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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曙色 林逴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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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孤岛之上,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
蜃境里,白绫绞着姐姐纤细的脖颈,兄长身首异处,尸骨未寒,奸佞已然兵临城下,黑云过境,父亲却一夜白头,无路可退。他们呼唤他,向他求救,声音传入他耳中变成了凄厉的猿啼,几乎要碾碎他的脑袋。
“不,不要……”
林逴猛地惊醒,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暗。
“慕远,你做噩梦了。”
上官懿行端着一碗汤药来到床前,清苦的味道冲淡了他身上的茶香。水汽氤氲,像一幕朦胧的纱帐隔在两人之间。林逴一时恍了神,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温和到没有棱角的人。
“快把这药喝了,身子要紧。”
“我这些日子精神不济,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林逴接过药碗,心中满是愧疚,他食君之禄,出征平叛,却不能戍国安民,反而兵败流亡,牵连无辜。
“我套了架马车送你回来,没花什么心力,用的是你腰间那串铜钱,也未破费多少……”
原本是宽慰的话,林逴却越听越难过,终于忍不住对上官懿行说道:“先生,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上官懿行微微一愣。
林逴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姓林名逴,是丞相之子,家兄抚军中郎将林危,奉旨南下平定荆州叛乱,掌先锋,深入南郡峪口,不料遭敌设伏,殒命沙场。兄长拼死护我周全,我才得以侥幸逃脱。”
“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信得过您,才敢对您吐露真言,”林逴的目光指向倚在木案边的长剑,自从他住在这里,这把剑就被上官懿行妥善保管着,“这是我父亲在魏郡时,以清漳河水所淬,剑柄与魏公紫绶金印同纹。若有半句虚言,我必定万箭……”
“别这么说!我相信你。”
尽管难掩错愕,上官懿行还是打断了林逴的毒誓。他沉默片刻,随即起身正色道:“当日公子提及长安泉茗,我便有了几分猜测,不想您竟是丞相之子。这些天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海涵。”
“先生若因此与我疏远,绝非我所愿。”
林逴失落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一片,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红润,唯独两条弦月似的眉毛还残存些许生气。
上官懿行被他这么怏怏地盯着,仿佛让小猫挠了一爪子,心里软软的有些发痒。
“这么说来,皇后是公子的姐姐,”上官懿行叹了口气,仍坐在床边,“帝后有险,如山陵之崩,京城必然大动。公子岂能听信市井之言,急火攻心,反倒伤了自己。”
“先生说得没错,是我鲁莽了,”林逴此时也已经醒过神来,眼神坚定了不少,“如今我家中横遭变故,父亲定是为奸佞所害,不得已折了羽翼,退入封地。我知道先生心怀壮志却无路请缨,不如与我一起前往魏郡,或许能找到出路。”
上官懿行垂下眼睛,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只是替林逴掖了掖被角:“公子受了惊,还是多休养几日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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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来,天色昏沉,薄雾浓云,上官懿行戴着斗笠,独自坐在小院的桃树下听雨。
林逴站在门口,盯着上官懿行看了半天,一阵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没来由想起古人的诗作。
西北有白鹄,双飞向南翔,雌鸟骤病,不能相随,雄鸟怆然,五里一返顾,六里一徘徊。
正出神时,不自觉地便走出了屋子,望着天地之间那簇小小的背影轻叹一声,“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
“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
上官懿行接着林逴的诗和了一句,转头看向他:“公子的盛情,我心领了。”
“先生,跟我走吧,我很欣赏你。”
细密的雨丝落在发梢,林逴感到一缕凉意:“难道先生真要与我别离?”
上官懿行仍然低眸不答,只是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林逴身上:“下雨了,公子快进屋去吧。”
林逴悻悻杵在原地,上官懿行手边的药炉里还熬着他的安神汤。
炉灶上烧着的水已经滚沸,他被蒸汽蒙了眼,一滴泪跌落釜中,忽然想起当日扎营时,兄长也曾拍着他的肩膀说,“下雨了,快进帐子里去吧。”
可那场雨终究没能浇灭南郡峪口的熊熊烈火。
“先生,我明日就要动身去往魏郡了,”林逴一把握住那双正在为他系斗篷绳带的手,“日出之前,我会准备好马车,在下山的路上等你。”
“躬耕田野,苟全性命。我不信这几个字能圈住你。”
林逴退至草檐下,柴门半掩着,烛火摇曳,清漳剑在烛影中泛泛流光。
“如果先生不愿跟我走,这把剑就赠予你,聊表我报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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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上官懿行从前少有辗转难眠的时候。
山间隐隐有歌声,倾耳细听,是十五从军征的旋律。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如果他的家还在,大概也如诗中吟唱的那般荒草萋萋,蛛网尘封。烽烟之中,又岂有一席之地给他躬耕劳作,让他苟全性命。
上官懿行闭上眼睛,金吾卫一箭射穿上官府门的那一刻,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他的安身之所了。廊下血流成河,小儿啼哭不断,僮仆四散奔逃,官兵举着宦佞的令牌杀红了眼。
十数年蛰伏,无非是在等待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现在林逴与他有了共同的敌人,未尝不可借他之手,颠覆这长安城的风云。
晨曦初破,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花青色。
林逴坐在小径边的石头上翘首以盼,始终不见上官懿行的身影。黯然背起行囊,转身间,熟悉的声音随风而至。
“公子留步,”上官懿行恭敬奉还清漳剑,“此去千里,公子怎能不带着它防身呢。”
“先生,你……肯跟我走?”
林逴又惊又喜,连说话都磕绊起来。
上官懿行笑了笑,朗目疏眉如同远山含翠,垂眸间长睫似蝶翅颤动。
林逴看得出了神,这次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只是在下一介草民,不敢劳烦贵人亲自为我驾车。”上官懿行坐进车舆里也不忘行礼。
林逴收好清漳剑,翻身上马,连日的愁容如今终于展颜。
“愿为效劳!”