得心惊。思量几秒后，她走到廊下，捧起一点雪，又走回顾北琛身边，开了口。
　　“被烫了，是要用冷水冲洗的，但我想用雪敷应该是一个道理。”
　　顾北琛不喜欢认真的女人，越认真就越难缠。但看着小姑娘开口时认真的神色，顾北琛突然就觉着，这姑娘将自己最鲜活的一面隐于人前了。
　　顾北琛看过她那年倔强拼命和方才在雪里的欢脱，知道她本就有着比常人更甚的生命力。
　　是长大了，掩起了锋芒，学着用柔和成熟去面对世界。但人的本性终究是难变的，她还会是她，是能引得顾北琛见了一面就莫名记了许多年的她。
　　顾北琛勾勾嘴角，随意伸出了手。
　　祝桉用雪敷在顾北琛烫红的指尖上。
　　本来就没多疼，但冰凉的触感还是缓解了灼烧的刺痛。
　　顾北琛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人长的好看，就连手都这样让人赏心悦目。
　　祝桉突然觉得他比杨淮茶馆说书先生话本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要好看，即使他的年纪应该称不上是少年了。
　　小姑娘别在耳后一缕散发，因为一直低着头滑了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当事人没觉得不适，旁观者心中却有些发痒。顾北琛刚想伸手，便听见周然走近的脚步声。
　　祝桉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立刻松开了顾北琛的手，又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回去要是还疼的话，就上点药吧。我先走了，再见。”
　　还没等祝桉迈开步子，顾北琛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一起吃个饭？”
　　明明是在征求祝桉的意见，但那人的口气却像是已经替她决定了。
　　原来这就是压迫感。
　　顾北琛没给祝桉时间考虑。他走到祝桉身前，伸出好看的手，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回祝桉的耳后。
　　“就当感谢你了。”
　　祝桉穿挺厚，一直没觉得冷。可顾北琛的手似乎将寒意传给了祝桉，她微微发颤。
　　事情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祝桉刚想开口拒绝，顾北琛低沉好听的声音又再一次响了起来。
　　“我是你老师的客人，你老师没空赴我的饭局，既然你是他的得意门生，那这约理应由你赴。”
　　小姑娘似乎有些怀疑顾北琛的话，但又像是记起了方才老师与面前这男子的熟络。她礼貌地道了声稍等，便拿出手机要与翟群林确认这话的真伪。
　　顾北琛存了逗人的心思，趁着祝桉毫无防备的间隙，他拍掉她的手机，又稳稳接住。
　　电话里传出智能播报的女声，翟群林正在通话中。
　　顾北琛挑了挑眉，朝着祝桉挥了挥手机，示意她自己所言是事实，翟群林的确很忙。
　　祝桉有些发愣，思绪也有些不受控制。
　　她想那种带着得意，又有些张狂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那张冷漠贵气的脸上，可真出现了，却毫不违和，依旧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顾北琛没再多言，向车走去。
　　祝桉没动，周然出声提醒后，她看着那人沉稳的背影，似乎刚刚使坏的并不是他。
　　那一刻，祝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默默看着顾北琛一步一步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再回过神的时候，祝桉已经在车上了。
　　“祝安，祝安稳。”
　　安静的车内，顾北琛低沉好听的声音念着一听就让人难以忘怀的名字。
　　他的语气称不上温柔，祝桉却莫名觉得他的低语带了温度，在这个落雪的北城，驱赶了她的寒意。
　　没亲眼见过祝桉名字的人，大多都像顾北琛一样，认为是平安的安。
　　旁人会热情地跟她寒暄，说这一听就是个能平安到老的好名字，只有顾北琛将这个名字解读为安稳之意。
　　祝桉本以为异于常人的解释，只因他是顾北琛。直到过了许多年，她才明白。
　　因为他是顾北琛，因为他想让她一生安稳。
　　“是桉树的桉。”
　　祝桉在车内也坐得笔直，开口的音量控制得刚好，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姑娘。
　　顾北琛微微挑眉，倒是顺着祝桉的话认真回想了桉树的模样。
　　他没留意过，自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树，但他想应该是立得笔直的，跟这个仪态很好的姑娘一样。
　　顾北琛的非富即贵过于明显，祝桉也清楚这顿饭是顾北琛的一时兴起。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有了短暂的交集，日后也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所以祝桉是无意知道顾北琛的姓名。
　　但思虑再三，她认为自己应该弄明白他究竟是不是那天无意中为她解围的人。若不是便罢了，若是，他的名号帮了自己大忙的，是该礼貌道谢的。
　　“平时是不是有人称呼你为三哥？”
　　祝桉这话一下让车内的气氛不似方才轻松。顾北琛神色无异，可透过后视镜，祝桉明显感觉周然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对于祝桉，周然是有印象的，不为别的，就为着当年顾先生那句“做事留一线”给他带来的震撼。
　　周然办事一向妥帖，当年为着顾北琛的反常，特地打听了祝桉家的事儿。而顾北琛听到小姑娘没收季成华一分钱时的反应，能看出他对这姑娘是有些兴趣的。
　　周然是觉得可惜，在扬淮时瞧着挺有骨气的一姑娘，怎么也成了如今的模样，与其他女人一样，打听好顾先生的背景再蓄意接近。
　　以顾先生的性子，现在定然觉得无趣了。
　　顾北琛没有答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祝桉。
　　车里很安静，就在周然手心开始冒汗时，祝桉突然就笑了。
　　不大的笑声，却很灵动，消除了些她与人交往时，有意拉开的距离，能让人感知到她是真的开心。
　　“我很感谢你，因为你的名字曾帮我解过围。当时有个讨厌的人仗着有些身份想做些不好的事请，可他听说你也在，就没敢轻举妄动。”
　　本就是顾北琛随手帮祝桉解的围，没想着能听见这姑娘的道谢。
　　瞧见了祝桉嘴角的弧度，顾北琛心情不错，打趣儿她的话就随口说了出来。
　　“既然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
　　听见顾北琛的声音染了笑意，周然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不过他到底松了口气。
　　“我给你带了路，还……”
　　祝桉的视线落在刚刚顾北琛烫伤的指尖，这表情分明在说，我都好心帮你处理了伤口，你还要让我感谢你，真是得寸进尺。
　　顾北琛笑意更深了，便想着说二人抵平了，可下一秒祝桉却认真地看向顾北琛。
　　“我所做的是举手之劳，你却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这样算起来是要感谢你的。中午这顿饭我请你吧，算还了你的人情。”
　　话落没多久，车便停在京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推开朴实无华的门，祝桉看见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门匾上写着雅阁二字的时候，心狠狠抽了一下。
　　袁朵朵跟她说过，京城的饭店跟南方不同，其貌不扬的定内有乾坤，其中以雅阁首当其冲，那儿的一顿饭最少都是五位数。
　　当时袁朵朵和祝桉还一起将有钱人狠狠抨击了一顿，正义言辞，把她俩自己逗得直乐。
　　现在，祝桉真站在这四合院中心，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祝桉刚想提议换一个地方，可顾北琛长腿一迈，显然事情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
　　祝桉认命地闭了闭眼睛，跟了进去。
　　二人坐在雅致的包间内，顾北琛将菜单推给祝桉，祝桉却摇了摇头。
　　“说了我请你，应该由你点菜。”
　　顾北琛是圈里出了名的大方，他在女人身上花的钱，在京城中心买套房是绰绰有余的，又怎么真的会让祝桉结账。
　　顾北琛不是没看出祝桉的忐忑，自从进了雅阁，这姑娘就有些心不在焉。可偏都这样了，她还是不忘在车上夸下的海口。
　　既然她要逞强，顾北琛就陪她好好玩玩。
　　顾北琛点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京味，低沉好听，可祝桉已经没有心思欣赏。在点到第八道菜的时候，祝桉终于忍不住，不礼貌地打断了他。
　　“我们就两个人，这些足够了。”
　　顾北琛憋着笑，示意服务员后，包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祝桉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向顾北琛开了口。
　　“三哥，我身上的钱应该不够支付这顿饭，你能先借我一些吗？我可以写欠条的，也会尽快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